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歌出品，必是精品。继处女作《纹身狂想曲》在中山大学全国DV大赛入围之后，他的《抱枕》又赢得了三分钟影像展最佳广告创意奖。在不久前，南方都市报报道了80后新锐导演向歌的光荣事迹和彪悍人生，人们就更加坚定地期待着一个未来中国商业片大师的横空出世。更何况获奖的片子，还不是《抱枕》完整的导演剪辑版，不过是向歌忙里偷闲从原有的几个G素材中挑出来剪接一番，就一气呵成这部最符合大赛主旨、在三分钟时限之内的广告宣传片。自娱自乐，无心插柳就能成就如此成绩，假以时日，向歌说不定真能成为中国内地的商业片的巨擎。
   参加三分钟影像展的嘉宾、评委和观众都不吝为他奉上最HOT的赞美之词。在参赛的几百部片子中，这是难得的不装逼不纯文艺自觉往好莱坞商业电影美学靠拢的经典学生之作。《抱枕》几乎就是一部微缩的《这个杀手不太冷》，而向歌和吕克贝松之间仿佛也存在某种微妙的关联。
   吕克贝松是文艺青年出身，摸爬滚打了几年艺术片和实验片之后成功转型，成为了国际著名的商业大导。他执导和监制多部商业大片，皆取得不错的票房和口碑。很是羡煞那些徘徊在电影商业体制之外削尖脑袋想钻进去不可得只好一边骂娘一边装清高的纯文艺青年们。吕克贝松最早放下自己的身段，撕破自己的脸皮，于是丫即使在艺术上没有太大的造诣，圈钱的手段是大大一流了。吕氏执导的片子，除了《第五元素》和《这个杀手不太冷》，基本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比如说《圣女贞德》。至于监制，纯粹是吕导玩剩下的，挂个名的闲职而已。因此他的片子良莠不齐，偶有神来之笔，也不乏粗制滥造之作。至今，吕克贝松仍然脚踏文艺商业两个阵地，于大腹便便的电影投资商、装逼影评人和文艺青年中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吕导真奇才也！
   和我不同，向歌膜拜的电影大师国际大导的名录中，没有诸如塔可夫斯基、英格玛伯格曼或者安哲罗普罗斯这样的文艺艺术片巨匠。在他列出的一长串将要在余生追赶和超越的前辈中，有曾经的B级片“嗜血王子”、如今的《指环王》导演彼得杰克逊，准CULT的小成本制作、R级别少儿不宜的僵尸片大师罗梅罗，以及香港电影的无冕之王、数量之王、屎尿屁以及赌片始祖王晶。当然，也包括成功转型而今已由文艺青年蜕变为电影投机分子的吕克贝松。在他看来，“人民的，才是世界的”，电影既然是大众传媒，理应视娱乐消遣满足观众欲望需求为第一要务。至于启迪人生、醒世救俗、说教意味不足一挂，文艺青年高声呐喊的电影救国、文艺救世的娘娘腔该忽略不计的。和向歌的访谈中，我动摇了之前自以为是的文艺青年的优越感和妄图通过电影升华出一种理论一个主义的野心。我发现电影若真如他所言，那还真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玩意而已。跟它太较真了，反而没有必要。向歌对电影的态度是玩乐的、戏谑的、轻松的，不应该有什么道德责任感或者历史使命的沉重。倘若如此，电影反而失去了它大众传媒的属性，娱乐和消费就不知道置于何处了。
   三分钟影像展是集合全国各地影视艺术院校、DV社团以及影像爱好者群落的影视新人大比武的平台。在这个平台上，我们见识了各种类型、题材、流派的城市青年影像。不可否认的是，青年导演大都怀揣对电影艺术的一片热忱，文艺青年为主流的文艺片、实验片、记录片占绝大多数。当然也有不少无厘头、轻喜剧、黑色幽默的包含商业元素的短片，大都还没上道。因此向歌的这部片子，显得万花丛中一点绿，格外引人注目。黑帮题材只不过是一个载体，枪战片中挪用的快切、慢镜又是严丝合缝，充满后工业时代城市人群的荒诞和疏离丰满了整个故事的主干。我们甚至不会鲜见德国表现主义的《大都会》、诺查丹玛斯末世预言般的《移魂都市》、黑色科幻片经典之作《银翼杀手》、以及让.雷诺天才般演绎的《这个杀手不太冷》中的里昂的影子。若要严格地将它定义为一部商业短片也不适合，导演很明显有着自己宏大的野心和别具一格的叙事手段。屡见不鲜的杀手、黑帮、性爱元素不过是积攒眼球的手段，当你坐到银幕之前，听导演娓娓道来，就会惊觉原来他讲的故事还可以这么文雅。所以千万不要低估了一个商业片导演的内心。不是任何商业片都是扯皮、话唠、群星云集的叨逼叨。即使商业片基本遵循的“好莱坞经典编剧三十六式”，也照样可以花样翻新，搞搞创意。吴宇森《变脸》过了，李安玩“断臂”了，成龙继李小龙之后，把中国功夫和禅宗带到美国去了。就连向歌，也刻意将杀手的老婆置换成一个没有生命的抱枕，反而让观众迷惑过后更加爱不释手。在国外，小成本的CULT，立足B级片R级片小成本制作的狮门影业已经在商业电影浪潮中站稳脚跟。恐怖片、情色片、暴力片的小成本粗放式输出也让更多观众得以享受视听盛宴。即使像《死神来了》系列、《猛鬼街》系列、《惊声尖叫》系列、《电锯惊魂》系列之流重复、抄袭、杜撰、拼贴之低端作品，仍然在市场赢得巨大的份额。国内的导演，商业运作轨迹依稀看得清楚的当属“疯狂两部曲”的宁浩和刚刚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崭露头角的新晋导演、拍摄《夜店》的杨庆。《V字仇杀队》和《记忆碎片》已经成功证明艺术和商业二者可以得兼，牛逼的商业大导总是能做到教化和赚钱的双赢。
  商业片观众特别爱看。影评人特别爱骂。一边是毫不吝惜地奉上鲜花和掌声，一边是毫不客气地丢上臭鸡蛋和烂番茄。观众的要求很简单，满足基本的视听快感就OK了。影评人则不然，他可以无限的上纲上线，或者提出种种遥不可及的指标，指手画脚地告诉你这个片没内涵、没深度、太自我、太傻逼。凡是商业的就是该批评的。由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是中国影评界目前为止集体失语的重要原因。没有站在观众的角度看电影、评电影，没有以与商业片导演平视的态度却居高临下，就不能对导演的创作和观众的观影习惯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因此我特别讨厌中国的一些影评人，他们对艺术片、地下电影的过分拔高是揠苗助长，对商业片、大片的异口同声口诛笔伐又混淆了观众的视听，阻碍了中国电影向成熟的市场化、社会化、正规化的好莱坞电影制造工业体系靠拢的进程。他们给影史留下了很多冤案，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叫朱延平。
   朱延平是台湾最牛气的，也是唯一的商业片导演（后起之秀《海角七号》导演魏德胜除外）。他凭一人之力垄断了半个台湾影坛的票房十多年，18年里拍了100多部电影，这个数量可比香港电影“数量之王”王晶了。如果粗放地将台湾电影分为两条线，一条即艺术片，一条即商业片，那么朱延平所执导、监制的影片总和等于侯孝贤、杨德昌、蔡明亮等所有艺术片导演的总和。这是一个多么惊人的数据。《新乌龙院》捧红了新一代武打童星郝劭文与释小龙。《一石二鸟》《大灌篮》依靠吴宗宪、周杰伦等综艺、娱乐圈大佬的加盟而狂取几亿票房。可是，他也是台湾最不受待见、被影评人修理得最惨的导演。影评人一叶障目，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肆无忌惮地批评讽刺朱导的片子商业元素太浓、重复抄袭旧作、戕害台湾新电影等等。朱延平自己抱怨电影史没有给他公平公正的位置。在他看来，对艺术片和商业片的厚此薄彼，才是戕害台湾新电影真正的罪魁祸首。而他的预言果然一击中的，自《海角七号》之前的台湾本土电影，一直沉浸在侯孝贤的长镜头、蔡明亮的大框景、杨德昌的碎碎念中不可自拔。侯孝贤坦言是自己毁了台湾电影。事实上，轻视电影工业的正常运作流程，忽略电影商业化运作模式的规律，歪曲“作者论”论调对艺术片的揠苗助长，才是真正的幕后元凶。侯孝贤没有看到的，朱延平却看到了。这是不是一个讽刺。
   十多年前，韩国总统卢泰愚发现一部斯皮尔伯格的准好莱坞式的商业大片《侏罗纪公园》的收入竟然超过了整个现代汽车集团公司的收入，他震惊了。于是韩国决定大力发展电影。现在，韩国电影开始席卷亚洲市场了。金基德在柏林、威尼斯成功空降了。伊齐均带来的室内轻喜剧加恐怖灾难片的风格走俏东亚了。郭在容一如既往地实验、先锋、返璞归真的了。《汉江怪物》《弓》《空房间》《海云台》等韩片成为了文艺青年与音像店老板交头接耳的的暗号。韩国人昂首挺胸，牛逼起来了。用电影带动国际地位，是一种非常好的文化推销。各种类型片的共存共荣，是韩国电影繁荣的重要原因。
   香港没有一个王家卫，顶多是城市小资产阶级在星巴克或者马可波罗里嘴边少了一点谈资。如果香港没有了王晶，那么退休没事干的大爷、闲暇搓麻将的大婶、一下班就腰酸背疼腿抽筋的蓝领工人们可就失去了很大的乐趣了。在他们看来，周星驰的无厘头、刘镇伟的滥俗、吴宇森的白鸽、王晶的屎尿屁是让他们走进电影院或者坐在电视机前的唯一理由。剥夺了这个理由，只怕他们要整天面对王家卫叨逼叨叨逼叨的伤感细腻不知所云了。
   我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嘲笑调侃商业片和商业片导演是多么的肤浅和痴呆。既然观影的权力人人平等，那么拍片的人拍什么片也应随着自己的喜好而为之。很久以前，我也装逼地站在影评人的阵营，对着自己拥有一份文艺的话语权而沾沾自喜，觉得能够把那些所谓的低俗的、粗制滥造的、不文艺的商业片踩在脚下，有一种文艺青年自诩的优越感。在看过《抱枕》，才明白，不是我把商业片踩在脚下，而是我把自己踩在脚下。哎，我们又怎么知道，商业片和艺术片，到底哪个是主餐，那个是零食呢？妄加揣测下的定论，总会让自己灰头土脸。向歌说的对，“人民的，才是世界的”。于是，观众的，才是电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