从建筑的自主性,再看“建筑学的两种能力”
2009-10-30 17:02:50
Zeros同学留言两次,让我展开谈谈建筑学这个学科的自主性。按照我之前的解释,这个所谓的自主性,已经蔓延成为好几种类型的建筑学:比如,宣扬个性解放、自我觉醒的那种高度介入政治的建筑自主性,比如,宣扬以建筑语言表达和空间概念作为这个学科的核心知识的建筑自主性,比如,宣扬形式至上的自主性。据说,王群老师今天年底的同济建筑理论课上有一讲是专讲“建筑自主性”。相信Zeros同学会从王群老师的课上把这一问题搞得水落石出。如果去不了同济,我就在这里先吊吊书袋。有兴趣且能够从大学图书馆里找到如下资料的同学可以去找找: 两期专门谈到建筑自主性的期刊。 (1)“Harvard Architecture Review: Autonomous Architecture ”,Winter 1984 / Volume 3 (2)“Perspecta 33: Mining Autonomy”, 特别是后者,其中: Hubert Damisch, “Ledoux and Kant”, Anthony Vidler, “The Ledoux Effect: Emil Kaufmann and the Claims of Kantian Autonomy” Stanford Anderson, “Quasi-Autonomy in Architecture: The Search for an ‘In-Between’”. Michael Hays ,“Twenty Projects at the Boundaries of the Architectural Discipline Examined in Relation to the Historical and Contemporary Debates over Autonomy”, 几乎把这个话题做了比较全面的综述。 作为合集和单册,有几本关于建筑自主性的文献也值得看。 纪念约翰逊的一次年会合集:“Autonomy and Ideology: Positioning an Avant-Garde in America”, edited by Robert E. Somol 荷兰贝尔拉赫毕业的建筑学博士Pier Vittorio Aureli的小册子“The Project of Autonomy: Politics and Architecture Within and Against Capitalism”, 马上就出版的哈佛教授Michael Hays的“Architecture’s Desire: Reading the Late Avant-Garde”, 这几本书要么是回顾跟建筑自主性有关的理论和建筑作品的,要么就是讨论建筑自主性概念的。 如果还想追根溯源,那就读读法语版的mil Kaufmann and Meyer Schapiro, “De :Ledoux a Le Corbusier: Origine Et Developpement De L’Architecture Autonome”; 宣扬建筑形式语言独立性的Peter Eisenman 的House of Cards 如果想进一步阅读相关文献,可以重温Aldo Rossi, “The Architecture of the City” Robert Venturi, “Complextiy and Contradiction in Architecture”, Joseph Rykwert, “The Judicious Eye: Architecture Against the Other Arts”. 罗列了上述文献,并不代表我对这一话题有着真正的把握,事实上,上述文献,我也只是读过三分之一强。没有读完的原因有二,一个是资料总拿不全,另一个原因是我不太觉得建筑自主性是个什么天大的根本性话题。自主了如何,不自主又如何?政治独立如何,不独立又如何?。。。。。这些话题就让埃森曼和他的弟子们去争吧。等争明白了告诉告诉我们就是了。 但是,从建筑学科的自主性,的确可以扯出一个关联话题来,那就是建筑学在本科教育中有没有所谓的核心知识体系或者叫做惟建筑学而非其它专业的自主性知识体系? 展开来问:建筑学可以设定100本基本参考文献, 15种必备技能, 8个支撑性学科吗?我看,谁都很难给出这么确切的回答,尽管教育部对于全国各大院校设定建筑学专业还是给出了若干他们认为可以考核的技术指标,并且每3年或6年就有大员要到同济或是交大去评估一遍。 之所以“难”,因为这个学科的不断分化过程。如今,你都很难料想“建筑学”可以和“什么学科”杂交了。比如,和人类学杂交,就有专门研究“建筑文化+地域建筑实践+边缘地区建筑”的所谓“建筑人类学”;和MBA杂交,就可以开设“建筑策划、建筑预算、建筑市场开发学”;和考古、修复、文物保护杂交,同济真就开设了“历史建筑保护专业”;与城市规划、景观、公共政策杂交,还可以走向“城市设计”。我们这里就不提算法建筑、非线性建筑、建筑装潢,等等等等了。如今,建筑学再也不止是设计、制图、力学、理论和建筑史了。 很可以理解。文艺复兴时期,建筑师多是画家出身的人本主义者。除了工地上的那点儿事儿,建筑的平立剖在画家手下根本就不是大不了的任务。作为一般性的人文教育,文艺复兴的四艺只有“算术、几何、天文和乐理”。之所以,“算术、几何、天文和乐理”在当时被认为是建筑学的核心知识,那是因为艺复兴的建筑学强调在实用建筑中注入强大的哲学信条、几何图式、乐律比例。而如今的中国建筑系毕业生,可能是音盲,可能是数学挂科的学生,却断不可不懂得CAD。不然,毕业就等于下岗。回头望时,我们已然看到,我们如今的建筑学已经发展到了另外一个境地。 难以勾画建筑学的核心课程,倒不是说建筑教学没有底线。底线肯定存在。 我在前面的一则日记里提到了建筑学学生的两大能力,可以说,就是我所认为的建筑学学生大学毕业时应该具有的基本品质:一个,是做价值判断的能力;另一个是能够将价值判断变成建筑形体和空间表达的能力。前者,可以说很康德;后者,则比较地埃森曼+弗兰姆普敦。 先说建筑学里的价值判断能力。我觉得,这不是大学时代的建筑学可以单独完成的基础教育。真就该从娃娃抓起。今天早上看了Dqu博士写的一则关于理想的教育体系,基本赞同。如果进入中国建筑院校的大学生都受过Dqu所言的基础教育,那,这个康德式的价值判断能力,就不会老让建筑系的老师瞎操心了。 什么是康德式的价值判断呢?这里,我不会真谈“三大批判”。我倒是想歪曲一下康德,泛化地将“价值判断的能力”解读成为一般意义上的反思能力和批判能力。 举个看似无聊的例子。两个熟人A和B在大街上见了面,A:“吃了吗?”B:“没。您去哪儿?”A:“我去遛弯”;B:“哈,您忙。回见!”。 上面这种“闲话”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废话”,起着帮助人愉悦心情、联系社会、宣泄的作用。说“废话”的人,往往不过大脑。说了也就说了。这种对话是典型的投入对话。没啥意义,或者说,意思很直接。可是,如果A和B二人是政治上的一对冤家。昨晚还为某个出国的位置彼此下绊子。早上见了面,A:“吃了吗?”这个B该怎么想?B就会说,妈的,这A真虚伪!昨天都那样,今天还给我玩这个!B:“没。您去哪儿?”。A一听,心里说,妈的,看见没。这小子记仇,贼眉鼠眼地半天才答应,肚子里不定转着什么鬼主意。。。。。 举出这个例子,我其实是想解释一下什么叫做“反思”的状态。事实上,世界上智商正常的人都会反思,都知道话出口时要加一把锁。而且,对于别人发送过来的问候或是信息,要问上一个“为什么”。这种抽身出来、反过来在空中以灵魂的姿态、冷静地观察着自己和别人对话的方式,真就很像康德意义上的“反思”:它怀疑一切的即成事实,怀疑一切被当成了真理供奉起来的“真理”。面对别人的结论时,总有一种欲望想要知道,咦,他为什么这么说,而不是那么说,他到底是怎样说的,如果我说,我有几种说法,我为什么这么说,不那样说,我这么说有着怎样的好处和不好处?。。。。。。由此一来,一个人就可以在自己的内心里展开一场看不见对手的理性角力。 有人说,这个康德真邪恶!这不是把老实人都教复杂了?把傻子都教成了逻辑大师了吗?事实上,在《何谓启蒙》的那篇名文中,康德真就号召欧洲的平民们能够在这么一个理性崛起的时候,靠知识的力量,去搞懂世界上诸多的“为什么”,而不是迷信沙皇和教会。在这个意义上,所谓具有“现代性的启蒙了的人”,就是一个具有独立思考、能够依靠逻辑、完成价值判断的人。这也正是西方大学在现代社会中的基本目标之一。 我在那篇日记中提到了社会民众对于建筑设计的一个常见误解,就是以为数理化不好的学生就可以选读建筑,而建筑是一个讲究美感、注重实际却不注重逻辑的学科。我在那篇日记中已经说了,这纯粹是误解和误读。建筑学和所有的设计学科一样,它不仅需要理性,需要逻辑训练,而且还需要超出一般简单逻辑的逻辑训练。 我记得好多年前,刚刚上任的捷克总统哈维到美国访问。当时ABC的傻X男主持就当着电视观众问哈维:总统先生,你们东欧的共产主义已经全面失败了,这是不是意味着资本主义价值体系的彻底胜利呢? 显然,ABC主持人的逻辑是一个典型的非黑即白的逻辑:彷佛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没有任何交集,彷佛二者处在一个圆里,其中一个是A,另外一个一定是Non-A,这样,一个破产,就能反证另一个的胜利。事实永远都没有这么简单。可是,很多跟ABC主持人一样大脑思维的人,就把这样争论带入了建筑学。譬如,库哈斯说,哦,未来的建筑都是巨型尺度的建筑,细部根本就不是在近距离看的。所以,未来的建筑将不注重显示交接。前面的一半,算是基本正确,可是,后面的一半却未必成立。一个尺度巨大的建筑可能真就有了不同于斯卡帕建筑的交接模式,的确。然而,没有人敢给库哈斯打包票,说大尺度的建筑就可以粗制滥造、胡作非为。同理,世上也不会因为荷兰人不喜欢“地域主义”建筑,那么“地域主义”建筑就彻底应该被消灭。最最简单的原因,是荷兰的先锋派跟注重地域传统的建筑,也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关系。 这么多年学下来,就我个人的体验而言,建筑学中的逻辑,也许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平面几何判断:因为夹角相等,所以两条线平行。建筑学中的逻辑,常常触及到你该如何在“绝处”,看到另外一种“逢生”的希望与可能。就是一种飞跃,一种康德意义上的综合。 有些时候,建筑的认识中,就是需要在根本条件上的一次破解,才能生成了一种巨大的爆发力。还是讲库哈斯。这位老兄当年为广州歌剧院设计的那个方案就具有这种“飞跃”。因为所有的入围方案都采用的是传统镜框式舞台的布局,只有库哈斯把演员在后台化妆、到演员登上舞台的这一过程,彻底展现给了观众。这就在示意图的意义上,挑战了传统戏剧表演中,表现的“现实主义”立场,而把演与观的关系做了重新的诠释。好不好,我们切不说;但是,这个设计应该算是一种概念上的“妙”。这里,没有什么多出1个亿的投资,也不需要数码技术和新型钢材。需要的,是设计师对于设计条件和设计定式的根本反思和二次挑战。而建筑学,特别需要这样具有思想爆发力的学生。 中国建筑领域里,多年未有大师出现,除了政治和经济和技术的原因之外,多半是因为学生进入了目前的这个教育体系下,已经无法成为康德,无法成为库哈斯,而是成了应试教育的牺牲品。怎样改造这一体系?我没有答案。但是我看到,这个问题不该由大学的建筑系去单独解决。就像物理不好、生物不好、对人群没有了解、对生活常识白痴、对文字的技能不热爱不熟练,这些弱项,都不是建筑系的过错,而是这个制度下小学开始的危机。 在前面的那则日记中,我还提到了另外的一个基本能力,就是将价值判断翻译成为建筑的能力。如果“翻译”一词不好的话,我们这里可以说是“体现”。你再像康德,再像库哈斯,可是一到出来的方案或是建筑实物,弄得跟全运会似的,你怎么能对得起那些失去的脑细胞们呢? 然而,我们这里所说的“思想之体现”、“诗意地建造”,又遇到一个强大的悖论。所谓“诗意地建造”或是“思想之体现”,并不是抛弃传统和常规可以得到的东西。我们说,啊,赖特的窗子做得真“诗意”!因为别人的窗棂都是凹陷或是跟窗框齐平的,而他的压窗条都是凸出出来2公分的。这样一来,侧面看时,光照下那些压窗条就有了一种光中的构成图。嗯,真美。 在这么一个微小的例子中,我们看到。一,赖特是熟知常规作法的。二,赖特的创新不是一种无病呻吟,而是希望“更加优雅”地体现材料和光的互动。他的作法有着一种新的创意和为了这个创意服务的物质手段。三,他所做的,真就是在别人做烂做熟的地方通过了反常规作法,激发了我们对于常规世界的重新认识;或者,他把钢这样陌生的东西,引入到了木头屋子里,同样柔化了原本非常陌生的工业材料。 这样看来,“诗意地建造”并不是一个学徒就可以做得的境界。平凡都没有平凡过,何谈创造和升华?!所以,并不是每一个进了建筑系的人,将来做建筑就一定能够像赖特那样地出彩——这个将平凡者不凡,将陌生者熟悉化的能力,既是一般文学创作中的道路,也是建筑创作中的必修课。建筑系可以磨炼学生的诗意,但,没有哪个老师敢保证自己的学生一定能够做到。 从建筑的自主性,重新扯回到前几天的“建筑学的两种能力”,我觉得,我基本上回答了什么是建筑学核心知识的问题,只不过我把“知识”,解读成为“能力”而已。希望上述的解答会对正在攻读建筑本科的学生有用。
> 城市笔记人的日记
2009-10-30 17:04:12: 文殊語獅子™ (『南無金光明經』!!!)
想起康。2009-10-30 17:11:54: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中间有段话,又被豆瓣和谐了。和谐吧,我都不知道哪里犯了错?豆瓣,你TNN脑袋真是进水了2009-10-30 17:16:19: 文殊語獅子™ (『南無金光明經』!!!)
額…難道豆瓣鸛貍猿素質這麼高?
這么快就能領會全文精神大意。。
2009-10-30 20:46:55: ШИ (back)
vvv[this paragraph has been blocked by douban]太恶心了
2009-10-31 00:24:26: rocksea
“这样看来,“诗意地建造”并不是一个学徒就可以做得的境界。平凡都没有平凡过,何谈创造和升华?!” —— 俺觉得,学徒首先得能领会到大师们已建成作品的诗意。2009-10-31 00:29:22: linc.ho (100 是不是就完美了~?)
vvv[this paragraph has been blocked by douban]鄙视douban的这种做法
2009-10-31 04:38:22: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这就是被豆瓣阻挡的那一段,不知有啥不行:“有些时候,建筑的认识中,就是需要在根本条件上的一次破解,才能生成了一种巨大的爆发力。还是讲库哈斯。这位老兄当年为广州歌剧院设计的那个方案就具有这种“飞跃”。因为所有的入围方案都采用的是传统镜框式舞台的布局,只有库哈斯把演员在后台化妆、到演员登上舞台的这一过程,彻底展现给了观众。这就在示意图的意义上,挑战了传统戏剧表演中,表现的“现实主义”立场,而把演与观的关系做了重新的诠释。好不好,我们切不说;但是,这个设计应该算是一种概念上的“妙”。这里,没有什么多出1个亿的投资,也不需要数码技术和新型钢材。需要的,是设计师对于设计条件和设计定式的根本反思和二次挑战。而建筑学,特别需要这样具有思想爆发力的学生。”
2009-10-31 11:03:18: Cheney
真是奇怪,这一段怎么会被和谐呢2009-10-31 23:12:05: bobo (匿名的建筑)
库哈斯这个概念在台北获得认可了,这也是不同社会的价值观取向的反应,另外报告一下,现在上班的地点就在广州歌剧院旁边,它被建造出来的效果很丑陋。2009-11-01 05:58:58: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bobo: 你说的这个是哈迪德的方案,对吧。2009-11-01 12:08:27: bobo (匿名的建筑)
笔记人老师:是的 每天都路过2009-11-01 14:12:48: Zeros
受益匪浅,尤其佩服的是,刘老师总能针对某个题目列出一系列相关文献。。。这份积累。。。。2009-11-08 10:20:12: haha@我是什么 (开学,戒网)
恩,可以把另外两篇删掉了。难道这是在玩重复韵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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