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风的日记

    每到十月份，到了秋天，我都会陷入抑郁，没有一年有例外。这次我比较严重，夜夜失眠，为了舒缓痛苦，只能一次次地从床上滚下，将自己狠狠砸在地板上。但每晚要滚下很多次才能把自己砸晕，搞到楼下的邻居都有意见，几次上来质问。本来刚把自己砸得有睡意了，有人一敲门，我又醒来。没办法，只好去了一家医院。找精神专科的医生开药。那位女医生长的像倪萍，坐在转椅上腿一伸出来，哇，好大的脚丫。还有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赵薇——瞪大是吸毒前的，眯起来是吸毒后的。她的两只手很好看，白里透红，可能蚊子咬了几个包，两只手总是换着在手背上挠来挠去。这时候，她又像六小龄童。
    她跟我寒暄了几句，问我的基本情况。但我可能憋得太久了，没等她施展心理沟通技巧，就直接说了我的自我诊断。我告诉她，我是逃避型人格。虽然我父母关系非常好，从小对我没有虐待，但他们都是单亲家庭长大，都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对我有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也和他们成长所处的年代有关，到处阶级斗争，令他们猜忌心强，哪怕是面对自己的亲身骨肉。他们认为，父母与孩子间是负债关系，今天我养你，就是为了明天你要养我。他们养孩子，期待着未来的回报。假如他们看见孩子达不到某种要求，就会非常气愤，觉得这是大逆不道。因为没有出息的孩子，以后是无法尽孝道的。他们一辈子都在国企里循规蹈矩，已经将平庸当成美德。虽然他们很想孩子以后能飞黄腾达，但又很恐惧孩子去冒险，给自己惹事生非。所以他们和孩子的关系很奇怪。一方面，他们压制孩子，令他们变得谨小慎微，怕他们给自己惹麻烦，另一方面又抱怨孩子，怪孩子性格软弱，无法成大器。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下，孩子性格自闭而淡漠，消极求存，厌世悲观。
    这时，她打断我说：你说的孩子是指你自己吗？我说，是啊。她说，很多人都用第三人称，说那是自己的朋友的故事，其实是自己的故事。我说：哦，不是，我刚才说的那孩子就是我。她说，你确定那孩子是你。我说，我确定，非常确定。嗯，她说，那好，你继续讲。
    好，我接着说。我小时候常常幻想自己是一只乌龟，虽然窝囊，但能保命。我一直不觉得自己这么想有问题，直到我成年，上大学，有了固定女友。有一次女友问我，你毕业后想干什么。我想都没想就直抒胸臆：混呗。当时我的女友脸刷的就白了，然后铁青铁青。她沉默了很久，似乎宇宙都凝结了，我就像在果冻里。那是我第一次深深地怀疑自己。但真正的打击是在毕业后，我工作的第一年，父亲就进了精神病院。在我从小受到的家庭教育里，父亲是楷模，是我模仿的对象。我从未想到他会如此脆弱，一次普通的生意失败，竟然就把他击垮了。更痛苦的是，我发现了他的性格缺陷，懦弱、冷酷和无能，同样存在于我的体内。他的失败，似乎就预示着我的失败。其实，我父亲身上的缺陷不难发觉，他沉默寡言，不爱交往，几乎没有朋友，但这些缺陷一直被我母亲维护着，甚至说成了一个男人的可贵品质。我还突然发现，我看待世界的眼光是他们赋予的，而这种眼光是错误的。他们将消极退守当成幸福美满，但现实是残酷的，并不会因你委屈求存而放过你，终有一天你还是会退无可退。我父亲并不是没有才干的人，但是忧虑往往压过一切，在各种可行性方案中，他总是选择最保守的，风险最小的。他宁愿不赢，也不敢输。这是一种诡异的完美主义，追求“无过失记录”的结果是，人心很脆弱，无法承受意外的失败。我父亲就是这样，一次失误就令他崩溃了。
    女医生有些不耐烦。她说，你太偏激了，你的问题不能都推给父母，他们生你养你容易吗？我说，我想让你了解我的问题的根源。她摆摆手，不用啦，你还是多说说你自己吧。我说，一直以来我最大的烦恼是，我没有高峰体验。女医生警惕地望着我：你是指性方面？我说，不是性，我是说高峰体验，马斯洛的那个。她撇撇嘴说，我知道啊，我只是想提醒你而已。我说，其实性那一方面，我也挺想跟你说的。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我赶紧识趣地说，那好，那就简单点说吧。我没有成功过，做任何事情都这样。而且，我不相信自己会成功。很多事情我都是浅尝辄止，很快我就兴趣索然了。我厌倦了，就不想做了。一次又一次，我就是这样。人际交往同样如此，我也容易厌倦。我有冷眼旁观的癖好，而无与人交流的愿望。幸亏我有性欲，否则我不会和女人谈情。当然，我分析过，无欲无求都是假象，不过是害怕愿望落空。说白了，就是胆小、畏缩，却假装自己啥也不在乎。我很想改变，但不知如何改变，有些东西在我心里扎了根，无法拔除。我离人群越来越远，我怀疑自己已经丧失了生存能力，瘫痪了，这种想法折磨着我。一点儿小事都会令我坐立不安。例如今年楼市上涨，一直在刺激我的神经，我烦躁得很。我和前任女友买的那套房子，原来是八千一平米，现在已经到了二万多。当年是我一次性付款买的，她只出了三分之一，后来分手我就把房子留给了她。我们很多年没有互通消息，前阵子我才知道，她的牙医诊所开了好几家了，现在还是某房地产大鳄的情妇，很有钱。我心里很不舒服，就给她打了个电话，想问她能不能把当年那套房子卖了，分我一半。但她一听到是我，就把电话挂了。
    慢着慢着，女医生打断了我说，你不是把房子都给了人家吗，那么多年了，你还要反悔，是不是男人？
    我、我现在是租房子，她有很多房子，不缺这一套，而且我、我也没想全要，对不？我支支吾吾地说。
    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
    因为……我另外有了女人……很有感情的那种……她很穷，但我选择了这个……
    哈哈，女医生朗声一笑，释然地说，那不就结了吗，你理亏，把房子给了人家。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底气有些不足，但还是尽力辩解着：嗯，我现在的纠结是，我把房子给了前女友，一个贪钱的女人，我爱的是一个不贪钱的女人，我却没给她房子。
    你再去挣一套啊。
    唉，我还能挣一套，就不纠结了，房价涨的太快。我痛苦，后悔当初做错了选择，不该这么大方的。另外，我以为自己很洒脱，无欲无求，实际上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人，结果却是那个人。这让我很崩溃，我不认识自己了。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女医生摆摆手，非常果断地说，你的心理问题很清楚了。她拿出便笺准备给我开药，嘴角露出诡异的微笑：你最核心的问题是，你无法面对一个事实，你其实就是你父母担心你成为的那种人，好高骛远却无所作为，人品也一般，虽然答案很残酷，但是我得告诉你，这对你有好处。你这么说不对吧，医生不是应该价值中立吗？！我继续抗议。什么价值中立？她狐疑地瞟我一眼。我说：作为医生，你的职责是治好我的病，而不是对我这个人妄下价值判断。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假如我价值中立，怎么给病人做心理干预呢。行了，我给你开点抗抑郁药，还有安眠药。给别人开药，我还担心会不会一下子全吃了，自杀。你，我不担心，你很会为自己着想，没过几天，你就会痊愈。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灰溜溜地走了，留下那位女医生独自品尝大获全胜的滋味。我估计接下来几天，她心里都会甜蜜蜜的，只要一想起我那失败者的身影。我真是悔死了，头一回见心理医生，我不仅没有释放，反而更抑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