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笔记人的日记

有几则真实的小事，都跟建造有关。

（一）。在北京鸟巢施工的最后阶段，现场监理的一位年轻建筑师发现了一个工人操作上有问题。那个工人在往鸟巢内壁水泥上喷红漆。在开工之前，油漆的供应商和建筑师一再要求工人们要把墙壁清理干净之后再做喷涂，不然，墙壁上任何一块泥点被墙漆覆盖住之后，不久就会从墙壁上脱落。这个道理谁都能听明白。工人们非常努力，也都觉得有生之年能参与到这一举世瞩目的工程之中是自己的骄傲。但是鸟巢进入到后期时，所有的施工单位以及各个工种都在赶工期。就像所有家装现场一样，电焊的，顾不了地面的清洁，地面作业的人顾不了墙体的清洁。负责喷涂的工人把墙体清理了一遍，认为自己做的已经很干净。结果，建筑师过来检查时，还是发现墙上的许多泥点仍然附着在表面上，要求工人停工，即刻用湿麻布清洗墙壁。二人在现场争吵了起来。那工人怕工头，并不怕建筑师。其中的缘由大家都知道。最后，工头来了，事情也就解决了。

（二）我们公司以前建造一座加拿大大学里的音乐厅。老板过去看现场时，听公司派去的建筑师说有人往水泥里扔了一只捏扁了的可乐锡罐。老板勃然大怒，找来德国工头，要求把所有浇筑好的墙体砸掉重来。二者一番争执，最后是老板胜利。后来，我问老板，干吗要推倒重来？老板说，音乐厅的演奏厅和走廊之间是双层水泥墙，中间留出很宽的一条空腔用来隔音，只要有一只可乐罐子扔到了混凝土墙体里，空腔里就形成了一个穿音的漏点，隔音的效果就大大折扣，所以，一定要返工，而且，损失要由施工队自己承担。

我们老板对于建造的精度有着非常极端的要求，他曾经说过两句看似矛盾的话。第一句，老板说，一个建筑的好坏，多数的情况下，取决于甲方的水平。安藤再精益求精，遇到一个中国乡下的甲方，就要豪宅，或者施工水平就那么高，安藤也不灵。老板的这句话，很符合经济学里的“短板理论”（一只木桶里能盛下的水，就是短板的高度）；

第二句是，可你作为一名设计师，一旦你接下了某个项目，就得把自己的责任心推到极限。如果你把你的目标仅仅定位到开发商的水平，那你这辈子就没救了。

老板的第二句话，让我时常想起密斯父亲当年告诫密斯的那句话：孩子，我们在大教堂的顶上做的那些雕刻，并不是给路上的行人看的，而是给上帝看的。

建筑之灿烂是所有参与者的投入与努力的极致
（三）	卒姆托在记录瓦尔斯浴场的施工过程中，讲述了另外一则有趣的例子。

瑞士工人的工作态度就不用提了。那些能够参与到卒姆托项目里的工人更是精益求精、且技艺超群。他们按照卒姆托的意思，把抛光后的片麻岩，长短不一地砌成了墙面，然后中间浇筑了混凝土，一切看上去都非常完美。

从图上，大家都知道，这个建筑的屋顶是一个个的矩形悬挑屋顶，它们在墙体处留出了很窄的缝隙，天光可以从上面射下。

卒姆托说，当屋顶的模板拿掉之后，工人们都快哭了。道理也很简单。工人们砌墙时，是在日光下露天进行的。到处都是阳光，现在，墙壁上一条一条的石材肌理，在顶光的聚焦下，全都凸现了出来。（就像一位美女在正面迎光状态下面部细腻姣好，一旦聚焦的侧光过来，豆豆就暴露出来一样）。

卒姆托说，这是他的确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工人们更没有预料到。几个小时之后，卒姆托就释然了，不仅接受了手的痕迹，还觉得，这些不规则的凹凸更加符合他的设计理念，就是让墙面能够更加人性。

说来也是，再完美再精湛的手工工艺，被拿到放大镜底下去检测的话，都会露出手工的痕迹。所以，手工的美，并不在于其是否做得像机器。

顶光聚焦之后，墙面的人工痕迹就显现了出来，那一刻，反而也凸现了“敬慕”和“用心”。


【这张照片特别地显示了在侧顶光的光源下，墙面任何的凹凸都毕现无余的效果。我估计，如果这是哲学家维根斯坦的项目，思想家一定要工人用电动打磨机把石墙再打磨抛光一次。可是，卒姆托接受了这个效果。并且，坦然地认为，这样的效果，比无比光滑的效果更好，更像“人”，而不是“机器”。当然，如果不是这么光照，墙面的凹凸其实是看不出来的。要知道，那些瑞士工人砌墙的时候，跟绣花差不多。】

尾声：故事讲完了。。。。。。。（但请大家不要认为我在扁中国工人的工作态度，其实，加拿大的工人未必就比中国工人更优秀更负责，只是不同行业对于什么叫优秀，有着自己的不同认识和界定。我也只是希望设计师能从自己这里入手，在抱怨和骂娘之后，问问自己，我尽力了吗。尽力了，也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