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llet的日记

荷塘云影，微风拂过，带她来的官员夹了一筷子，笑意堆上脸：“好滋味。恩，芦笋的清香一点也没失去，虾肉鲜嫩弹牙，这道菜难得两味火候都这么周到。”而笛尔斯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是谁？他想要什么？他的技艺比我高强么？一时间，说不清是产生了害怕被人超越的恐惧，还是发现同类的窃喜。

无论是什么情绪也没有办法分辨了，因为轮到了她上菜的时间。她端上了一道蟹粉狮子头，看上去倒是中规中矩，闻来，却是异香不绝。

她的主人要讨好的收藏家，正是此时坐在对面的着中式长衫的老头。他尝了一口：“这蟹粉的味从没这么新鲜，难得难得。”笛尔斯松了口气，这蟹粉正是她用功的重点，那些大闸蟹被她养了十日方才破壳取膏黄，这十日，她每天给蟹喂食自己炮制的米酒。而这酒香藏在膏黄之中，吃第一口尚不知觉，多几筷子可就会让人微微醉去，进入一种恍惚之境。

接下来的时间如同身在战场，笛尔斯仿佛听到战鼓擂擂，旌旗猎猎，汗兀自流了下来。这个幕后高人陆续端上了花雕鲥鱼、茶香土鸡、醉虾；而笛尔斯也陈列了松鼠桂鱼、油炸麻雀与红枣桂花糖水。两个男人显然被美食激动了，开始泛红着脸争论宋徽宗的画如何辨别证伪，哪一家博物馆收藏的印鉴最具可信性，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睛里闪烁着快活的光。

起作用了，笛尔斯想。但不知道谁的技艺更胜一层？男人们的聒噪声越来越大，而她只觉得静，听见砰砰的心跳声，很快，很快就要知道结果了。

只听见带她过来的加长宾利的主人道：“如此说来，倪兄确对宋代书画颇有研究，而且收集得这样全，我真是自愧不如。也罢，我这里还有一幅张择端的真迹，就割爱让给倪兄吧，这样你的收藏可成海内第一了罢。”

长衫老头子笑得眼都眯了，连连拱手：“多谢多谢。”

完了，笛尔斯想，我输了。

她汗涔涔地回过头，朝荷塘边一条隐蔽的小道走去。她才不关心那该死的哪朝名画，她一无所好，一无所长，仅仅剩下这天赋的一点技巧带来的信心生活下去。但今日真是该杀的一天，这点技巧的骄傲也活该被摧毁。

正在这时，后面有人拉她，回头一看却是个美貌女郎，恰和这荷塘匹配，藕粉色裙子，用绿玉簪子盘了个髻，越发显得脖颈修长、眉目如画。笛尔斯低头看自己破旧的棉裙和永远不合时宜的红色高跟鞋，未免有了那一点点羞惭之意。而那女郎似笑非笑：“手下败将想走了呀。”

笛尔斯又惊又气：“你是谁？为什么你也能做这样的菜？”

女郎拉了她入墙角僻静处，“大婶说你今天会来，果然就来了。看来我有好长的故事要说，你想听？”

笛尔斯推开她的手：“我不想听故事。”

她只好正色说：“大婶已经观察了你好些年，从那只芭比娃娃开始，你记得那只鸡蛋炒饭换来的芭比娃娃？只是今天才准备告诉你实情，我并不是在和你比赛赌气，你和我是同样的人。我们，我们都是巫者。”

笛尔斯一头雾水，而那女郎接着说下去：“我们都是可以通过食物控制周遭的人，不是么？今天这个赢了画的老者是我养父，在我五岁的时候他因为和太太不能生育，收养了我。孤儿院的大婶送我出去，忽然对我说，倪云衫，你是不一样的人。”

原来女郎的名字是云衫。“后来我慢慢知道了自己能干什么，我很受养父母的宠爱，他们是这个城市隐秘的富人，而我是他们亲爱的小公主。我从小就经常去厨房转悠，偶然做出来的点心就让她们非常开心。当时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大婶说我在食物上有天赋，就经常指点我，比如去山野或者菜园发现食材，培养我对植物敏锐的嗅觉。在我九岁养父生日那天，我做出了一道让他把汁都蘸光吃掉的红烧肉。那是我在大婶那里初次完成的像样的功课。”

笛尔斯又惊又疑，“大婶究竟是什么人？”

“大婶是孤儿院的执行长，一个很和蔼但看起来不会让人记得容貌的平常妇人。她和我父亲仍然是慈善事业的伙伴，因此离开孤儿院后，我仍然每月与她聚会。

但谁也不知道，她是最棒的巫者。做完红烧肉那天，她对我说我是一名巫者，一名能通过味觉来与世界相处、能用食物控制人事的人。‘和我一样’她说。

每个人出生时均有感觉：视觉、味觉、听觉、嗅觉，这都是天生的直觉能力。我们通过味道、色彩、声音、气味与这个世界遭遇，然而慢慢进入成人之后，我们发现世界有权力和结构，有逻辑和理性，有语言，有战争。世界由一切非直觉的东西所主宰。而在这些逻辑、语言、权力强大的气场笼罩之下，我们幼时的直觉渐渐钝化，为我们所轻视。每一个婴儿长大之后渐渐变得耳塞目盲，他们用理性去看待事物，而不是眼睛；他们用复杂的名词和动词来建立结构，做出判断；他们用理性说明凡事应该如此，而不是凡事实际如此；他们为一切寻找原因，因为原因符合理性；他们为世界建立结构，因为只有结构才能让他们自以为理解一切；他们发明漂亮的词藻，用语言的暴力说明权力的合法。

而仍然有一些奇异的天赋异禀的人，保留了初生之时直觉的敏感和纯粹。他们只理解最直接的颜色、形状、味道、声音、气息，这些东西进入他们的心灵宛若油彩涂上画布。在他们看来，世界就是这些颜色、形状、味道、声音本身，而不是别的任何其他；他们对世界的理解不需要转化成概念和结构才能完成；他们的心灵极其广大而纯洁，和世界本身打交道，他们灵活得好像麋鹿上山一样。他们从不词穷，因为他们没有发明词语和概念的必要。这些人就是直觉者。他们在世人眼里荒诞可稽，因为她们少言寡语，从不追逐大众追逐之物，也不热爱大众热爱之词。”

女郎重述完大婶当日的话，字字清晰，因为激动脸有潮红之色。笛尔斯第一次觉出由衷的喜悦：“直觉者……我就是一个直觉者。”

“大婶说这样的人已经非常稀少，她自己就是一名，专长味觉的巫者。还有些长于声色、长于气息的巫。在所有直觉上都异常灵敏的巫非常少见，因为保持所有感官的开放在这个理性和概念世界中非常艰难，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受到心灵上的巨大损耗。

大婶开始培养我，教我仔细体会每一种咸味的不同，每一种植物和动物中都有本身的咸味。无需添加剂，添加剂是对万物自身的拙劣模仿。而我的味觉体系里的味道多达一百种，远远不止酸甜苦辣咸。不同的微妙滋味会有不同的用处……而我刚才之所以能赢你，是因为我在花雕蒸鲥鱼中，根本用了一种你从未尝过的微妙滋味。”

笛尔斯困惑到：“那为什么，我们能用味道让其他人顺从我们的心愿呢？”

女郎说：“其他人用逻辑、语言和权力控制世界和人心，而我们用直觉，你猜猜，哪种更强大呢？”

笛尔斯疑惑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我要做一道达成心愿的食物，非常艰难。”

女郎又笑道：“但你终究还是做到了，而我又比你要容易很多。所以，这个世人与直觉者的比试，还不能分出胜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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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送
巫，所谓食色（3）
巫，所谓食色（2）
巫，所谓食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