烝民的日记

【注：本文写于2006年，是关于“纵向一体化”的理论渊源的。而2009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Oliver E. Williamson的主要学术研究就是围绕“纵向一体化”的。这篇文章可以告诉你为什么“纵向一体化”就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Coase, Ronald., "The Conduct of Economics: The Example of Fisher Body and General Motors", Journal of Economics & Management Strategy, Volume 15, Number 2, Summer 2006:255–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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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JEMS 2006年夏季号的下载页时，我感到很吃惊：这期的首篇文章竟然是科斯写的！老爷子今年96岁了吧，没准儿是老人家最后一篇文章了。 迫不及待地下载了此文，又发给了几位朋友。术元君回复说，真是不可思议：这不是张五常提到科斯写了几十年没写出来的论文吗。于是下决心认真看看老爷子说了 些什么。老实说，第一遍看的时候，并没有看明白，甚至还有点失望：老爷子好像没提出什么新的洞见啊。当时除了记得老爷子这个文章是关于" General Motors（通用汽车）并购Fisher Body"案例的之外，什么都没记住。

过了几天，我想起Alchian等人一篇很经典的论文《纵向一体化，可挤占性租金与竞争性缔约过程》（ Klein, Benjamin., R.G. Crawford, and A.A. Alchian, 1978, "Vertical Integration, Appropriable Rents, and the Competitive Contracting Process,"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21,297–326.）就是关于这个案例的，于是决定弄清楚这个故事到底咋回事。一查才知道，原来自从Alchian 跟Benjamin Klein在1978年合写了那个 paper后，"纵向一体化"就成了产业组织领域最重要的话题之一。而每谈"纵向一体化"，则必提"通用并购费希尔"案例，从中提出了很多当代经济学作为 基本概念的东西，如不完备契约、资产专用性等等，牵扯方家众多，除前述外尚有 Oliver Williamson、Oliver Hart和 Paul Joskow等。Benjamin Klein则成了纵向一体化研究的权威。

Klein讲的故 事是这样的： 1917年，通用汽车和 Fisher Body公司签定了一份合作契约，Fisher Body是一家专门生产汽车车身的公司，以下称作费希尔。契约规定，费希尔为通用汽车生产金属车身。此前通用的车身都是木头做的。为了执行这笔大合同，费 希尔大量投资，进行技术改造，而新上马的技术只能专门制造车身用，说白了就是只能给卖给通用了，是谓"资产专用性"。于是，问题产生了，假如这时通用以减 少订货相威胁，要求费希尔降价，费希尔将不得不从，否则投资搞技术改造的钱白花了。这就叫 holdup（挟持，或敲竹杠）。

于是1919年双方补充了一个协议，规定通用在今后 10年里只从费希尔购买全部所需车身。但几年后，金属车身的市场需求急剧上升，通用为了降低成本，在1925年要求费希尔把厂址搬迁到通用附近，但费希尔 拒绝这样做，而且还通过使用劳动密集型技术和长距离运输获得了总价 17.6％的利润，等于反过来holdup了通用一下。于是最终导致了通用在对费希尔的全盘收购。

Klein之后，如何解决 holdup问题成了产业组织研究热点，后续研究都是在他讲的故事基础上进行的。Klein提出的解决方案就是"纵向一体化"，产业上下游合并到一个企业里，就不 holdup了。

科斯这篇文章实际上是对holdup问题近 30年发展的一个梳理，甚至是对Klein的一个清算。科斯这人不信邪，别人当成定论的东西他偏要自己找来一手材料看看。科斯研究了大量通用和费希尔的原 始材料，包括当时的合约、双方的通信以及相关的其他文件，发现 Klein的故事竟然是"瞎编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费希尔从未holdup 过通用！科斯通过考据发现，1925年通用要求费希尔搬迁厂址的事情是不存在的，因为费希尔已经在通用附近有了厂房，而所谓费希尔通过降低"技术含量"和 长途搬运的方法获取利润，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费希尔除了通用，还有许多大客户，做这么笨的事情，不是自损竞争力吗？ 

科斯指出，当时的真实情况是通用建立了专门的车身生产工厂然后租给了费希尔，谁也不必holdup谁。 由此，科斯认为，契约不完备性和资产专用性问题完全可以通过订立长期合同迎刃而解，根本不需要"纵向一体化"， holdup问题完全是凭空臆想！ 

文章的最后一段，科斯提出的问题已经根本不是企业理论，而是：为什么这么多经济学家会把一个瞎编的故事奉为经典呢？科斯 用了一段引文—— The conclusion is obvious: a few scientists are likely no better and no worse than the few members of the general population who are crooks（骗子） and charlatans（江湖术士）.但是科斯认为，还不止如此，骗子和术士起码心里明白自己说的是假话，而这里的经济学家们则信以为真。科斯认为最终的原 因在于——他已经在诺贝尔获奖致词中说过——经济学家在研究他们想像的东西的而不是真实的世界！ 

读到这里我方感到：老爷子真是不简单，这可比提出一个新的解释强多了！上升到哲学，才可谓思想家！

经济学是一种逻辑建构，而在做任何逻辑建构的时候，都需时时谨记两件事：一曰历史是先于逻辑的，二曰我们所依据的质料，是前人建构而成的。别的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