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的日记

1

我不知道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关上房门。把保险的单号写在电脑旁边的小本子上，然后悄悄地把电脑密码写在那一页的背面，我承认，一直在希望那一趟飞机不小心掉下来。我小时候想过最壮丽的结局，就是在飞机上陨落，但是自从有一次遇到强烈气流颠簸后，想起来总归有点后怕。

这是今年第二次前往那片遥远的土地，上一次，那座城市和我一样，没料到不久就会有摧毁性的打击。所以今次我好似是去赴一次伤痕累累的约会，最剧烈的创痛夜晚都已经过去貌似被遗忘和平复，只有我和它都知道，我们是如何不情愿地经受命运的安排。在3个小时的飞行途中，我无数次地想象，也许会有个机会被北疆的群山吞噬得以解脱。

想不起是谁说过，我来过这世界，我爱过，就已足够。不管是去之前还是回来以后，我对在任何时刻都可能到来的终结已抱有足够平静的心态，因为已无可失去。就像走在那座城市的大街上，夜里十点，昏黄的路灯下有衣冠不整的少年在出没，台球桌旁的年轻女孩眼神迷离颓唐，整座城车来车往，却只徒有表面活力。

白哈巴黄金大道。

喀纳斯湖。

2

碾子沟的门前重兵防守，刺刀闪着寒光，即便我不是一个枪械爱好者，也看得出至少轻重武器一应俱全。路边的W族老阿妈哆哆嗦嗦地卸下身上的口袋，逐一打开，摆开小摊兜售她的干果和香料，从她和她的丈夫眼里，你看不出任何能够表达某种含义的情绪。我们都试图对士兵们视而不见，因为他们和他们背后的力量就想让我们安心生活享受和平。

来接我的李师傅是6月伊犁一趟的司机之一，在8个人的队伍里，只有我这个假冒的北方人是他最忠实的烟酒伙伴。9月初的那天，他失去了几宗将要到来的包车生意，现在还愿意来的，只剩下那些条件最艰苦的地质队伍。7月初的那个晚上，我和他的电话很快就中断了，直到数天以后才打通。

他是个始终沉着平静的人，而且，他是个回回，至少不被鲜明地划入这场冲突的两个对立面。作为一个从小在H族包围中长大、甚至并不反感我们在旅行时一不小心提到Zhu字的男人，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对W族的反感和憎恶，只是对生意的流失有点小小的抱怨。他也许知道很多，但并没有在饭桌上刻意渲染那一夜惨无人道的杀戮。

反而是在后来喀纳斯回布尔津的班车上，那个来此地已经十五年的四川汉族司机绘声绘色地爆出许多细节，许多用文字描述都显得过分残忍的细节，让一车的H族游人义愤填膺，同车的哈族则保持缄默。很多人当即面露菜色，表示不会在W市多逗留一分钟，顺便向司机打听哪一个宾馆会是最安全的所在。



卧龙湾之水。

3

当我走出地窝堡机场的时候，有一种杞人忧天的担心，接机的泱泱人群中说不定有一支针管在等着招呼我。但离开之前的那日夜里，我懒得早早回到青年旅舍，深夜时分在W市的大街上徜徉，看那些要么全是W族要么全是汉族的茶馆酒肆。你会清晰地察觉到，这城市的平静并非谁的胜利，下一个血色黄昏正在襁褓中蠢蠢欲动。

但政治和种族都在北疆烟消云散，因为我要做的，只是背着大包、挎着相机、拄着铝杖，在最灿烂的秋色里走一走，化身为中国西北阿尔泰山脉的一片黄叶，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这种化作尘土的感觉，在翻过贾登峪徒步起点那座达坂的一瞬间，你就再清楚不过了。人在自然面前，可以卑微得无需凭附、无所皈依，而身体的极度疲劳也可以抹去你关于往昔的一切记忆——没有回忆，是多么重大的幸福。

徒步加重了我的失语和自闭，撇开中间休整的一天不谈，四天时间，一个人在山中走了八十多公里。不需要开口，因为绝大部分时间无人过问，可以做的顶多是喃喃自语而已；不在乎是不是自闭，那些可能让你开心或伤心的都远在尘世。至少在极度疲惫和美景洗礼的双重历练之中，失语和自闭反而是被忽略的，只有文明才会提醒这些病症的存在。

所以当我走进喀纳斯，前往白哈巴，从此不必再徒步的时候，每一个晚上我都在恶梦中惊醒。好像暂时被上帝之手平复的记忆如猛兽般苏醒，以更难以抵挡的孤独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而我则重新拾起那点卑微的爱和思念，回到与时间和回忆对抗的末路上来。

我清楚地记得，在喀纳斯的那一个凌晨，五点多就从恶梦中忽地坐起，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是谁，我在什么地方？抓起手机开始拨打那个必定在睡梦中无法应答的号码，想起那座几千公里外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城市。我也清楚地记得，在白哈巴的极度闲散中，我常常会突然停下，那时我知道，寂静也是有声音的，是我的心被思念和悔恨压垮的声音。

月亮湾。

贾登峪喀纳斯河大拐弯。

4

人是一种容易犯贱的动物。当两个人在相知相守的时候，偏偏可以安心去一个人远走；而真正到了落单无家可归的时刻，这种孤独的旅行无疑就成了最残酷的折磨。所以一路总是有慨叹，那空出来的一把椅子为什么不是属于你，这无边无垠的灿烂秋色为什么看到的不是两双眼睛。

白哈巴的寂静之声早有前科，无意中我被培养成了一个喜欢突然停下来听声音的人。有一天早上，我从海拔两千五百米的湖边出发，准备穿过十余公里漫长的湿地和草原。没过多久肚子就出了毛病，于是我便在隐秘的岩滩中享受了一回自然洗手间。你也许很难想象，那是真正的万籁俱寂，没有鸟，没有流水，没有人畜，没有任何一种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那是下一秒好像就要爆炸毁灭的安静。

我并不是没有害怕过。在完成贾登峪至禾木的一半路途后，我就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租下马和向导来完成更加艰苦的禾木至喀纳斯旅程。每一个听说我要独自负重前往小黑湖的人都在告诉我那将是一次可怕的冒险，甚至连这段路程有多远、怎么走都说法不一。我为此特意两次考察起点处的一段路，才定下还是应该坚持完成。

我几次迷路。有的时候大方向没错，走下去也就能够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有的时候则不是，我不小心滑进了河里，后半程只得拖着从里到外完全湿透的登山鞋百般别扭地走完，到了小黑湖我就要了一双牧民的鞋，而把那双大靴子送去火炉边慢慢烤干。跟我多年，它也疲惫不堪，在回到北京之前已经裂帮开线，眼看着无法再承受下一趟远足了。

禾木河。

禾木郊外白桦林，秋叶落下一瞬间。

5

有一天我走在喀纳斯的公路上，天边远远地走来一个哈萨克老人，步履凌乱，手里提着酒瓶子，好像喝了一夜正要回家。正等着擦肩而过的时候，老头儿朝我挥了挥手，两根手指夹住一根虚拟的香烟递到嘴边，那意思是问我有没有多余的烟能分给他。可是我这趟没带烟，于是只好耸耸肩摊开手，他一句话也没说接着连滚带爬地往前走。

一路上遇见许多人，偏偏这一次令我印象最深。说过许多话聊了一夜天的未必距离真的就近，那种微妙的认同和友善甚至还不如和这位郁郁独行的哈萨克老人。我从来不是热闹分子，离开白哈巴青年旅舍的时候老板和我握了握手说，住了三天也没怎么和你聊天，我说，没关系，下次吧。这景色里的许多人令我有巨大的疏离感，也许在他们眼里我其实更加古怪不可理喻。

在白哈巴的第一个夜晚，下了一夜的雨，我前一晚洗好晾晒的内衣裤顿时又泡汤。一个人在黄金大道上上下下走了两趟，走过的牧民好像脚下带着气垫鸦雀无声，那真是一条寂寞而又极尽美丽的林荫道。秋风一起，黄叶像雪片一样落下来，两旁是图瓦人和哈萨克人的木屋，远处是苍茫的哈萨克斯坦边境，背后是披着白雪的山头。

因为突降大雨，我狼狈地跑进了一家饭馆。打工的两个小伙子说话时总是浮现羞涩的微笑，而他们养的七八只小猫总是想方设法扯着裤腿蹲到我怀里来。天气寒冷，猫需要人的体温，甚至还有一只小家伙想要顺着肩膀登上我的脑袋，无奈之下只好扯它下来。阳光一出，小猫们便弃我而去，在室外的积水处伸舌急舔，再借着暖阳梳理毛发，无论怎么唤都不回来了。

那是个时光停滞的下午。一车接一车从喀纳斯来的游客大呼小叫，挥舞了一通相机，踩一遍“西北第一村”的泥土，又钻进回去的车子离开。在我眼里，他们好似快进的胶片，而我和我周围的空气则是相对静止的。我看着阳光射进窗子，又渐渐隐去，看着数十头牛彼此呼唤，在黄昏中慢慢走向围栏。在水需自引、电需自发的青旅，我仿佛在等着夜晚亮灯的那一刻，厨房、酒吧的音乐声也会再度轰鸣，我也可暂时逃过劫数。

禾木清晨。

白哈巴雨后。

6

禾木可能是北疆秋色最炫目的地方，然而，大队摄影爱好者人马的来来去去，清晨观景平台上架起的长枪短炮，让这里不再平静。也许，只有和如同奥运前北京的喀纳斯比起来，禾木才存有许多人记忆中的美好。我记得，在喀纳斯那所家庭旅馆的长椅上，我和哈族人一起看着硕大的挖掘机和压路机驶过，灰尘让整个天空为之失色。

就连小小的布尔津县城，都不如喀纳斯那般让人焦躁不安。布尔津的夜市第一家是当地著名的俄罗斯大妈，然而招牌自制酸奶比之我们在西宁喝到的雪山清真酸奶，滋味真是相去甚远，这让我顺便也失去了品尝北疆产Kawas的兴趣。但县城的街道整齐干净，繁花似锦，清冷安定，全无那些王牌景点物欲横流的功利气息，逛起集贸市场都冒出几许生活的情趣。

相比起来，白哈巴有着真正的宁静。某一日夜凉如水，我坐在青旅的躺椅里，裹着外套凝视夜空，好像回到了2005年我和你、夏夏、蚊子、莎莎的白音敖包。漫天的繁星，有如一张星座图，宇宙的奥秘铺天盖地而来，银河时疏时密，短短一个小时，就有三颗流星从天幕上急速掠过，即便你错过这一次，都还会再有许愿的机会。

我许了很多次愿。向着流星，向着漫长的也买盖提草原两侧的巍峨雪山。那是一个幼稚的心灵对神的仰望，虽然它并无确定无疑的信仰。又或者，那可能是一个脆弱绝望的人，能够得到的最后依赖。我甚至怀疑，流星扎得那么快，它来不来得及听清我的祈祷，而雪山那么遥远，它的沉默是装聋作哑还是无能为力？

有一天我突然明白射手座的含义，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马，那大概是要指明，当我用人的大脑来思考世界的同时，必须要像马一样奔走于路上。就像我在荒无人烟的高寒地带艰苦攀登时，每每想起那部叫做Into the wild的电影，归于荒野，死于荒野，也许是我们这些不擅混迹文明社会的人最合理的归宿。

只是别忘了，在生命的尽头，那位主人公留下的字迹是，“幸福源于分享”。是的，当我坐在五彩滩的栈道台阶上，看着幽蓝的额尔齐斯河静静地淌向北冰洋，眼前是斑斓的丹霞和绚烂的胡杨林，而头顶是此起彼伏的日落月升，我只想拥有一份和你分享的幸福。

禾木郊外，寂静之声。

额尔齐斯河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