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七七的日记

世纪末的诗意 
——谈吕乐《小说》 
文/苏七七 

TT， 

有时候遇到一部电影，颇有点天意。有一天夜里，准备睡了，又还在网上乱逛（这就是电脑时代综合症之一），忽然看到一个帖子，说夸克电影网在线可看吕乐的《小说》。演员阵容非常豪华：阿城、王朔、陈村、马原、徐星、丁天、方方、林白、棉棉、赵玫、须兰。还有王志文和王彤。在线播放时间只有一周限制，这是最后一天，又眼看着就十二点了，我担心着看不完，但还是很好运气地看完了全片，没有被忽然断掉。 

看完去查了资料，这个电影拍于1999年，花了两百万，成了禁片（这个片子有什么好禁呢？挠破头也想不出来……），2007年去了趟威尼斯，没有大水花，至今还没出碟。我蓦然（这个词用得酸吧？：））想到王维的一首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这个片子真好。它拍的是世纪末的“喧哗与骚动”，却拍得淡泊宁静，桃李无言。 

片子的投资与编剧颇让人意想不到，是著名美食主持人刘仪伟。我翻资料时才知道他毕业川大中文系，爱好两晋文学。电影的主题与故事框架应当是他贡献的：84分钟的电影，有60余分钟是作协开会，小说家们聚而论道，谈“什么是诗意”，另外的部分是记录员王彤遇到了过去喜欢过的老师王志文，往日的诗意尤能还魂，而旧情是断是续，最后又回归到作家各自的推测。前半部分众声喧哗，台词是作家们自己说出来的，陈村长在99读书人的网站上说：一遍过，连彩排都不带。后半部分的心灵骚动，主要靠王志文和王彤的演技，眼神，台词，全都收着掖着，又都荡着漾着，英文名叫the obscure，太过捅穿了。而导演吕乐，应当在前半部分的引导与剪辑，后半部分的理解与调度上都见得出功力，吕乐电影的气质在中国电影里是独一无二的：干净而混乱，平静而尖锐。（看过的另一部《十三棵泡桐》也很好，但商业片《美人草》很糟糕。） 

在99年谈“诗意”，其实是对“现实”的困惑。阿城一开始发言，把调子定得可高，“歌咏言，诗言志”，上溯几千年，谈诗的起源与定义——但大家不能都像他这么世外高人啊！很快话题一转，就变成各人理解的诗意，又变成钱和诗意的关系……丁天（99年的时候，他恰好是当红的70后作家）觉得，买辆车在二环路上转三圈，挺诗意，大伙于是又讨论了一会儿赚够了钱还能不能写，想不想写的问题。如果观众是一个当代文学爱好者的话，这个电影真是挺满足窥视癖的，他们说话的口气和他们写字的口气有什么区别，他们各自的外貌衣着，谈吐气度——我得骄傲地说，这里头最有偶像气质的还是我的偶像阿城啊。王朔呢，真是聪明极了，而且汉语对于他来说是不用想的，像下雨一样哗哗下下来，越下越大，越下越不停。方方打扮土气，是个十足十的中年妇女，但她说话，虽然不利落，却还是能看出她对市民社会各色人等的理解。还有马原，我本来以为他是多么“纯文学”啊，结果他长得很像一个乡镇企业的厂长……说话也像：））。 

希望这些当代小说的大腕们能贡献对于“诗意”的真知灼见，那是不可能的。女作家们更倾向于在生活中寻找与发现一些诗意，不管是接近生活的（赵玫），还是近于禅意的（须兰），男作家们对生活的焦虑感更强，王朔贡献了一个很诗意的看法：人得沉沦到极至，有钱之后你可以蔑视钱，有了一女的以后你可以不喜欢她，那个恐怕是诗意；你得落到底，可能那个诗，就是真正的诗意是在那儿呢。但总而言之，这个讨论会是所谓“复调”，每个人的声音交织混杂在一起，看似互相讨论，实则各执己见，没有真正的对话，也没有真正的结论，甚至没有真正的，对这个话题的投入。——这恐怕是这个电影最有问题的地方，如果是一个大师之作，老柏老塔之类，不可能只在问题的表层浮泛，再苦再难也要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即便最后是绝望的出路），而《小说》这种编剧方式与进行方式，使它不可能是对这个问题的真正有纯粹意义与历史意义的进入。它只能呈现一种状态，浮云蔽日，长安不见，依然只是时代症候的呈现，貌似索解而实则没有进行索解。 

这个问题应当是经历了80年代与90年代，在知识分子心中累积下来的问题。80年代是诗歌与启蒙的年代，但启蒙近乎“出师未捷身先死”，虽然经历了思想的释放与情感的狂喜，却一下子被转向进一个“经济时代”，崭新的价值观尚未实现已然折堕，写诗的大学老师王志文下海谈项目去也。在这个状态里，最为暴露不是诗意与现实之间的矛盾（虽然这似乎是一个尖锐的二元对立项），而是80年代的启蒙运动何以如此脆弱呢？除却外力之外，它自身是不是也非常之不充分？或者说，还在一个还未成熟的时候就停止了，它所提供的思想与美学资源，都很难为90年代的知识分子与小知识分子们，继续提供一个价值观参照？于是首先崩盘掉的就是知识分子群体自己。80年代拍《红高粱》的张艺谋，拍《黄土地》的陈凯歌，到了二十一世纪迅速投入了古装大片的怀抱里，相比之下，田壮壮与吕乐，还是割舍不断地带着老问题想再谈下去。 

在电影中能感受到的是，这些奢谈“诗意”的小说家们，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那么真正地在意，或者对诗意是否长存，能否长存也不真正地关心。或者至少这个讨论是非常随机与即兴的。在他们的言语构成的大背景下，王志文与王彤的故事就很容易成为一句怀旧的，唏嘘的总结了。虽然这两个人物就其身份与细节的设置都是非常自然帖切的，而且对于过去的追忆与现在的重逢，都让人能体会出诗意来。他们在院子里坐卡丁车（孩子们笑：“瓜呀。”），在屋顶长谈过往。所有初恋的孩子气的纯洁都回来了，但又不可能纯洁——过去与将来像是两面墙，两头都过不去，纠结在中间的人怎么可能纯洁。两个人一起喝酒，台词很家常，又很像调情，但又有郑重纯洁。这个混乱微妙的状态演员演得好，导演也拍得好。 

阿城将“诗意”归结在“意境”上，难以言传，又用言传出来了，要换个言传是不能够的，因为这个言就是这个意境。这个电影的前半部分用语言来谈诗意，谈了半天而了无诗意，后半部分没什么言语了，诗意倒出来了。但结尾对他们到底会不会上床的作家们的讨论在我看来是既无诗意也无意义的。这个问题的毛病在于它看似能说明问题，能讨论点什么出来，但其实是什么都讨论不出来的。它就是个八卦的话题，所以最后最八卦的陈村来了个总结陈词。 

TT，最后要我也来个总结陈词的话，我觉得《小说》这个电影前半部分用纪录片的方式对当代知识分子的思想状态的呈现，与半后部分用剧情片的方式对转型时期的小知识分子的情感状态的呈现，都显得轻盈自然。它有一种幽默感，但这种幽默感只是对个体状态的敏感，而不是对整体状态的深度认识与批判。所以在纪实与基于纪实的剧情部分上，它都做得不错，但在最后的，对“可能性”的推理上，基本上陷入了一个伪问题。而不能真正地就“诗意”与“年代”做一个有说服力的交待（电影的另一个标题是《诗意的年代》）。 

但我还是强烈推荐你也找这个片子来看呢：）。它有一些我们都喜欢的东西：手法的尝试啊，文学性啊，作家的真面目啊，感情戏啊，它绝对是一个不讨人厌的电影。这么说好像打分太低了，应当说，看了电影，会觉得吕乐是个挺可爱的人：）。 

七七。 
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