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llet的日记

离开那个男人之后，笛尔斯整整两天没有吃东西，她好像生病了一样，对一切都丧失了胃口。到第二天的时候，她的胃开始疼，前后壁互相摩擦，发出不满的咔咔声，但她仍然没有任何食欲。虽然她也告诉自己，这种现象是每个女人都会有的所谓失恋，而那不过是个迟钝男人，不值得。但对食物的反应仍然像高潮之后的不应期，无法振作，一时间她几乎绝望了，这是她唯一的天赋，她唯一的价值，难道从此就不再出现了吗？

她走进一家粥店叫了一碗白粥，想勉力活下去。粥店里只有零星几个人，煤炉的火上炖着牛筋汤，咕咚咕咚地冒着泡，辣椒大蒜的味儿传过来。老板娘在炉子边织着毛衣，顺便问三两声小儿子功课如何。一切都平和慵懒，而那些辣椒大蒜并没有慑人的其他味道，她只觉出了具体的咸香。配着这辣牛肉，她喝了口白粥，在火热的水汽和咸香味中渐渐松弛下来，她试着把双脚放在另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垂下头倚着椅背，有些倦意，这个时刻白粥即是白粥，没有欲望、控制和复杂的香料。色即是空，她想。

电视上咿咿呀呀地放着新闻，有民工为了讨薪要跳楼，有政治家在激辩究竟教师究竟是否有资格体罚学生，有国家在打仗，导弹也许是为了石油。她嘲笑地想，这些人要想获得某物只有凭借言语、金钱或者暴力，他们由此建立了诡辩术、政治和军队，多么可怜。而她，她不通过以上任何一种和这世界打交道，她只通过食物就可以，她通过食物遭遇这世界，无须任何言语，只用五味直接索取。

她或许是这唯一一个，这样和世界打交道的人。想到这里，她有点活泛过来，自己总有点价值吧。

她开始隐秘地从事生意——用她的所长。刚开始她并不敢声张太多，只是说自己做菜很拿手，能哄吃的人开心，于是就有人将信将疑地请她回家做饭。第一个请她的是个中年女人，丈夫外面有了女人，正闹着要离婚，于是女人哭哭啼啼地来找她：“都说拴住男人的胃才有用，都怪我这些年只在家里搓麻将，从来不做饭才给了小三机会。”她心里说，有关系么？但仍然做了一顿三菜一汤，略施小计而已，有一道剁椒田鸡配竹耳。

两天后这个顶着花卷头的中年师奶买了水果牛奶来谢她：“我男人突然说还是喜欢我，要跟外面的小三断掉。”她默然，只是提醒说男人多变，请她不要就此放心（其实是那道菜功效有限），女人欢天喜地地走了。

她很注意技巧，因为这些实现的都不是自己的愿望，所以心里默想的时候不如自己的欲望那般强烈，为了保持效果，就更加注意食材和做菜的技巧。第二次她替一个孙子，用一道普通的青椒茄泥芽菜哄得老头子签了份分钱很多的遗嘱；第三次她帮一个公司的销售总监签下了一笔大单，用的是芥辣海胆紫菜；第四次是个小活，她仅仅帮某个阔太赢了麻将搭子的钱，用的是一碟蜂蜜桂花糕。笛尔斯并没有什么道德观念，在她看来，她只是帮助这些人和这世界打交道，所以无所谓是帮大还是帮小，助邪还是助正。但总是要在哀她帮忙的人中间做选择：帮哪些不帮哪些？她的态度非常淡漠，有时候是钱高者得，有时候仅仅是当天的心情。慢慢她的名声在各种有雄心和野心的人中间流传，很多人猜测她会巫术，是在食物里下了符咒，但这说法只是增加了她的神秘感和受追捧的程度。

最为神奇的顾客是某非洲“发展中小国”的国家元首，这个叽叽咕咕的外国人的大使带来一种奇异的鸟作为送给她的礼物，说是他们部落里的巫师用的。这种鸟比鹦鹉体积更小，羽毛是通体的宝蓝，眼镜是溜圆的红宝石，飞起来像子弹头，而它一开始进屋就停在了笛尔斯的背上。

笛尔斯并不觉得自己也是那个非洲小国的女巫，但她那天很无聊，而鸟又很好玩，于是她答应帮忙。非洲小国是为了来天朝请求免费的油井平台机械，所以他们请了机械部的某官员来大使馆美丽的无花果树下就餐，阳光非常好，绿叶闪闪发光。

笛尔斯不想今天的表现过于神奇，如果一入口就会变得言听计从，会让理智控制能力强的人产生本能的怀疑，所以她加了一点情感诉求。官员是福州一带人士，她送上了一道豆酱蒸马友。

那大饼脸的官员两口下来就潸然泪下，说这是幼年时妈妈从渔船的柴火中做出来的味道。笛尔斯为自己这样高明的伪装洋洋自得，这是多么不露痕迹的技巧。大饼脸的确觉得自己被感动了，而且是一种可被理解的感动，它们换来了油井平台机械——当然这根本就不是笛尔斯关心的。

最近一单的邀约来自一个大客户，这个大客户用加长的宾利带笛尔斯去了一个地方，某个西装墨镜男告诉她，他希望通过私下洽谈买到宋徽宗的《历代珍禽图》，而对方也是收藏甚多的私人收藏家，他实在没什么把握，所以希望“神奇的无所不能的女士”能够帮忙。

笛尔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一幅画，不管是什么，就是一幅画而已。

于是那天的会面在私家园林里，设席在可观荷塘的亭上，紫砂龙井，对方先上来一味鲜虾芦笋，说是：“自己家厨子做的，请先尝尝。”

味道非常清淡，但似乎有软绵绵的幽香，百转千回一样，让人的毛孔都懒了下来，细闻又有点甜味，让人心生愉悦。笛尔斯微笑了起来，竟然还有人做这么好的菜。然而突然她像被烟头烫了一下，又闻了一遍，甚至不顾作为随从的礼节尝了一口——软糯甜美的味道让整个心肺都松弛了，这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做出来的。原来有一个和她同样能力的人在幕后！

原来这世上还有，和她一样的人。笛尔斯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