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容

雍容的日记

街头速写(五)

2009-09-08 19:48:39
这一则文不对题。不在街头,而在室内。
泉州号称历史文化名城,如今文化氛围和雪山上氧气浓度相去无几,还有点日渐消融的趋势。一年里包几个当红或过气歌星开演唱会是有的,能和“高雅”稍稍沾边的尽数阙如。青少年宫不定期举办所谓“市民讲坛”,邀请外来专家或者本地“杰出市民”开讲。但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观众寥寥。起码在妈妈十万火急电召我去当亲友团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码事。
这次古典舞讲座主讲者是我的表妹。
因为带学生军训,我到场时间已经迟了,悄悄摸到前排,委实有点尴尬。不过很快被台上吸引了。

表妹和我同龄而月份稍小,幼年我们相爱如孪生姊妹。但她小学三年级时,被北京舞蹈学院选中,从此开始科班生涯,研究生毕业后留校教学。我们的人生道路从此分开,多年来会少离多。每次匆匆相聚,也都是叙亲情为多,少有其余交流了。今晚忽然让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学者”表妹。
表妹产后未久,素来纤秀的身形一下子臃肿许多。她站在讲台后,穿了一件雪纺长衫,高高绾起发髻,化了淡妆,五官精致如昔,神色甚是端严。她讲解古典舞课的基本动作,从历史渊源,到她们这批舞蹈工作者的整理改进,再由学生做全套示范。话筒中传出的抑扬顿挫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
她的学生年轻高挑,动作优雅,但我的感觉,表妹边讲边做的几个动作,精气神具足,足以完全忘却她的年龄和身材。那气势,完完全全盖过那孩子。
我坐在第一排近距离地听讲,那种感觉和平时看舞台或者电视供“声色耳目之娱”的节目截然不同,你可以真切地体会到每一个动作的线条、韵律和节奏中蕴含的美感。
和芭蕾舞那种已经自成精研体系的“外来”艺术,乃至素材丰富的民族舞蹈,所谓“古典舞”作为一种舞蹈体系,并不“古典”。对古典舞蹈整理倒是从50年代以后才开始的。不单从戏曲武术去借鉴理论与实践,从有限的古代文献、绘画、民间艺术相关资料中去挖掘遗痕,更要从整个中国文化中间去汲取灵感。表妹的导师既是最早开拓者之一,她也继续从事这个方向课题。每到暑假她总有带学生排练演出或者比赛的任务,得以抽空回家,是和另两位教授一起来考察南方民间艺术活化石,如泉州“打城戏”。于是应邀开了这个讲座。
课堂结束后,在观众要求下,她示范了一段舞蹈。观众提问时间,有人抛出一个大得不着边际的问题。“古典舞蹈和西方艺术舞蹈艺术有何不同?”
我简直是不满地回瞪了提问者一眼。
她感谢了提问者,而后答到:芭蕾舞精髓是延伸,而古典舞精髓是“圆”。她随即舒展身体,先做了一个芭蕾舞的示范动作,向高空,向远方,不断延伸。而后做了一个古典舞的云手动作,如何回环往复,纡徐缦回。即使是仅仅是看热闹的观众,也完全理解了。空座很多的观众席上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被她迷住了。我感觉得到她的动作分解到每一个点上增之一分减之一分皆不可的弧度和力量,如她所说,古典舞是线的艺术,一如书法和绘画。
其间我忍不住从包里取出小本,开始作这段速写。

时光重叠交错。恍惚还是幼年那个动辄嚎啕大哭嗓音嘶哑的娃娃,恍惚还是那个独自离家进行艰苦训练让人牵挂心疼的小不点,仿佛还是和我躺在露台的席子上喁喁夜话的少女……如今她就站在那里,高雅,端庄,而又亲切。我看得出她已经很累了,但依然耐心温文地接纳一群青少年宫学舞蹈的小女孩合影的要求。
记起了表妹结婚时我给她写的一组小诗里的一首:“窗前月照彩云归,常回霓裳旧羽衣。羯鼓声停万花落,当年一曲木兰归。”
十年之前,表妹本科毕业后,曾回泉州开了一场独舞表演。最后一个节目,就是《木兰归》。幕布落下以后,我们全都涌上台去,和她紧紧拥抱在一处,为了她12年艰苦付出。表妹因身高所限,不能选择表演系而选择了教育系,我们还有点为她惋惜。如今我相信,她的艺术生命会比她很多同学更为长久。

我在台下眼眶渐渐湿润,为了生命的丰盈和成熟。黑暗中她看不见我的表情,但她知道我坐在那里,快乐地朝我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