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风的日记

壹

    出门前，完成了一篇书评，在豆瓣上却发不出去。将敏感词换成通假字，还是不行。不让发，索性就不发了。这是上帝的旨意，它提醒我，无论去到哪里，我都是一个野蛮国家的国民。


贰

    第一站就出事了。罗马的许愿泉，被人扒了钱包，里面有一千欧元。我想是那个时候吧：一个十三四岁的红发萝莉俯下身，她穿着一件吊带背心，我无意识地瞥了瞥，看到了她淡褐色的乳头。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但我觉得这个时候被偷会让我好受一点，好像钱不是白丢的，一千欧元换了一粒乳头。
    啊，在欧洲，我多么地阔绰。


叁

   我不喜欢意大利。大部分中国女人都喜欢意大利男人。我问过一位女性为什么，她回答说，因为他们长的有雕塑感。我说，难道圆头圆脑就没人欣赏吗？她点了点头说：你这一款全世界都不流行。
    这个女人崇拜因扎吉。上个星期在床上，我告诉她要出游欧洲。她端详我的鸡鸡说：嗯，我劝你别搞洋妞，这尺寸有辱国格。


肆

   罗马城里，强烈的日光照过来，古旧的建筑物投下巨大的阴影。这让人想起基里柯的绘画，原来他不是超现实，而是太现实。
   

伍
    在圣彼得大教堂，我看到的不是宗教信仰和宗教艺术，而是等级制。一个年轻的教士跪拜着，手持圣经。他面前是某位教皇的石棺，这本身就是权势的象征。
    教堂壮丽而恢弘，俨然高于俗世，令人心生敬畏。教皇是这片领地的统治者，他穿着华贵的服饰，身旁是忠心的卫兵。如果他有特殊贡献，还会被塑成雕像，供人瞻仰。
    神圣的信仰，散发着物质的光芒。人们虔诚的灵魂，渴望着世俗的荣耀。他们只是不愿承认，为了掩饰不安，一遍遍地诵经。
   

陆
    意大利很像中国。比较脏，比较乱。四星级的酒店，空调和电视居然都是坏的。街上公然贩卖盗版名牌包包，都是从中国走私来的。在闹市还看得到网吧。我要发一份资料，就走了进去。一位黑皮肤美女正在和一位长得像托蒂的帅哥视频，我不小心站在美女背后，出现在了视频里，美女扭过头不满意地朝我呶呶嘴。我微笑着，轻唤了一声死咪妈塞，知情识趣让到一旁。这时又进来了另一个女生，长的有点丑。她认识这个美女，坐在旁边，三个人就用msn聊着什么。我忧郁地望出窗外，对面有一间披萨店，名字叫“3P"。

柒

    有一本书我没看完，《历史的终结》。福山中了黑格尔的毒，他的论述令人厌恶。历史当然不可能终结，与野蛮和愚蠢的对抗永无休止。美国如此，来到意大利，让我更加确信，自由远未胜利。
    意大利社会中，向来是左翼思潮比较活跃。我想得起来的，这里出产了一位实践家墨索里尼，一位理论家葛兰西，还有一位艺术家帕索里尼。这种的精神土壤里，很容易形成腐败的国有经济体系。
   二战之后，意大利至少有过两次比较大规模的私有化改革，但看起来不够彻底，政.府操弄经济的痕迹无处不在。在路上，有一家大型的油站，标记是六条腿的动物，旅游大巴的意大利司机告诉我们，这是国营的，地方大，但服务很差。有一次开车缴入城费，这位司机还调侃道，这是交钱给黑手党。
    其实，政.府可能比黑手党更糟。兰兹伯格讲过一个例子。上世纪八十年代，黑手党通过控制水泥工会，向纽约市的每笔建筑合同收1%的税，结果被政.府阻止了。然后政.府征收的税每笔合同超过了3%。很明显，政.府比黑社会贪婪多了，无人能阻止它。


捌
    我带了笔记本，但几乎用不上。里面放了一部电影，纪录片《沿江而上》。断断续续看，每次看都打瞌睡，到了瑞士终于看完了。
    片子里的中国人很真实，真实的让人反胃。这不是导演的问题，而是现实本来如此。在镜头前，贫贱者自身的弱点暴露无疑，他们的恐慌、窝囊和笨拙。女的像羔羊，男的像野狼，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变成了压抑自己活着仇恨他人。长江游轮上的那位领导有着特权者的脸，他在镜头前很自在，能及时表现出自己的权威，以及对下属的体贴和关怀。无论他笑与不笑，他的脸都像面具，那种在中国的官场上司空见惯的面具。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是，一位店主正在接受访问，外面政.府部门野蛮执法，在街头与居民发生冲突。他突然就哭了，说：在中国当老百姓太难了。还有，一个外国的参观团来访，一位政.府官员带领他们看移民安置区，干净、整洁、漂亮。老太太半信半疑，这些人挺高兴。官员抚掌大笑，就像外交部发言人，说，他们都高兴，ALL HAPPY，哈哈哈。
    到欧洲，表面上看，没觉得和中国有多大区别。但中国人脸上的那种奴性，在欧洲人脸上是看不见的。


玖
    消费税太高了，既抑制了消费，又损害了储蓄投资。游客可以退税，是变相的鼓励出口吗？为了鼓励出口，而损害本国的消费者，这是何等愚蠢的做法。搞区别对待的消费税，增加了行政机构，多养了公务员。为什么不大幅削减消费税，国人和游客一视同仁呢？很多游客宁愿付几个点的消费税，不愿办这种繁琐的退税手续。
    消费税在西方世界很普遍。他们在自由的途中，仍会受困于愚见，也未摆脱愚行。还是那一句话，历史尚未终结。

拾
    欧洲的法律保护私产，所以政治势力只能通过税收来掠夺，对于中国政.府来说，这是小打小闹了。
    欧洲的政.府是想方设法人民手里骗点钱，中国的人民是想方设法从政.府手里骗点钱。
    欧洲政.府是骗子，中国政.府是绑匪。骗子成为不了主人，绑匪却可以。

拾壹
    来到巴黎，我只想笑。这就是那个浪漫与时尚的圣地？
    这里还被称作艺术之都，仿佛这里超越了金钱规则，但在这里我看到的更多的是，艺术和商业二位一体。只不过，某些艺术家喜欢假装自己在抵抗商业，除了掩饰可能的商业失败，这也是吊高买家胃口的商业策略。
    在巴黎，所谓的艺术，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对某些人，这是他们从事的行业。为自己从事的行业制造神话和奇迹，是普通的商业手法。
    艺术是很普通的东西，当被推到崇高的位置时，说明的是这个社会的堕落。我说的不是巴黎，而是那个被巴黎神话笼罩的中国。

拾贰
    有两个女人，我很想脱掉她们的裤子，拿根细柳条狠狠抽打她们的屁股。一个是徐静蕾，她说越南是她的情人。一个是陈鲁豫，她说巴黎是她的恋人。
    我很讨厌看游记，尤其是女人写的。在巴黎，想到以前看过的游记，我就很想打炮。找那种最廉价的妓女，像亨利米勒一般，最好打完还不给钱。不过，有人告诉我，巴黎晚上很乱，移民太多，失业率高，有几个街区已经罪案天堂。听上去，巴黎高蹈的平等主义正在令巴黎沦陷。

拾叁
   凡尔赛宫出来，我想起帕斯的话，他应该是对的。他说国家权力的鼎盛，是艺术最衰败的时期。很多人将路易十四时代的“古典主义”，归功于王权独大，那是误解。“古典主义”除了装潢太阳王的尊贵，造成的是法国文艺的大面积荒芜。后来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和象征主义的出现就是对这一妄自尊大的艺术形式的拨乱反正。
   从罗马再到巴黎，最强烈的感觉是，艺术一直是仆从，以前服务于教权，后来服务于王权。在资本主义时代之前，艺术没有自由可言，艺术家的地位也非常低下。只有受到教廷或宫廷赏识的艺术家，才能为人所知，比起今天，这是何等凄凉的景象。正因为过于稀少，能留到今天的古旧艺术品，才成了人们膜拜的对象。它们是从权力的利齿下抢夺下来的一点点创造力。

拾肆
    价值是主观的。在香港中环和在法国巴黎，穿名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在这里，对LV、Dior等名牌的评价会降低，甚至会觉得有点可笑。我恍惚觉得它们就是法国的七匹狼和李宁牌。
    但还是有很多中国人买，而且买很多。有个女人买了条爱马仕的围巾，她说，感觉这上面有欧洲千年的历史。这就是欧洲文化的伟大，它生产出了无数诱人的故事，奇迹般地提升了这里产品的价值。
    只有明白价值是主观的，才能懂得文化的重要性。在中国这个相信劳动价值论、客观价值论的国家，生产出来的是劳动力密集产品和山寨产品。

拾伍
    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买当地的明信片。在国内的时候，我会寄给自己，上面写着：刘福荣加油，刘福荣你好嘢。
    在欧洲我也买了，但这里寄太贵了。等回到国内，我寄给自己。上面要写：刘福荣，你没有输，你是最棒的。

拾陆
    一路上遇见很多东欧人，他们慢慢融入欧洲了。以前看过东欧作家的散文随笔，G产政权倒台之后，他们终于能踏上西欧的土地，那种心情是非常兴奋的。他们本来就与西欧血脉相连，被苏联强行阻隔了，他们回归欧洲的渴望因为被压制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像波兰诗人赫伯特的欧洲游记，笔调异常轻快，欧洲古典艺术对他而言，如同一缕缕清凉的风。
    另一位波兰诗人米沃什初到西欧，心情就不同了，他像背着十字架，内心沉痛而焦虑。不过那时波兰还在苏联铁蹄之下，他是红色祖国的背叛者。他写了一首诗，我很喜欢，大意是说：不要爱国家，国家就要灭亡，不要爱人民，人民很快灭绝，扔掉那些纪念品，那都有毒的，不要去看历史，那已经被腐蚀。他还说，有人创造了历史，那是因为死人不能复活，揭穿他的谎言。
    我来自一个野蛮的国家，心境和米沃什的更近一些。

拾柒
    左翼思潮就是盗匪哲学，这种玩意儿能风行起来的地方，社会矛盾大，经济问题多。意大利如此，法国也是如此。到了伦敦的酒店住下，再想起巴黎的旅馆，好像自己刚从地狱里逃出来。
    在巴黎去吃法国大餐，这么贵的账单。但那些侍应表面上殷勤，眼神里却充满了讥诮。我心里默默提醒自己，这是萨特的巴黎，那个斜眼佬的巴黎。巴黎有过五月风暴，有那么多崇毛的小知识分子并不奇怪，这里的人太热衷于优越感。如果在现实的社会中得不到，就把希望寄托在暴力革命的想象中。
    我突然想到了侯麦，这是巴黎人里的少数派。他迷恋英国文学，与法国艺术保持着距离。他从不神话巴黎，而是解构巴黎，为巴黎去魅。他有一部电影《巴黎的约会》，它告诉观众，巴黎不浪漫。在这里，就跟世界各地一样，聚集着沉溺在琐碎中的凡夫俗子和庸脂俗粉，这就是生活的真相。


拾捌
    在回国的飞机上，突然想到自己丢的钱，心痛不已。于是下决心，回去买一件1：1的爱马仕的公文包。我刚从欧洲回来，别人一定以为是真的。和朋友吃饭，带着它；跟同学打球，带着它；约网友见面，也带着它。太好了，这样我好像没丢过钱，还有赚头。中国人咋就这么聪明呢，真是的，我咋就这么聪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