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伦斯心中的稳定性
2009-08-02 09:35:35
在书写康策特的过程中,我提到了贝伦斯那著名的涡轮机车间。柯洪在其《现代建筑》一书中,这么描述了这个建筑的: “这里,贝伦斯决定要将现代工业的力量通过一种永恒的古典主义弄得精神化。这个车间的基本喻像就是希腊神庙。这处位于转角的基地使得这栋建筑有了在转角去观赏的可能,观者可以同时看到这栋建筑的正面和侧面,就像在雅典卫城上可以这么看到帕提农神庙一般。落在一处铰链上的钢柱们的‘柱式’,用一种直接的‘转喻替代’(metonymic displacement)的方式,替代了希腊神庙的柱廊。建筑侧面上那些由金属条子框限出来的一面面封闭的玻璃幕墙向上向内倾斜着,与钢柱们的内侧齐平,制造了一种有些古埃及建筑的味道。内倾的趋势一直延伸到了转角上的壁柱上,它们混凝土的体块感被一条条深深内嵌的金属条们所强调着。这些转角制造着古典建筑体块和稳定性的效果,可事实上它们只是很薄的一层混凝土膜,不承担任何结构角色。还有,它们看上去的结构功能也被中间突出出来的玻璃窗子所削弱了,因为看上去倒好像是正面上的那道玻璃幕墙在支撑着山花。凭借着在外貌和真实之间的这种背离以及其它的不符,贝伦斯试图在把技术上的实证主义和古典的人文主义整合在一起,而这两者却顽固地不愿意走到一起。然而,悖论地,这栋建筑有着一种神奇的平静,是工业力量的一个非常有效的代表”。
柯洪以其心理分析家的方式,讲出了贝伦斯的用意,以及在现实中这栋建筑的实际效果。如大家所熟悉的那样,贝伦斯那一代的德国建筑师,当时正挣扎在一种有关新时代、新精神、新建筑的“风格”困惑中。如他们的希腊哲学祖先、德国的哲学前辈们所教导的那样,贝伦斯这一代建筑师毫不犹豫地认为,这个世界总是存在着所谓“现象”v.s“本质”、“物质”v.s.“理念”这样的二元划分或者对立之中。好一点的人,像康德、贝伦斯这样,想要把它们整合到一起去,差一点的,干脆就让二者分家,让一个管着另外一个。比如,让建筑的线条去控制建筑的材料,把建筑设计等同于线条的形式尺寸设计,技术和构造就成了线条的填充和丫鬟——这套体系也传给了同济大学等中国的建筑院校。另外一种是极端的功能主义,或者说,物质的实证主义,认为,设计要从结构的基本元素出发,比较铰链、桁架,最后的空间和建筑整体,就看结构和材料能够做到什么地步,能做到哪里就做到哪里。 贝伦斯尚没有这么绝对。但是,他明显地意识到,作为结构专业和建筑专业,大家在建筑的表现上可能还是关注着不同的东西。前者,起码要做到“计算稳定”:结构师把结构设计倒了,那就成了闵行小高层了,没的饭吃;然而,建筑仅仅做到“计算稳定”并不是建筑师所要的东西。贝伦斯以为,建筑还必须“看上去稳定”。 什么又是看上去稳定呢?谁说了稳定,就叫稳定呢?而且,为什么看上去稳定就一定要成为一种设计的指导原则呢? 贝伦斯曾经批判过埃菲尔的埃菲尔铁塔,认为它像一只铁笼子——意思是不牢固。而埃菲尔本人会告诉贝伦斯,如果从计算的稳定性出发,埃菲尔铁塔笼子的网眼,应该更大一些;与贝伦斯一样,格罗庇乌斯也曾经抨击过一座大型铁路桥的交叉支撑桁架,他说,“如果建筑师决定将一条网栅梁覆盖上一层简单的覆层,建筑的效果将会显得更加结实。与其呈现一处许多杠杆的网,眼睛可以从网眼看穿,美学印象要求一种简单、实在的梁的形象,一种在空间中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凝视的点”。 嗯,我们大体上看到,在20世纪初期,建筑师们心中、眼中的稳定,远比结构计算的稳定性要保守许多。 轮到了贝伦斯自己的涡轮机车间,这座号称是“劳动圣殿”的建筑,贝伦斯在这栋建筑身上给出了非常奇特、暧昧的讯息。这栋建筑没有将其钢结构彻底裸露出来,因为贝伦斯已经相信了,建筑的目的是创造和围合空间。裸露了结构,人们就去看结构的表达去了;然而,这栋建筑“稳定”吗?贝伦斯似乎又不甘心真地用钢结构伪装一个希腊神庙的身姿。于是,这栋建筑欲言又止:你看那正面的山花宏大吧,它是假的;你说那些钢柱应该是承重的吧,由于玻璃幕墙的上收,下端柱子的根部就越来越窄,视觉上也就显得脆弱,而在跟水泥地基交接的地方,天,那里还是一个铰链,看似可以旋转。 看来,“稳定性”这个词很难界定。就像所有的人类感觉性一样,有着文化的教化过程、生理的适应过程,也就有着关于感觉、关于稳定性的具体历史。 贝伦斯自己也处在这种适应过程之中。他在“艺术与技术”一文中已经在理智上承认了“结构引导设计”的原则。他写到:“无疑,结构设计的成功在于它能用最少的材料获得一种强大的建造能力,钢铁的美,部分地在于它们没有空间体量的那种强硬。在某种意义上,它们都有了一种去物质化的品质”。 说得准确——钢铁结构,在贝伦斯的心里,在20世纪的初年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像物质的物质属性。贝伦斯在当时已经意识到,给钢铁一个机会,钢铁制造的建筑建筑就会取得“线一般赤裸的框架”的效果。他没有那么大胆,他还迷恋着刚刚苏醒的空间,尤其是有着黑暗与光明的大空间。在贝伦斯看来,建筑如果只有了骨架,就像人只有了骨架一样,不具备肉身;不具备肉身的人,怎么能是一个活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当楼板可以大幅度无梁无柱悬挑,结构可以飞翔之后,现代的人似乎也没有了以前的恐高症、眩晕症、怕汽车症、怕电影症、怕动感症。贝伦斯心中的稳定性成了后人讥讽的对象。 Reichlin说,“贝伦斯也投降了,他承认新结构——现代的结构——已经开始走向感知的变化模式,今天的形式和效果的稳定性已经和他所讨论和批判的时代有着很大的不同:‘我们已经熟悉了现代建造的一些形式’,他这么嘟囔着。” 然而,我们也许真地讥讽不起来。因为我们今天同样面临着感觉和计算之间的背离,面临着结构可能性和建筑表现性的问题。如果我们讥讽了贝伦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讥讽我们。 对于贝伦斯的贡献,Reichlin接着指出:“贝伦斯似乎明白了或者直觉感受到他为当时所认为的所有过程中最为直觉和天然的感知,对文化和历史所扮演的约束感知的基本角色,打开了一道美学大门。还有,他可能还意识到,他自己对于涡轮机车间的‘解读指导’也来自一种真正的创造,就是当时在建筑中还没有被真正探索过的‘喻像符号学’。在1909年的时候,喻像符号学肯定更加归功于绘画而不是建筑传统。(这种很诗意的符号学,对某个作品来说,是一种代码,就像在所谓现代先锋派的几个作品中所扮演的角色那样)。贝伦斯探讨的是效果,把眼睛当成了一种‘不受干扰的地震仪’。但是到了1909年,的确,需要一种很是文化和老道的眼睛才能‘以完全自然的方式’记录下光影在一个平面上 由赤裸的金属框架限定和倾斜的不透明玻璃密致的表层游戏的稳定效果”。
> 城市笔记人的日记



所以密斯说,他从Behrens那里学到了Form。
BTW,每次看到这建筑,我脑子里总会蹦出特里尔的那个Aula Palatina。
大空间、竖向性吗?
讲不清。直觉直接导向那里。
可能首先是材料、颜色和尺度比例(可能和竖向性有关),其次,就是古典性的感觉。
dqu在德国待过,有没有感觉,德国的古典建筑的比例,都跟南方的不一样?
我时常感到,这个作品出现在普鲁士,几乎是一种必然。那个时代的德国人所追求的一种东西... 甚至在半个世纪后,已经把实体掏空了的密斯,仍用封山之作向Schinkel致敬。某种宏大的理想,某种绝对的精神性... 当年正是Behrens引导密斯的视线投向Schinkel。他们终究有一种相似。
哈哈,我写完了上边的,才看见您问的话,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我更愿意用“普鲁士”代替您句子里的“德国”,而且我认为这个不一样,Schinkel的作用很大,他的确把古典比例做了改动。
建筑师常常处在一种自觉或者不自觉的选择中。比如,柱子是不是要高一点,开间要不要窄一点?事实上,在这个层面上,人们很难察觉的状态下,高一点,矮一点,木头多一些,钢铁多一些,建筑的文化性已经体现出来了。
中国的设计师一谈文化都是斗拱或者符号,而建筑的文化性最最容易发生的地方,就是我们不太自觉的时候,冒出来的对某种倾向和对方式的选择。当然,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对习惯定式、个人套路、现有技术、基地状态之间相互制约的互动过程。贝伦斯当年是“选择了”要做一个现代的“神庙”——夹杂着诸多的不解、犹豫、整合。
密斯晚年走向精确的鬼魂一般的辛克尔,也算一种“选择”。言传身教,思想才会传播。。。。这就跟现在上海的世博会一样,怎么弄,都是那副面孔。
我在写这篇日记时,心中浮现的是当下中国建筑教育的光景。如果按照老外的宣传,或是中国人自己的宣传,我们的文化最道家,天人合一了。那么,这就是说,我们在建筑设计中讲究和材料和形式、技术与表达的统一了?比较一下,非也。我们的建筑教育中,比欧洲的二元论还二元论。
您看,我们的大一设计,教学生设计一道墙的时候,教你画两条线条,至于是什么,我读书时,基本叫做24墙,就是红砖的大小,还有个材料。现在,几乎什么都可以,从木材,覆层,理石,钢板,到水泥,什么 都成。这样,学生几乎到了毕业,画到正图时,线条和材料和交接还对不起来,然后,如今有电脑,就在图库里,用各种色块和肌理去换着填,看着方便,看着自由,实际上,恰恰说明线条尺寸的设计跟材料设计是两步走的。
也就是说,我们才是惟理念主义的线条教育法。可是,你说我们唯心吧,德国那套唯心主义的建筑中,除了物质技术之外,其唯心的符号体系中,还是有着一套阅读法的,比如窗的节奏,柱子的句法,这套东西,在中国的建筑教育中以视觉美学的体系介绍了一个小部分,很多学生和老师对待形式也没有什么原则,就跟画画一样,差不多就行了。
于是,我们看到了古老的差不多就行了的中国原则,也进入了建筑。。。。。。。
工业设计比较建筑设计差得更远了……
3DCAD的发展绝对形成线条教育,最后贴上各种莫名其妙的材质
我就觉得世博会中国馆只是个噱头,拉住老掉了牙的斗拱意象就觉得靠了岸了,——其实差得远呢,就斗拱自己的优雅的曲线、安详的姿态,可曾领会到了?常青诸人念兹在兹的“贵柔”,算是一点没柔到。
苏州那座浮生四季青年旅社的近旁,就是一座“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吴宅,尽管也大杂院的贫民窟了;它的第一进天井院里我坐了一中午,就发现门罩上砖雕或灰泥斗拱的拱之部分,也做成回字纹形镂空的翅子,于是轻巧空灵,匪如晋商大宅砖雕之富炫。这使我很喜欢,就觉得一国某品类发达,建筑的立面、线条,就像他。像这苏州民居门罩上的某件,直接就取自他们的家具。就明式家具的线条、简洁,也不太见到;那么多人一想起传统,就只会引用碎冰纹的窗格,回字纹的花边。
真是斗拱初级病。
安藤当年在塞尔维亚的日本馆,如果我没记错,——他就留意做出了那种“贵柔”之感,整座建筑也与其像“碑”,更近于“庙”,——有发自内部的吸引力在,吸引人走进去。
在上海时,地铁走道两侧,地铁乘车卡背面……到处都是它,中国馆。到处躲不过,简直烦死人了。
(上文错了,是1992塞维利亚日本馆,哈)
那么多人一想起传统,就只会引用碎冰纹的窗格,回字纹的花边。
TO 琥珀川
虽然碎冰纹的窗格与回字纹的花边不是古建筑机理语言中最得体的,但却是经过时间洗礼留到今日应用最为广泛的。这亦是它们值得深入洗练的重要原因。为什么会这样,关键在于工艺难度。当代的工艺技术空前的高明,但人们的耐心也空前的低。
另外我认为真正失败之处在于,就连这样简单的符号我们亦是原模原样的照搬,纹样本身内在的语言无法真正得到当代化的应用。这可以联系到你的另一句话:有发自内部的吸引力在……与笔记人老师的:比如窗的节奏,柱子的句法……
从网上流传的世博会中国馆图片上来看,TA 更像全自动麻将桌。
建筑不是不可以去“象征”,好多古代的建筑、异域建筑、土著建筑,的确,都要着它们的象征。所以,建筑的象征并不是罪过。但是,建筑的象征非常非常特殊。
在语言中,讲出来一个单词,就指代了一个意义,那个单词的物质属性不过就是一秒的声音,空气的震荡,或是写在白纸上的一个铅字而已,物质属性一般不会影响到意义的表达(除非有些时候。比如某男向某女求婚,写一张小字条,估计这婚就成不了,而在热气球上打出一条大标语,可能就成了。这个时候,话语的物质属性的确直接影响到了表达的效果和诚意)。
然而,建筑的象征根本上跟单词表意是相当的不一样。一个,就像求婚的例子一样,同一个意义,让不同的建筑去表达,可能效果南辕北辙。就说天人合一吧,在天坛,那条逐渐升高的甬道,以及周围巨大的古松的林海,其实,就是一种物质的“场域”所赋予这个建筑群的特质。皇帝走向天空时,那种对土地和天空的认识,跟在四合院里,完全两回事。
第二,建筑即便承担着表意的作用,它还有一个主次或者叫兼职的身份。人们都知道,盖房子的第一要义,不是纪念祖宗,而是自己要去住。一个建筑纪念了祖宗却住不得,那个建筑可能就是坟墓。所以,老百姓很实际。历来如此。所谓的重要纪念性,也就都给了主要的公共建筑或是权力建筑。即便如此,我们还很少看到,纪念性建筑的纪念性会和其实用性产生彻底的像中国馆这样背离的建筑。如果是高考的作文:这是一篇典型跑题的作文。世博会的主题叫未来,我们的城市该怎样才更美好。而中国馆的回答是,我要重塑大国形象,这都TMD哪跟哪?整个一个清朝的做派,希望人家来朝拜。
第三,建筑的表意,多数的时候,并不是表达一种讯息,好像求婚那样,表达求婚的讯息。建筑的表意如抽象绘画或者音乐一般,是一种情绪或多种情感。比如,对自然的欣赏和亲近,比如,对客人的欢迎,比如对于死者的纪念。。。。。。现代建筑更是如此。这是因为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去宗教化、对世界结构和本质的追求、对历史的洗礼、对符号的否定。。。。。现代艺术包括现代建筑,起码在欧美世界中,进入了一个普遍的对于抽象艺术的认可和欣赏。
这个话题非常巨大。建筑的抽象不是现代开始的,从人类开始盖房子的几万年前,抽象过程就开始了。比如,一根梁或是一根柱,虽然它们都来自树木。但,只是树木的树干,一加工,就成为了直线的结构构件。这里隐含着基本的结构力学原理。人类也逐渐的了解了材料的属性。因此,建筑要被盖起来,你就不可能不看木材本身的脸色。所以建筑不可能完全模拟一个马蜂窝或是鸟巢。尤其在技术不发达的时代里。
到了现代社会,多样的人工材料,更是直接参与到建筑的抽象当中去了。比如,在没有钢筋混凝土之前,用砖去搭建不对称的曲面结构很危险;而且,用木梁去做大跨,也算疯狂,用初期的玻璃去承重也不合理。。。。。。在工业社会初期,建筑的形象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工厂里对于材料的加工能力。比如标准工字钢的几个断面,可能就和建筑的跨度,梁的高度有关。
对于接受了现代艺术和现代科学教育的中产阶级来说,放弃用建筑去作为符号表意,可以说,是经历了一段历史的适应和选择过程的。我们在现代建筑成长的半个世纪里,看到的正是像卢斯的建筑在维也纳被批判,到50年代,社会普遍接受方盒子的态度上的转变。
然而,在中国,这里出现了一个重要的错位。一来,中国的主体受众来自乡村,或者说,来自喜欢雕梁画栋的那个时代,不仅百姓如此,就是当了大官的领导,仍然保留着希望公共建筑像庙宇一样表意、体现权力的做派。而建筑师这个群体,都是100年来,欧美体系训练出来的小资。在城市的小资,和土地主的官老爷之间,这个关于建筑的形象问题历来就争论不下。
这样,我们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像梁思成那代欧美回来的大师,能够设计钢结构了,确仍然要折衷一下,在建筑的顶上扣上大屋顶。室内,是属于现代的、欧美的、受了洋教育的建筑师的,室外,是属于封建的、官本位的、土地主的官老爷的。这个故事就在北京一直延续到了1990年代。
如今,无论是受众还是设计师都是另外的光景。然而,问题成了,当欧美的建筑和受众,正在走向土地和自然的时代里,中国的主体受众和官家们,却彷佛进入了西方的1950年代,求大,求快,求新,求异形,求告别土地。很多人可以不要符号了,但是,一口要与国际接轨。这个接轨就是欧美谁牛,我就请谁。。。。。然后,让她们在北京设计一个个巨大的东东。。。。。。。
而有关建筑的氛围,建筑的情绪,确很少有人去谈。
象征,在现代社会,是件困难的事情。
古人是有信仰的,当某物被指定为另外一事物的象征时,它真的就有了份量,象征物是有约束性的,是要人从心底去尊崇的,而人们真的会去那么做。不说宗教信仰,仅说婚姻这古今中外一直存在的事物,古时的媒约之言和今天的一纸婚约,都有象征作用,可是今天这个有多大的份量呢?
所以相对说来,古代建筑起象征作用是相对容易的,可以不完全依赖建筑本身的形式,而在相当程度上依赖这个指定与被指定的行为。但在价值虚无的今天,象征的形式很容易就成为一个笑话,因为指定和被指定那个行为本身已经成了笑话,于是象征就只能完全依赖于象征物的形式。杆称的那边,被象征之意义的秤砣沉重而虚无,杆秤的这边,什么形式才能有足够的份量把杆翘平啊?
是这样的,没错。所以建筑的争议,往往答案都在对于社会转型和文化信仰的讨论中。这就是为什么罗斯金、莫里斯、柯布、卢斯,等等,谈到后来,都会说到“文化”——不管这个词在人们的心中有着怎样的意义。
不过,问题又来了。就是对社会整体的判断问题。当卢斯说,维也纳已经“现代了”,不需要“装饰了”的时候,还会有一堆文人和地主来反对他,说到底,是这些人不愿意承认卢斯对于社会状态的判断,并且,不愿意把话语权交给卢斯。几十年后,这个情形就变了。卢斯都被判断到了非激进的那个圈子里去了。。。。。。
因此,这个去符号化的过程,尽管在建筑中开始的很早,却结束得很晚。当大家已经不再要求绘画去象形,或是具像的时候,受众对符号还是有些要求,然而,自己又没有真正的信仰。其实,卢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如果你们是巴布亚人,怎么文身,怎么装饰都没有问题,因为你们的信仰还在。如果没有了信仰,还折腾自己干吗?可是,这需要过程。
多数的时候,对建筑的阐释多不在建筑师这里。然而,这丝毫不能给建筑师以口实,可以去制造垃圾建筑。
是这样。
比如,各种古代仪式在现代的残留。那些完全失去任何社会生活基础的仪式,是在时间中慢慢消亡的。但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还存留着很多名存实亡的仪式,人们在总体上不能很快从旧有的形式中解脱出来,哪怕形式所象征的实体在他们的生活中已经不存在。形式总能起到稳固实体的作用,因为人对形式有一种依赖,时常在不意识的状态中误把形式当成实体本身,尽管意识中大家也明白形式和实体之间只有一种弱弱的甚至莫须有的联系。
于是我们常常看到,一些离婚多次的人,照旧热衷于婚礼(以女性居多),好像婚礼就是婚姻似的。
同样的心理,导致广大群众对建筑象征性和具象性的需要,比如检察院就要求立面设计成剑和盾牌的形状等等,(虽然等设计出来了大家还是骂它难看)。早先笔记人老师有篇文章谈及去北京,和出租车司机聊天,发现即便没有特别具象形体的建筑,老百姓也一定要问它“像个什么”,好像假如不“像个什么”,建筑就不可能好似的。
上午在综述一篇文献,倒是跟这个话题十分之有关。这篇文章题目叫做:马克思很重要,或者:美学、技术以及物质的精神。
奇特的文章,作者试图从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视角,去解读一下“物质”对于建筑的价值、作用、近现代的变化,最终,肯定是对商品带来的异化大批了一通。
其中,作者提到,在德国,如果19世纪的德国建筑理论有过什么黑格尔的精神的话,那就是“空间”一词。在基督教的式微过程中,德国建筑倒是出现了类似泛神论的现象,就是theosophy这类带着东方神秘主义的灵性论(我觉得,神智论要晚些)。
然而,作者接着说,接替了传统的那种建筑符号象征的,就是空间疫情说,就是大小费舍尔这对父子的空间移情说。这样,建筑的“象征”转化成为一种对情绪的追求。具像的神,被换成了跟心理学、神秘主义、新科学有关的有灵论。然后,作者就把费尔巴哈、马克思抬了出来,马克思正是读了费舍尔的《美学》移情论,才开始思考在商品社会下,人跟客体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个怎样的辨正关系:all obejcts become for man objectifications of himself。商品。。。。。is at once an object and not an object,因为它的高度匿名性,流通性,资本化过程。。。。
这篇文章比较具体的在建筑的话语中找到了几个转折的人物。后面,才有了吉迪翁。。。。等等,等等。
这段历史,倒是很像中国大众现在经历的历程。
老师,现在的结构与建筑表现性之间的关系有可能被改写吗?电脑辅助与钢结构的应用似乎可以创造出任意的建筑形象,不断挑战人稳定的感知,而建筑师与受众都乐此不疲。在当我们的视觉直觉都发生改变时,二者之间的关系还能用过去的标准衡量吗?
to ls: 我有一个硕士同学,毕业后进了一个美国大型结构公司工作,后在上海开厂,如今已经颇有建树。我曾问他,你在国内同业里何以占有一席之地?他说,中国结构师非常保守,算法落后,我们的优势就在计算上。对于跨度超过25米的结构,我们的总体造价就比国内同行低,40米优势巨大。因为我们采取的都是非线性公式,决不做统一断面。
我想,我基本上回答了您的问题。
是的,您可以用一个保守的传统计算方式和结构,去糊出一个哈迪德的建筑来;然而,如果存在着更为省料、在结构上更加流畅和受力合理的计算,且是一种高难度的非线性的计算的话,那是否说明,即便是在所谓的“新时代”,建筑的结构和表现性之间还存在着“优化”与“低劣”的关系呢?
去看看Arup公司和Cecil Balmond等人给西扎,给哈迪德,给盖里的设计和计算,我们就会问,西扎盖里哈迪德,怎么不找北京院去设计他们的结构呢?
补一句,ls,如果您问的是“在密斯时代,还存在着结构外化成为表现的一个部分,未来如何”,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我其实反倒要说,密斯和贝伦斯的结构,在合理性和积极性上是一回事,在表现上,也许还真就不是简单的结构计算。比如,贝伦斯可以把铰链放到基础上部,显露出来,就是与常规作法的“反作”。密斯的那些龙骨,即使有用,也不用那么粗,也是一种“反作”。。。。。。未来的结构,我相信会存在着多种可能。比如,传统材料的非线性加工方式,比如,新材料的新造型。。。。如果您想问,是不是一未来,所有的接缝都没有了,并且永远就这么样了?我个人觉得,那更多的是一种视觉美学要求。。。。。跟未来结构真正的走向相比,只是一次波澜。
老师,谢谢您的回答,对于结构算法的感触尤其赞同,并且也在实践中有所体会。我想这个问题是不是可以分为“实际上如何”与“看起来怎样”两个方面,一个涉及的是建筑的真实结构,另一个则更关乎表现。关注这问题的建筑师常常是在二者间游移的。我反对“糊”出来的建筑,也不认为“无接缝”是结构的终极,但是在建筑作为形式被大量消耗的时代,似乎热衷于把玩形式的人更多。我们固然能看到balmond或者佐藤淳这样的非常有意思的结构师,他们挖掘了建筑更多的可能,当然也有不少“山寨”成为形式的拷贝。在这种情形下,想请教老师对鸟巢的结构表现性有怎样的看法,因为它的结构,建筑形式,所处的社会背景构成了这个建筑很复杂的特质。一直对它很感兴趣。谢谢老师。
to zjj: 您的总结我基本赞同。
就当下或者未来的结构与建筑的关系,不管你是无缝还是有缝,它都存在着一个结构设计结构计算结构表达的合理性的问题。嗯,可能最后一项最为暧昧,因为我们的确可以用线性的建造技术和材料,去糊出一个非线性建筑来。这一点,我们在鸟巢身上已经看到了。
我们不能否认鸟巢在诸多方面的巨大技术进步,比如,卫星定位的吊装,在没有卫星,没有全球数字定位技术之前,这是不可以想象的,所以,鸟巢的确使用和利用了新技术。而且,鸟巢的混凝土浇筑,钢的伸缩问题,在国内肯定是先进的。但是,显然,鸟巢与人们设想的那种非线性的数控施工,还有相当的距离。。。
至于未来的建筑,其结构是否就在无缝和有缝上去斗争,那倒未必。如果可以做到一次性大量的浇筑诸如混凝土,或是什么新型的液体固化材料,谁还一定要去操心接缝在不在?或者,到了那时,才是为了保留传统视觉参照,才肯留下缝隙时,才会出现接缝还是无缝的争论。起码在当下,我是没有看到一个所谓无缝的建筑:目前,根本不可能。哈迪德的建筑也不可能,只不过,她不是在我们常规的接缝处接缝而已。
所以,未来的结构,也许不是从现代的材料和技术延伸出去的结构。。。是什么,很难说。
谢谢老师。记得读柯林斯的〈现代建筑设计思想的演变〉时,有一个段落讲到铸铁的出现改变了对桥拱的看法,纤细的结构取代了以往粗大的砌块,一时也是议论纷纷,看着觉得危险。可能每种新材料的应用、新结构的实验都会多多少少地带来些“波澜”。改变的同时也会留下些传统的视觉习惯。要说“接缝”,也早有厂家在对“三维打印”建筑跃跃欲试了。但是觉得这些改变可能成为辅助,但是对结构挑战的决心和努力更为重要,也觉得这是将建筑拉离“图像化”泥沼的手段。最近重读goetz gallery,觉得这么小小的建筑虽没动用多么先进的计算手段,但是它简练、抽象甚至难以归类的结构跟它的建筑真是相得益彰。这也是结构有延续有创新的一个部分八。
cathedral for work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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