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生活
2009-10-21 08:57:33
几个月前重读Tuesdays with Morrie,读到事业有成的米奇,第一次回去看望老教授——他一手驾车,一手端着咖啡,一边讲电话,一边听新闻,眼睛从街上的门牌扫到面前的时钟——返程航班就在数小时之后。“我就是这样运作的,” 这个以无休止的疯狂工作为自己定义“成功”的记者说,“一心五用。”
书本之外,我突然阅读梗塞。在不忍卒睹的一刹那,仿佛同时被推到一面镜子前:虚构的故事,却让我照见自己,并非虚构的雷同人生。日复一日,深陷上班下班的轮回,整个身心被纷至沓来的deadline细细凌迟,永远一心多用,唯恨分身乏术。在新加坡的职场卖命,不止我一个有这样的感慨,想拨开千头万绪寻找内心渊静的一隅,遥遥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样子磨了几年,以至于骤然间,辞掉工作,离开岛国,心里却始终听见,那座独裁的、多声部又气急败坏的钟摆,嗡嗡余响不绝。初来美国时,手机突然变安静了,邮箱不再每三两天爆满一次,有时连自己都不敢置信,今天除了读书之外再没有别的事!过了一个多月,渐渐缓过神来,确信这一次,真的,终于过上一种我想了好些年却向来无法付诸实践的,简单、宁静而专注的生活。
来到纽约的第一个月,只出了两次远门,搭过一趟地铁。绝大多数日子都在哥大一带度过,大部分时间用来读书,边读边重新温习,潜心的境地。读得倦了,便去附近买些新鲜蔬果,逛逛小书店;或去哈德逊河畔散步,沿途邂逅村上笔下的松鼠,忙着采集过冬的食粮,累得神情都变了。
或许是邻河的缘故,住在曼哈顿,觉得比新加坡更像是住在一座岛上。房间在十一楼,朝西,比周围几幢楼都要高,因此得享一方河景。清晨起来,看见静静流淌的河面上,轻浅的阳光;深夜熄灯,枕着一窗新泽西的灯火入眠。不上课的下午,回来屋里读书,一抬头是一条平底船,拖着一尾白浪,悠然驶过;换作大风呼啸的日子,树冠簌簌起伏不止,满河惶急的水纹。
眺望一窗河水,常常想起单津• 葩默(Tenzin Palmo),西方世界接受比丘尼具足戒的第一位女性,在喜马拉雅山上冥思时,一走出洞穴便看见的,皑皑一山积雪,如广漠的白墙,高耸入原始的碧蓝的天空。怀着追寻开悟的心,却遭遇佛教僧团内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让这位从不缺乏勇气的女性,最终踏上一条更彻底的道路:一个栖息于海拔一万三千尺以上的狭小洞穴,成为她十二年来独自闭关修行的居所。逾四千个日日夜夜,她的洞穴日程一尘不变,每天从凌晨三点到深夜十点,累计静坐十二个小时;日中一食,吃同样的食物,包括米、扁豆和蔬菜,唯一的饮料是加了奶粉的茶,甜点是半个苹果——事实上,出关以后,她每次仍然只吃半个苹果,因为觉得这样足够了,再多便是浪费。《雪洞》这本书,过去七八年我读了四遍,葩默对洞穴生活的回忆,温暖,充足,自在,让人难以与其实际上的艰险困苦联系起来。她饶有兴味地谈起,在雪域用高压锅煮熟米饭的幸福,与偶尔来拜访的小动物分享食物的乐趣,还有她心目中最美味的食物,那是在漫长的冬天结束后,进入嘴里的第一口新鲜萝卜叶子。
说到吃,忙于课业的时候,时常坐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吃一份简单的三明治作午餐。有时想起梭罗,想起他在康考德的树林里盖房子时,午餐只是涂了黄油的面包,用报纸包着,和满手的松香,一齐送进肚里。“大食者是还处于蛹状态中的人……能知道食物的真味的人决不可能成为饕餮。”瓦尔登湖畔的沉思者这样说。梭罗早逝,营养不良恐怕是原因之一,然而他对极简生活的坚持,他为自己不必像邻人那样倚赖肉食、乳品和咖啡,不必为了肚子而劳心的骄傲,正是构成这段林中岁月的精髓的一部分。倘若葩默和梭罗能够穿越时空见面,他俩想必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话题不是禁欲主义,而是关于一种朴素却耐人寻味的生活,一种放下外在的负担,来佑护内在的专注、明净和丰盛的人生,在山巅或水滨,寻觅至深的宁静,聆听至极的声音。
P.S. 2009.10.19 《联合早报》专栏

窗外,夕照
> YING.的日记
2009-10-21 17:25:09: 春晓 (两年能完成吗)
大部分时间用来读书,边读边重新温习,潜心的境地。读得倦了,便去附近买些新鲜蔬果,逛逛小书店;或去哈德逊河畔散步,沿途邂逅村上笔下的松鼠,忙着采集过冬的食粮,累得神情都变了。其实这样单纯生活真好
2009-10-22 04:34:25: YING.
谢谢,是挺好的,要是学术著作少一点,闲杂书多一点,那就完美了。:)2009-10-22 08:19:33: Astrid
看你写的,一下子就回忆起自己留学的日子,真的就是那么简单。不同的是,Ying是先辛苦工作几年重又回到学校,我是一路跌跌撞撞走下来,学下来,现在拼命三郎似的工作。比较起来,我宁愿倒过来了,现在再回到校园的心情有多好 :) 祝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2009-10-22 10:24:01: YING.
Astrid:谢谢。其实我回想自己,以前是拼命三郎似的工作,如今同样拼命三郎,不过换成了啃学术。总之,一条劳碌命,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2009-10-22 12:33:17: 属性:范 (我的签名档)
真幸福2009-10-22 13:41:09: 类子靠撒 (很有个性才会强)
哥大?哥伦比亚大学吗,啊~~在普利策新闻学院吗,啊~~2009-10-22 22:03:38: Astrid
前两年我也曾经决定再回到校园里,最后还是没能实现这个想法。 一拖再拖之后。现在完全遥不可及了。我想,YING也一定走过了很多的选择,经过了一些庞杂,曲曲折折的道路,在这一刻,在校园里,才会真正感悟出简单、宁静而专注的生活,有多么快乐。这是一种需要被呵护的快乐。即便现在学业有辛苦,或者偶尔枯燥,有这样一种简简单单的快乐,才会知道我们需要多么珍惜这样一段时光。你提到的《雪洞》,我一定找来读一读 :)
2009-10-23 07:45:06: YING.
类子:我在哥大东亚研究系,方向是文学与宗教。然而每天路过新闻学院,还是不时想起过去在新闻室的生活。Astrid:米奇的那种生活,大概做记者这一行的,算是常态。新闻业需要持续的agitation,这是每天驱动它的燃料,沉静就不是报纸了……所以重返校园,格外感到一种落差。不过,我无意把学院生活夸得美轮美奂,哪里都有拘束和辛苦;若不必受象牙塔的制约,工作之余有一点自己的时间,自由自在地读书,那也是很好啊。:)
2009-10-29 09:15:14: 意闲
自己喜爱什么,也许只能现实中摸爬滚打一段时间才知道,所以先工作有先工作的好处,反过来,也有在学院待腻了的,比如我,我大概是不喜欢去听课的人了,不过博士差不多是自主研究性质,这样子的学术生活自由支配的空间还是有的,读读找找其实是很有意思了。你一提哈德逊河,我就想起黄仁宇,想起他当日焦头烂额在河边琢磨论文的事儿。风景依然,斯人已远。
2009-11-04 19:13:57: bryce (我认栽,放图在我签名中你管不着)
谢谢推荐好书,能有过这样体会的人已是难得了吧,但愿我也能及早跳出来呵。>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