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七七的日记

在吕乐电影展映中又看了《赵先生》，这个电影没有字幕，看到上海话的部分得半听半猜，是唯一的大毛病。电影本身很好——男人拍男人，而没有一点为自己开脱辩解的意思，通篇显得如此真实、讽刺，并且弥漫着某种程度的洞见力与虚无感的。的确在中国当代电影中独一无二。 

《赵先生》的编剧是述平。情节很简单很线性。大概是这么几件事： 
1/捉奸。 
2/安抚老婆。 
3/安抚情人。 
4/三人对质。 
5/情人去流产，病房外遭到喋喋不休的道德谴责。 
6/逃离，车祸，妻子和情人都来照顾。 
7/昏迷时的梦境：既非妻子也非情人，而是一段艳遇。 

就这么个简单的故事，编剧还是非常强。因为里面的对话写得——就像是偷听来的一样。一点也没有“提炼”，罗罗索索，但又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赵先生和蒋雯丽演的忽然撞进生活中的陌生女人在房间里的对白，真是平常极了，又能在平常话里掖着暧昧与紧张，与一点说不定什么事会发生的期待，与湿衣服贴在身上一样的欲望。 

而在情节的进展中，人物也不停被剥出来。在前半部分关于丈夫、妻子与情人的老套的三角故事里，最不老套的是：电影没有立场，没有美化与开脱。这个看似不难，实则太难了——对比冯小刚的《一声叹息》，就能看到冯小刚是多么着急地在不停地美化各种关系与开脱自己（男性），当然这种开脱到了《手机》里也上升到一个境界，成为一个能为大众心灵提供逃避空间的成功的商业电影。吕乐对谁都不包庇——刚看这一节有了些同情，到了下一节里皮袍下的小马上又被榨出来。三角关系里，每个人的自私都很明显，当然赵先生是最自私与最怯懦的，他有一句完全来自生活的绝妙台词：“你（们）不要逼我……” 

老婆与情人逼着赵先生做的是一件事：承担责任。因为许下了诺言，诺言承担不了就成了谎言。赵先生能言善道，最后还是被自己的自相矛盾挤得无处可去。其实呢，他不想完全地负责任，也不想完全地不负责任；他不想完全地道德，也不想完全地不道德。——赵先生是灰色的，他表面上要做个遁规蹈矩的男人，里子里还要更刺激的爱与性。一方面他真是太虚伪了，衣冠禽兽，但是又比把对爱与性的向往完全压抑掉的男人（禽兽不如？）又还稍微带劲点儿？所以他这么粘搭的一个人，还能泡到漂亮的情人，还能有春风一度的艳遇吧。 

在老婆面前的是赵先生的超我，在情人面前的是赵先生的自我，最后他成了一个植物人，本我里只有一个夜奔张生的崔莺莺一样的蒋雯丽。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她能够理解与能够表达犯禁的快乐（偷书的台词想得很绝），能够在黯淡庸俗的街道上突然跳舞（吕乐可没美化这个，他们两个跳完舞，吕乐居然给了两个人的背影的两个屁股的小近景，一点都没美感，地下通道里还有一个垃圾箱），简直就是一个天上跳下来的尤物。没有要求赵先生承担任何责任，而带来了现实生活中梦境一样的部分。 

这种对中年男人的心理所握，丰富真实微妙地，达到一个艺术品的层次了。而纪实性的场景，摄影，又带了现实感与历史感，让人觉得亲切，还有点唏嘘。赵先生混乱的中年，最后落脚在一个近于纯洁的，流着哈拉子的笑容上：这可比冯小刚的“一声叹息”高明得多。张爱玲云，因为理解，所以慈悲。吕乐理解赵先生，但没什么好慈悲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