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qu的日记

前几天发议论说文科生科学素养差受到抨击。之所以发那样的议论，受到烂文章及其推荐的刺激之外，倒不是想说中国人如何如何，外国人如何如何，文科生如何如何，理科生如何如何，我对孰优孰劣排名式的比较一向不关心。之所以发那样的议论，是因为心里有个理想的知识结构。这个理想的知识结构，是在对自己受到的非常残缺扭曲的教育的反思中逐渐构建起来的。我觉得一个普通的孩子（不是天才），就应该大致按这个基本结构去受教育，我没有受过这样的教育，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受到，如果学校不能给予，我就自己在家补充实施。

首先声明，只谈理想。有理想，至少自己可以私下尽力。回想自己是靠学校教育学到东西的么？基本不是，所以不谈学校实际怎样，只谈怎么弥补它造成的损失。另外，大概就从中学谈到大学低年级吧，小学幼儿园不谈，有些基本的东西，认字算算术，怎么都得学的。

我和大家一样，认为中国普通教育最大的弊病是应试教育。如果我能改革，我会做出那些具体改动呢？

数学：数学非常重要！数学最锻炼一个人的逻辑思维能力。我觉得中学学的那些东西，还是都该学的，但是我一定会把难度降低，（尤其不会要求学生必须做题速度那么快），但也不会降到美国这样低。（跑题一句，我深感美国人数学太差！令人忍无可忍。）我中学花了无数时间做一些歪门邪道的数学题，并且把自己练习得恨不得闭着眼也能飞速运算，那不叫思维能力，那叫熟练工匠。我高考的那年，数学考试最后一道题，据说全国没几个人解出来，这就太邪门了！这不叫普通教育，这叫天才训练。我理想中的数学训练，其实大纲会差不多，但是绝不会没完没了地让学生做题，练习时间大概用中国学生的一半就够了，剩下的时间可以去玩，去学后面会谈到的那些我认为该学的东西。美国高三学生有时会学初等微积分，这个也可以接受。至于少数特别有天分的学生，放心吧，他们自己的兴趣会引导他们去钻研更难的问题。大学低年级，非理工科学生仍应该接受简单的微积分和概率与数理统计的教育，至少得明白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中文：我觉得我们那一代中文都太差，古文尤其太差。应属教育不够。阅读量太低。中学语文课应该布置很多非课本的阅读作业，应该包括更多的古诗古文。这也是给学生一点将来大学的味道尝尝。硬性的东西可以减少。普通话注音那些可以减少。不知道现在课本都选些什么文章，我觉得课本薄点没关系，应该选些经得起分析的经典文章，每篇后面可以附推荐阅读的书目与文章。作文的题目要大大拓宽，应该多写各种评论文章：影评、文评书评、乐评、展览评论… 评论文章最练习思维的组织与表达。

外文：理想是一门必修外语（多半还是英文），两门选修外语。这个在中国暂时还没有条件，我就不多谈了。我不太了解现在的中学英文课本，我们那时的是太差劲了，文章都是假惺惺的，人家外国人根本不那么说话的。其实完全可以从英美的少儿读物里直接选文章进课本。选哈利波特什么的大概也没什么不可以，至少高中生应该能够阅读。阅读量也要增大，我们那时除了课本基本就没读过别的英文读物，找不到，现在有网络，很多外文书店，应该不难了。听、说方面，现在大概有不少进步了，外语教学法我就不扯了。

物理：物理很重要！（就算这是我的骄傲的专业偏见吧）。我希望孩子从小明白，这和真理有关，是令人激动的，朝闻道夕死可也！高中物理甚至大学普物是人人都该修的。现在的中学物理课本啥样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在牛顿力学、电磁学、热力学之外，可以多加一点光学和量子物理扫盲。物理习题可以少做一点，数学难度可以降低点，和数学一样，那种选拔天才的高难度习题可以彻底免掉，天才们自己肯定会找到路的。关键是，最基本的物理概念要传达清楚，还有让普通的孩子们觉得物理有意思，需要觉得它和生活有关。物理实验要改革，实验要增多，而且不能太局限于实验室，要鼓励学生自己设计家里能进行的实验，生活中的物理知识与实验实在太多了。要让学生分小组做projects。不用考那么多试。

化学：化学也很重要！（这是我近几年才慢慢认识到的，算是第二专业偏见吧）。无机化学之外，有机化学、电化学、还有当代的一下前沿领域介绍，诸如纳米材料等等，都是应该包括进来的。和物理一样，化学也是和生活结合紧密的，要给学生多做小projects，用日常生活中的材料，多对日常现象做解释。要有课外阅读，推荐科学松鼠会的文章，中学生看没问题，半懂不懂都没关系。

我直到博士毕业后，才慢慢能够自然而然地动脑子想生活中遇到的各种科学问题，物理的、化学的，在做饭、洗衣、开车、装家俱… 时想想那些现象都是什么原因，给出可能的解释，找到可能的改进办法（一般都能找到）。多弱智啊！！！都三十岁才做到，本来十五岁的时候就该做到的。我把帐都赖到自己过去受到的普通教育身上。

生物：现在中学还学动植物么？但愿不会像我们那时候那样了吧？我们那时候的课本，简直是变态！我都是到考试前最后两天突击背书，知识没学到半点，死记硬背的全忘光了。事实上，生物可以完全作为选修，动植物那些古老的无尽的分类大可草草带过，要学也是该小学学的，但必须加入现代甚至当代生物学的一些知识普及。细胞结构与功能是需要学的，基因与遗传，进化论等是要学的。主张无作业、不考试。需要课外阅读。

电脑与IT：这方面我很弱智，但是估计现在的小孩这方面不是大问题。既然这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学生们就需要有一般性的知识。

政治：还有政治课么？这个当然要取消！如果说政治学，中学生学太早了。哲学，可以作为选修课。

历史：咱们的历史书基本都是假话。除此之外，我对于中学生应该接受本国与世界的通史教育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而且通史即可，更多的诉诸课外阅读。课本应该加很多的图片，并且列大量的参考书。专门类的历史可以作为大学选修课。

地理：可以和生物一道作为选修课，地理和地质学，也可以包括古生物学与地球物理、天体演化的基本知识。不知道谁想出来的荒谬主意，让文科生学地理，理科生不学。

下面是我觉得中国的中学生没有受到的、但我认为普通教育应该包括的一些课（有些可以作为选修）。这些包括大学中的多种专业介绍，至少让学生知道将来世上都有那些职业，都是干什么的，大学里都有那些学问，各个系都是研究什么学问的，免得到报志愿的时候抓瞎。

一点点经济学的基本知识。

艺术史（包括建筑史）与考古的一点通史性知识。呜呜！我20岁之前就不知道有艺术史这东西啊！直到30岁我才明白自己最适合干啥，太晚啦！

心理学与认知科学的一点入门知识。

人类学入门知识。

一些简单的生理与医学知识。

音乐：必须包括乐理、简单的音乐史、音乐欣赏，应该包括中国音乐。最好有点乐器入门的选修，最好中国与西洋乐器都包括。

哲学：给这个课写书或者选书会比较困难。但是中学生是会思考哲学问题的！也许《论语》与柏拉图的《对话录》都是可以读的文本，另外20世纪的科学哲学是可以读的。其余的可能不能直接读原著，需要较好的针对这个层次读者的综述分析文章（这个得专家牛人写）。

另外，我认为不仅中学不应该分科，连大学头两年都可以准许学生不分科，或者在三年级的时候自由转系、对自己的人生进行再次抉择。

有两门课，在中国也是几乎不存在，我却认为是人人必修。
一门叫：如何写作。这是美国liberal arts colleges新生入学必修的一门课，教过学生如何分析一个普通文本，如何陈述自己的观点，如何写出逻辑严谨、结构均衡的文章。
另一门是：逻辑学入门。

经过这一系列的普通教育，（可以从中学一直延续到大学低年级），我认为平均说来，一个人就具备了应该有的那些基本知识素养和思维与动手能力，他可以更好地判断生活中的事情，更好地就各种问题进行思考，会对世上出现的各种现象与问题、论点与说法进行更为有效的质疑，不会成为某方面的专家兼其它方面的白痴。有了这些知识和这套训练培养出的能力，学文学理都不重要，都会具有大致同等的逻辑思维、分析、写作与表达的能力。

（最后加一句，美国的普通教育也很差，是另外一种差，走的另外一个极端，这个在美国的家长们都知道。所以别管在哪儿，光靠学校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