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你老木

卡你老木的日记

《袁老五》

2009-10-26 17:16:48
    中午,有同事请吃饭,席间,其中一人突然谈起他的高中同学。一个小伙子,本来很好的人,毕业后家中发生变故。父亲死,母亲在不久后搭上了小叔子。自此,该小伙子性情大变,毅然投身黑道。两三年后,已成一小头目,并开始涉足毒品等业务。某次交易中,双方发生纠纷,交易失败,有人被抓。此后,对方老大扬言江湖要取其首级;同时,公安根据被抓者的口供,也要拿他归案。该同学目前下落不明。
  本来,到这儿谈话就该结束了,但为了投桃报李,或者说,为了显示我也曾经跟所谓黑道有过一些隔三岔五的关系,我开始向他们讲述起袁老五的故事。
  袁老五本名袁明鹏,和我同村,长我两岁,精通各种游戏。我搬到该村不久就和他认识了,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是我爸学生。在乡村里那些烟雾缭绕的黄昏和空旷的黑夜,我们总是结伴出行,穿越广阔的甘蔗林在月光下的岷江中洗澡,偷食各种蔬菜和水果。在深夜返回的途中,我们常常担心背后无常的鬼怪和前方模糊的身影,所以我们只能大声唱歌,试图以港台歌星来击退虚实相间的想象。开始音量较小,但越来越大,那些在电视上“点歌台”节目中出现的歌曲被我们一一唱出。与此同时,我觉得身体越来越暖和,步履也更加轻盈。
  快到家时,我家的狗闻声前来迎接,在我们周围摇尾跳跃,做出各种兴奋之举。而此时,我们可能也会在这场景中突然加入一段奔跑,并借助惯性把自己甩到路边随时可能出现的一堆稻草或甘蔗叶上。狗也因此更加激动,喉喉作声地冲过来绞作一团。
  后来,我们开始沉迷于街边的电子游戏厅,袁老五也借此开始结识街道上的各色混混。到我上初中时,他已经混得不错,经常出入各色饭馆,出入我们的初中和镇上职高的学生宿舍,向住校生们讲述他们各种混的经历,博得后者的一片赞叹。因为他,我在镇上游走时也不用担心会遭到欺负,我放开了手脚,沉浸在自己的初中生活中。
  到了初三,有天听说,袁老五被抓了。
  此前,他就曾向我谈论过抢职高学生钱的事情。这些职高学生大都住校,有生活费。可以把他们从教室或宿舍里叫出来,跟他们谈谈。更方便的是趁着周末,趁着他们和他们的女朋友们出来游荡的时候。为了让女朋友们心甘情愿地把衣服脱掉,他们通常会把所有的钱都带在身上。这些都是我听说的。此外,我还见过一次。某天,一个小伙子突然从我身边飞奔而过,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追赶而来,其中一人就是袁老五。他们终于追上那个小伙子,一脚就把他踹翻在地。袁老五爬上去搞了几下,小伙子就忍不住开始鼻血长流。此时他已经吓得浑身发抖,掏出一包烟来想表示点什么。但这是没用的,他这个举动只能得到一些额外的教训。又是一脚,烟纷纷落在地上。小伙子大概从中学到了些东西,他终于从西服的内袋里掏出一把钱来交给袁老五,然后抱头伏在地上。后者见状也就算了。他们离开脏兮兮小伙子,向我走过来,今晚别去上晚自习了,跟我们喝酒去。
  袁老五他们这样干了大半年,终于被公安盯上了。在一次行动中,他们三个被公安当场抓获。然后就是定罪,他们属于团伙,又是惯犯,并且动用了刀棍等工具,性质恶劣,虽然还未成年,但仍然被判了四年劳教。公判大会随即而来,选择在我们学校召开。目的很明确,公安想给学校里各色蠢蠢欲动的家伙们一点颜色看看,希望他们对自己的未来能有个比较清醒的认识。
  事至此,由于袁老五家穷,他的神经病父亲和农民母亲无法凑出像样的钱来,他只好独自一人踏上了劳教的路途。在这四年里,我很快上到了高四。有天回家,听我妈说袁老五回来了,就急忙跑到他家。但,没人,他妈说他两天前去秦皇岛了。
  我想我的同事们对这个故事不太满意,他们在之前的过程中不停地东张西望,向小姐要牙签,出去买烟什么的。老实讲我有点不高兴了,但为了能对得起这顿饭,我在此基础上又讲起了公判大会的事。
  如前所说,公判大会选择在初中校园里举行,每个班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带着板凳前往观看。我们按班坐好,全校三个年级九个班在操场排成一个整齐的方阵。因为不用上课,大家都很兴奋。
当然还有幸免于难的混混们,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这里,看着昔日的同事或仇人在台上改变发型、低头认罪,听着他们的罪行被一一列举,想到自己也曾干过其中一或多样,可能还是同谋,但此时台上台下差别却如此巨大,难免唏嘘。各色商贩闻风而来,卖冰糕和各种小吃点心。总之,我们被包围在当中。但也有很多事可以干,和男同学吹吹牛逼,向他们讲述台上某些人物的事迹,并若有若无地透露出自己和该人物有些关系。和女同学调笑一番,品评每个人物的长相和身上挂的纸牌的内容,用“强奸”等词语使她们发笑。偷偷从小贩处买些零食,趁老师不注意时与周围的人分享。大家都很开心。
  此外,学校里还涌入了大量的居民,包括我们的父母和亲戚。他们在观看的同时也不忘了在人群当中寻找自己的子女,指给同来的人看。有的还开口呼唤,希望子女能与自己相认。但子女却觉得尴尬无比,涨红着脸充耳不闻。
我喜欢的一个女生就是这么干的。我盯了她很久了,见她脸红,我忍不住凑过去说,你看,妈叫我们这么久了,你怎么都不答应一声。她说,滚。说真的,我多么希望她能够趁势在我身上捶上那么几拳,像别的骚货干的那样。我保证,她肯定能干得比她们都好。但她只是红着脸坐在那儿。我多么希望能蹲在她面前,摸摸她的脸是否在发烫,问问她这次考试如何,对未来有什么样的想法。
  大会进行过程中,犯人们一批接一批走上台来,我终于看到袁老五。他被剃了个光头,站在最边上,两个拿枪的武警在他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他们是最后一批。台下的人们已经丧失了必要的耐心,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谈笑打闹,以至于台上的公安时不时会通过话筒要求大家安静。而就在某个静下来的瞬间,我看到袁老五头向我这边转过来,我以为他看到了我,马上站起来挥了挥手。但他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就很快把头转开了。


2009-10-26 17:22:16: raindog

  好~

2009-10-26 17:40:34: 大刚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SE情)

  惊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