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来福的日记

    今天早上醒来之后躺在床上瞎琢磨，主要是反省自己不用功，读书少，学无所长。大礼拜六早上，想着想着就郁闷了，一郁闷就不想起床了，结果活活赖到九点半。
    前两天一个小朋友去某系面试，老师问你看过什么研究著作，小朋友blabla说了一大堆，老师又问你看过什么文献或者史料呀，小朋友抓瞎了。后来侃博士问我，你说老师是不是太严苛了。我觉得不是，这个小朋友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研究著作都是面试的老师们自己写的，你跟他们现这个，基本等于找抽。
    近来我痛定思痛，觉得读书的问题是个大问题，读史料读文献是更大的问题。至今我觉得我读书最好的时光是本科的四年，原因很简单，那时候读书目的性不强，不是为了写论文而读书不是为了中华崛起而读书，甚至不是为了求知欲，完全是为了满足个人的喜好。我觉得好玩，所以我读，现在的一点经部子部的底子，都是那时候打下的。现在年级长上去了，每天都在忙，也不知道忙些什么，读书反倒没了那时候的用心和效率。
    就像买书的原始积累阶段一样，年轻时的积累阶段中，读原始材料是唯一重要的事，读研究著作反而次之。现在大家手头都宽裕，书买得容易，买回来就在家堆着，再好的书也只当字典查。但我一直喜欢朱熹他老人家说的话，读书，读一遍是一遍的功夫，读两遍是两遍的功夫。一些文献不通读，只翻其中几章或看别人写的研究著作，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做来做去，都是皮毛。人文学科是很靠积累的学科，读完一种古书不会第二天就变个牛人，但日积月累地读下来，语感和文献的熟练程度会有质的不同。这个过程很慢，但本身并不痛苦，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享受，如果不读，便永远无法体会。我的智商一直中等偏下，稍微蹲一蹲就能够到80，上研之后愈发沮丧，觉得读过的书总是记不住。近来因为写东西，反复翻《封禅书》，翻来翻去发现材料也就熟了，张口也能爆几句原文，才知道原先是功夫下得不够，想起荒废的时间，简直想给自己俩耳光。山永远不会到穆罕默德这里来，除了勤奋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有些书部头虽然大，一天一卷，一年下来也是相当可观的。
    做文史有时候不需要那么聪明，认真足矣。学一门课，把参考书目上的书照顺序念一遍下来，所得便会大不一样。总觉得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很多课上过就算，课下没有功夫，学期中手忙脚乱，学期末只能一无所获。耳食之学终觉浅，别人的那永远是别人的，你听到了不等于就拥有了。就算脑子太好使记住了，也无非云烟过眼，占有知识永远不等于懂得。只要坐在图书馆的阳光中想一想，有什么东西是我彻头彻尾门儿清比别人都强的，就足以让人汗下如雨。
    现在信息发达，大家都认识一堆老师，一窝师兄师姐，读研究著作也跟风严重，出个大红人不费吹灰之力，一阵子大家都读李老师，一阵子大家都巫鸿，再一阵子又全谁谁谁，学者都成了文化名人。但是这就像上课一样，人家研究的问题你关注过，才能学到方法受到启发，毫无基础，读一遍只当风过耳，无非聊天的时候增加一点谈资，说到底不过是书皮儿功夫。看起来淹博，其实浅薄得不值一提。pku的学生书皮儿功夫都好得很，张口钱大昕闭口王念孙，但是认真追问下去，好好读过的人没几个。
    躺在床上想想，可以消耗时间的地方太多，网络就是其中一大笔，看看新闻灌一会水，一个小时过去得太容易。一集House是42分钟，42分钟至少可以读一卷《汉书》，但是让我选的话我还是毫不犹豫地选看电视剧。所以这几年下来痛悼自己学无精进，也只能怪自己，怪不得别人。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海狸，是我见过的做学术的女生当中最靠谱的一个：聪明、勤奋、自律，有工作狂和完美倾向，而且身体倍儿棒，能跑半程马拉松，可以说具备成为一个优秀学者所需要的全部基本素质。但是硕士三年念完她愣是不肯连读，所有人都大跌眼镜，问她原因，她说还没玩儿够，读博压力太大，不敢念。现在我特能理解她，读书是一个不进则退的过程，每天24小时，一周七天，太自由了，每一个小时都是属于自己的，每一个小时都可以轻松游戏。但是一周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这一周的时间荒废了永远弥补不回来，这周该看的书只能拖到下周再看，日复一日，沧海桑田。海狸的忧惧是负责任的忧惧，也是值得思考的忧惧。读博士不是什么难事，本科毕业能直博，硕士二年级能连读。在国内拿学位本身也没什么困难，学分要求少，论文写个差不多就能毕业，毕业之后找个X大工作也不需费劲力气。但是在决定之前摸着自己的胸口问一问：我能做多好？我有没有浪费时间？我的论文放在图书馆里，我会不会日夜想着把它偷出来烧了？每当想起，冷汗涔涔，惶愧莫名。
    人生是很美好的，可以做的事情有太多，比如在星期天的清晨烘一只蛋糕，给自己做一条裙子，每天去喂猫，走很远的路，去很多美丽的地方旅行。如果有可能的话，这些事情都要一件一件地做起来，但是首先要把手头的事做好，别大礼拜六的早上不起床躺着郁闷。
    而目前，我是一名光荣的女博士……远目 【雪花纷纷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