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之间的光亮——谨以此文祝贺母校建平中学建校65周年!
2009-09-10 10:27:47
两点之间的光亮 2005届毕业生 顾文豪 “摇篮在深渊上方摇着。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生存只不过是两个永恒的黑暗之间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纳博科夫在《说吧,记忆》的开头这样写道。是的,无论这一线的光明如何璀璨堂皇,都无法抵御两点之外的黑暗,无涯无际。可就是这看似虚弱促迫的光亮,最终造就出不尽相同乃至大不相同的人生际遇,足以让人睥睨任何逼近眼前的黑暗与困厄。 建平,于我而言,恰似这两点之间的光亮,熠熠生辉。 是2002年7月15日,新生报到日,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酷暑。奇怪的是竟丝毫不觉得热。我是零志愿考生,自虹口赶来,必须在复旦大学门口换乘大桥五线。说来我对这条公交线颇有好感,因其无意间勾连了可能一生都对我最重要的两个地方,两个母校。彼时的大桥五线尚未有“建平中学”这一站名,还叫“崮山路站”。 我向司机确认去建平中学是否即是在这站下。 司机笑说,“是啊,是啊”。 待要折身向内,他又补了一句“去干嘛啊?” “刚考进,今天去报到。” “哦哟,这灵的啊,考进建平,一只脚进大学了,建平赞额!”他好像比我还要开心。那一刻,我确知自己坦然享受了一次虚荣。 到站,崮山路517号。至此,我也开始了三年的建平生活。 虽然家离学校很远,我却并未住校。每日晨星在天,旭日初起时,抑或冬日晓霜正浓,寒意逼人,我已穿着停当,匆匆扒几口早点,出门赶乘两部公交线的头班车,方赶得及早自修,不致延宕。这样的路,一走三年。我相信至今乘坐大桥五线的建平师生仍有不少吧。那时我清楚记得教政治的曹建江老师是在国顺东路站上车的,教英语的吴品红老师则必是拼尽全力才能在周家嘴路站挤上来,然后勉强保持几近怪异的姿态,好熬过其实不长但十分吃力的三站路。 在建平的学习与生活,颇多可追述的。要一一写来,委实太长。我宁取散漫的一瞥,不设焦点。何况我对建平的记忆本就是枝蔓散乱的,而且我心喜这记忆的枝蔓牵扯延展,潜滋暗长,唯有这样,我们的回忆才能鲜活清新,开阖有张力。 难忘新生报道日冯恩洪校长铿锵有力,热情弥满的讲演,他有本事让每一位家长和同学的心情随着他纾缓的声调而高低起伏。真的,我至今仍深深怀念冯校长。我只是他无数学生中的一位,他未必记得我,但我敢说自己是他在建平任职校长的末几年中少数至今仍对他心存感激的学生之一。不是因为他近乎奇迹般的事迹,亦非他腾播众口的声名,而是他以自己对教育持久珍罕的热情专注告诉我们,教育家该是怎样的一种人。我难忘高一那年的国庆通宵晚会末了的服装秀,当他身着马骉校长为他挑选的红白相间的服装,踱着他一贯悠闲的步调上台时,全场沸腾!真的是沸腾,似乎大家都说好了在等待这一刻,我惊讶这种学生对待校长的态度。我相信在冯校长身上,教育者回归到了它的本义——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如果说冯校长践行了作为教育管理者应具备怎样的质素的话,那建平的普通老师则从另一面告诉我,敬业是他们共有的名字。我的数学老师兼一二年级的班主任是李萍老师。李老师难得笑,看上去似乎很严厉,尤其是在教学上,但其实她很好。我不记得她对学生有伤及人格的詈骂,或是用大嗓门说话。她每回总是将每道题事前做得很清楚,步骤分明,然后再一一讲解给我这样与数学毫无缘分的学生听。现在回想,我觉得李老师最好的地方是持平。人难免有好恶,教师亦然。但她对学生确实可称持平,无论你贫富或聪明与否。我印象中她最常跟我们提到的词是“用功”,如果说有什么会惹怒她的话,大概是看见一个天资不差的学生极度不用功,惫赖,荒废青春。在李老师那里,我明白了学习果真是不能闹着玩的事儿,一如她为人,不苟言笑,是非分明。虽然我到现在还怕看见她,因我如今做梦还会梦见立体几何不及格被她拖进办公室的情景。 无论怎么说,如今调职的马骉校长是我另外一个会惦念的老师。我第一回在报上的发表的文章即是写马校长。他生就一副好样子,我时常瞎想,有马老师做教师,教师形象就有腔调,就好看。他是性情中人,语文课在他手里不是简单的字词疏解大意归纳,而是触知整个文化的脉息。他不要求学生能解题能写一手漂亮的作文,他深知比起可以理究的这些,可以情感的那些更要紧,更要在同学早年灌注进去,以便他们带着对生活的鉴赏力和审美力踏上铺展在面前的人生路途,虽然我们大多数都忘记了行囊中还曾有这样的物事。高三的汪德武老师则是我毕业班的班主任。汪老师的历史教得很好,有逻辑,有故事,最近也听闻汪老师在候选特级教师,衷心希望他能成功。汪老师知人,于是教学生有巧劲。记得我彼时被复旦一本虚拟录取后,难免尾巴翘上来,他不责骂,只是每天抽查我背书。背不出,中午就默写。如此一来,自然老实。不过书也不是白背的,高考时,相对细琐的知识点,我也答得出,这得归功于汪老师的督责。 建平老师的故事和种种好,自然说不过来。现在的学弟学妹们大概是没得机缘见见老早帅气漂亮的体育老师黄亮了,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遗憾。而所有的课程中最让我们自觉安静的是音乐课。千万别误会,不是我们多喜欢音乐,而是因为王芳老师实在太好看,太漂亮。漂亮得使我们安静。男生都不好意思也没空吵闹,往往还怨尤,唉,音乐课太短了。现在的同学上王老师的课也这样吗?心理课的战宏伟老师则在我高三的尾声跟我几回谈心,祛除我心头的焦虑与惶惑,而他与人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舌头敲击牙床,喉咙发出“格”的一声,极帅!教物理的于基泰校长竟然会在升旗仪式上讲话讲到一半,掏出一小球,讲解物理原理,又或是在运动会上给每一个准运动员作物理学原理的动作阐释,恍然之间我们明白对于校长而言,处处都是物理,处处都能上物理课。沈正东老师的化学课爽脆利落,一如他为人,不过上他课的没人敢打瞌睡。而并非直接教我的郑朝晖老师则为我彼时幼稚不堪的文章做了极为尽力的修改,我思量他想教我的并非是好文章是怎样的,而是一篇好文章的得来需要多少的努力与持久的用心。 这样的记忆原来如此之多,我是直到此刻写下来写下来才知道它们是这般的丰富。念及他们,我常会无端记起叶芝的诗,“凡答应要做的事情,他们都付诸实现;一切就像露珠晶莹,悬挂在草叶尖端”。我不知道一个人需要遇见多少人才能成就今日的自己,但我分明清楚要不是遇到这许多的建平老师,我肯定成不了今天的自己。就好像我必须现在写下的旧日的建平书库。应该是缪老师吧,十分良善质朴的老师,每天中午,都是他取下腰间的钥匙,我才得进书库看书,丝毫不嫌我烦。这是个神秘而光明的所在。在黑漆漆且夹杂着霉味的书库里,我第一次看到了当年商务印书馆的《二十四史》,上世纪八十年代三联书店印行的一大堆好书,我读到了明清笔记、《太平御览》、陈寅恪、钱钟书、金性尧、黄裳等等好多珍贵的文章珍贵的书。几年后,当我第一次踏进复旦大学图书馆书库时,却不曾慌张,直感亲切,因我在建平早就见过它们,这回只是老友重逢连带结识了几个新朋友。所以,若是有人问我建平的底气有多厚,我不会说道那些辉煌无比的升学率,而是提起这个不起眼乃至今日已被忽略遗忘的小书库。上海有几所高中还拿得出这般有模有样的图书收藏? 这篇文章早已超出规定的字数限制,并且很有可能偏题离题了。但我仍然执意如此写作,是因为如果我们有些微进步的话,比起这所学校多年来作育的人才无数,实在并不值得夸耀。当年计较挂心的分数排名,随着年岁的增大,早已褪去“光环”,几成玩笑。我们知道这只是一种虚荣,一种青春时无其他东西可借此赋予我们存在感的一个扶手罢了。如今,历事渐多,明白虚荣要转为光荣才好,才有恒久可期的未来。 毕业那年,建平开始动工改建。真是吊诡,自上学始,每回毕业那年,我的学校都会拆掉改建,小学如此,初中如此,高中亦然,大学这回则是将昔日的宿舍拆掉了。建平的校园和当年读书时不尽相同了,虽然格局还在。但不论多细微的改动,都会使人的记忆更动改换。但不论怎样变,进门的金苹果还在,树木花草还在,池里的游鱼还在嬉戏畅游,天上的天一样明净,不少老师还在教室里授课。这就好,这就够。都说目下教育荒芜,我庆幸在建平,育人之“人”委实不少,可育之“才”必定更多。而一年年的新生高高兴兴进得校来,让建平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如今我每年回建平,看到穿着校服蹦跳的学弟学妹,心下大为感动,我不确知他们是否果真懂得在此地读书是何等的幸福,也许一如我彼时那样懵懂茫然,但“叶子虽然繁多,根茎却只有一条”,在别人嬉戏打闹的日子里,建平使得我们“把花和叶在阳光里招摇”,以待日后让他们“凋萎成真理”。 “孩子呀,你要秉持明智与慎思,目不转睛好好看顾,那充盈你的灵的生命,围绕你颈项的大恩。而后,你就能坦然上路,不怕绊脚跌跤”,读《旧约•智慧书•箴言》读到这一段,不自觉地就将建平予我的恩惠比附了上去。每回坐车行驶在杨浦大桥上,看到建平的校园热闹,心中都暗自为她祝福,期望她长久。好在以“书生校长”闻名的程红兵校长今日带给建平新的面向,新的远景。当年是程校长在我无助之时,伸手撑了我一把,而这一把改变了我整个的命运。 谨愿这篇文字不涉过多的情感与褒誉,也谨愿每一位建平的同学借反溯昔日的韶华岁月找到日后人生轻重得宜的位置。建平的诸位良师恩师,必有各自的弟子心里记得,而从崮山路517号走出来的各位俊杰也能彼此相帮护持。以上是我在母校生日之际的一份个人的即兴回顾——求学三年,我竟冒失糊涂到未曾在校门口拍张照留个念想。如今我不论去哪里,身在何等处境,想及建平,就会兀自神往而神旺。
> 读书敏求的日记
2009-09-10 13:59:11: 抬头见喜
天上的天一样明净,=====嗯,这句好。
2009-09-11 20:06:32: 千寻 (不知如何是好?)
呀 叶芝的诗 圣经 木心 都有用啊 :)2009-09-25 10:55:54: poorbear (无欲则刚)
好文笔。2009-09-29 20:02:58: 高粱 (我或会死去,却不会老去!)
怪不得了。。。。原来两个母校,一个是建平,一个是复旦呀
赞额,灵额
2009-10-03 13:23:09: 彭国立 (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
对母校的还念悠悠长长>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