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沂的日记

贝贝：请问传统媒体的摄影记者的工作方式是什么样的？你自己的工作方式是什么样的？

沈伯韩：我只能说说我作为中国记者在国外工作的方式，因为在国内其实没有正经当过摄影记者。在国外就是找线索、取得拍摄许可、拍照，拍完以后快速地传完照片。我觉得对于外国记者来说找线索和取得拍摄许可是最困难的。找线索可能需要动用很多很多的资源，像我们和当地的媒体有合作，每天需要调阅他们大量的信息，然后要订当地的报纸、杂志。我开车可能都不会闲着，因为要看各种各样的广告牌，像一些演出或大型体育比赛之类。总之需要把触角伸开，要以四通八达的渠道去寻找这些东西。取得拍摄许可尤其在政治题材方面是很重要的。首先需要依托一个比较强大的媒体组织，只有背后的媒体有足够的声名，别人才会愿意让你采访。在俄罗斯和欧洲有美联路透法新还有EPA（欧洲图片通讯社），这些都是很强的通讯社，跟他们竞争确实是很需要花费功夫的。我们的经验就是抓住俄罗斯人重礼仪重感情的品性，成为他们的朋友之后他们是会帮助人的。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们就买应景的礼物送给各个部门管我们这些人的人（笑），办公室有很多人的我们每次都提着一大包东西去。混个脸熟之后慢慢就会打通这些关系。
       至于拍照本身，关键是找到最佳位置，能够直指新闻中心的位置，首先要拿到合乎发稿标准的照片，之后再找更好的照片。

金玮：问个具体的问题：每周要出多少次拍摄？

沈伯韩：不定，忙起来一天两三次；闲的话一周也没什么新闻，可以自由拍摄。

金玮：你们的消息用在国内的有多少？感觉国内见到对俄罗斯的报道不是很多，但你们的工作量其实还是满大的。

沈伯韩：我们工作量不小。平均每天10多条文字稿件，一到两组照片。不太清楚为什么用的不多。按理说俄罗斯和中国关系比较密切也特殊，报道应该不少。我想可能因为我们发稿的线路不同，国内网站看不到。其实公众对俄罗斯的关注度还是挺高的。

小钢炮：我看到你有大量照片是以反常规的手法拍摄的，比如眩光、用玻璃反射等，还有一些反常规的构图。我想发给社里的照片应该不同于这些。那么你如何处理给社里发稿和个人创作之间的关系？还有你是如何尝试打破常规传统去拍摄的？

沈伯韩：确实今天五十几张照片可能只有1/10或1/5发过稿。反常规的方式，像眩光这种确实是我自己的偏好，我觉得逆光下的质感比较有趣。我认为发稿要求和我自己的喜好是互补的关系，我力求在它们中间达到一种平衡。如果全倒向工作的要求会有些无聊，而全凭自己的喜好有可能完不成太多任务。
       至于第二个问题，首先需要知道常规是什么。我自己平时每次采访时对自己有一点小要求，就是希望得到一张跟往常不太一样的照片，或者说是剔除了新闻要素之后也能留得住的照片。因为我觉得，现在所谓的新闻摄影-----news photography----在一定程度上是比较快餐化的。我曾经跟朋友打趣说现在的新闻摄影实际上是商业摄影，摄影师必须把照片拍得足够吸引眼球，买我们的照片的客户才能把自己的报纸杂志等产品卖出去。所以摄影师实际上是在生产产品。这样作为一个称职的商品供应者，就得保证自己的照片好卖，所以就得用一些小花招，即所谓的摄影技巧。这些技巧是可以学习和模仿的，比方说慢速后帘同步、变焦拉曝、超低或超高角度拍摄等等。当看外通社的图片超过三个月以上自己就会有数了。在积累了足够多的招式之后，自己的脑海中就会形成一些套路，剩下的就是在拍摄的时候对这些技巧排列组合了。但我现在这个阶段，还是希望拍一些朴素点的照片。所谓朴素，就是不靠照片外表的技巧性来吸引人，而是靠照片表达的内涵来吸引人，"挂在墙上能挂得久一点"。

kidonly：2009年之后你开始做图片编辑了，那么和之前摄影记者的工作相比，你更希望做哪一种？

沈伯韩：我当然还是希望拍照更多，但具体做不做记者无所谓，能多拍就可以。新华社高级编辑陈小波老师说过一句很有用的话："一个摄影师的时间是分成三份的，用1/3的时间拍照片，1/3的时间编照片，还有1/3的时间看各种各样的书"。我觉得很有启发性。回来之后做图片编辑，我需要对之前两年的照片重新进行梳理。像今天这些照片，从确定主题到整理完毕大概用了一周。选定一个主题之后，我会在我的图片库里找能够支撑它的照片。也许下次有另一个主题，选出的照片完全又是另外一套。摄影师需要时常反思自己拍过的东西，从中找到一些闪光点。当自己的阅历增长之后，懂得更多东西之后再看之前的照片，可能会有新的发现。以前我还会删照片，现在我自己，也建议大家，拍的时候少拍，拍完就不要删，也许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回头再看，可能会发现自己的照片有其他价值。

金玮：语言问题？怎么交流的？

沈伯韩：戳到我的痛处了（笑）。当知道要去俄罗斯之后我自费报了一个语言班，填鸭了两个月之后带着字典和教科书就去了。去了之后实际上俄文并没有多大长进，到最后最熟练的就是去工艺品市场二手市场跟他们讨价还价。其他的时候说俄语比较少，一是有时可以用英文交流，二是同行的有一位记者可以帮我翻译。另一个原因是我个人不太喜欢俄语，我不喜欢的事情就不太愿意去做。但我认为语言对摄影师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除了英语之外最好还能再会一门使用比较广泛的外语，比如法语或西班牙语之类，这样采访时可能会有更多机会。有一次俄罗斯外长的新闻发布会，有一位法国广播电台的记者直接用法语和外长交流，这样就能拿到一些别人拿不到的东西。这样一是能拉近记者和采访对象的距离，二是能拿到一些独家的材料。所以我还是建议大家要多学一门语言。

金玮：你会不会对反复拍摄同一类"刺点"而感到重复和厌烦？

沈伯韩：会有的。你说的确实是一个问题。在一段时间内可能有一种东西是特别吸引你的，然而拍了一段时间之后会发现自己的照片怎么全都是一个样子，这时候就需要做出调整。我自己转换的方法是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不去管那些刺点，非常朴素地拍，如果朴素地拍拍不下去，就不拍，直到有一天找到一些新的东西。得逼着一点自己，得有变化。虽然这种重复也是能出大师的，但是我们都是常人，不是大师，所以还是要寻求变化。另外我认为只关注一种东西会让自己的视野变狭窄，吸引自己的东西如果只有那么几种，对其他的东西就会关注得少，关注得少可能会让你对拍摄对象的理解变得片面。

金玮：你刚才说过一段时间之后会发现其它的东西，那这种转变是感性上，感觉上对其他东西感兴趣了，还是理性上通过思考对现实有了不同的看法？

沈伯韩：两者都有。通过不断地看其他优秀作品，包括回溯摄影史，从中可以发现一些值得自己关心的东西。

金玮：我觉得你说的这个很有价值，因为很多摄影师尤其是业余摄影师经常无法走出对自己的重复。能不能举例说一下你对自己突破的地方？

沈伯韩：我觉得我现在还处于寻找下一个刺点的过程中，一来是回来拍得比较少，二来觉得还是得再看一些东西，再学一些东西。我感觉摄影师读书应该杂一些。因为我认为摄影其实是一门关于人的技艺/艺术，对人理解的加深和对社会理解的加深有助于对摄影理解的加深。我自己目前正在做的是让摄影更为语言化，更随心所欲一点，让摄影能成为自己的一种表达方式。就像学英语，刚学ABCD的时候可能就是我刚拿起相机的时候；后来学了很多句子，能考四级六级了，就是在俄罗斯的时候；想让自己的英语说得更地道一点，"地道的伦敦腔"，可能就是我现在的状态。当摄影成为一种语言的时候，成为另一种表达方式的时候，可能会更有意思一些。有更多的表达方式，生活可能会更有乐趣一些。

小钢炮：刚才说了很多理念上的东西，我想回到技法上。你今天的所有图都是黑白的，我想和今天统一的编排有关。我想问的是你把照片做成黑白或彩色的动机是什么? 比如今天那张列宁塑像的照片，保留其后幕布的深红色可能会有更多的象征意义；还有那张小男孩玩玩具枪的。

沈伯韩：列宁那张照片做成彩色的可能是更有意思。我觉得黑白和彩色各有优点。我感觉 彩色照片可能更写实一点更世俗一点更入世一点，黑白可能稍微艺术化一点稍微出世一点。另外在黑白处理的过程中，在摄影伦理允许的范围内可以强化/弱化一些东西。因为我一开始学摄影是学的黑白摄影，在学校暗房做一系列的工作。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一课，在我整个拍摄的过程中始终贯穿的内容。包括我欣赏的很多摄影师也在坚持使用黑白摄影。我觉得黑白摄影还是有不可言说的魅力的。
       小男孩那张我也做过几个版本，包括低饱和冷调的"欧化"的版本。这张照片我想强调一种苍白无力的感觉，所以经过对比还是黑白的更合适。总之选择黑白还是彩色取决于想用照片表达什么。彩色摄影给人的余地比较小，在色彩和色调上的要求特别高。我看过有几个摄影师，色调的统一性和色彩平衡性非常好。我认为这确实是需要训练的。如果自己的色彩感觉不好那还是拍黑白照片吧（笑）。美国有几个拿大画幅的摄影师，像Joel Meyerowitz，Stephen Shore和Joel Sternfield，在七八十年代拍的美国场景，像在各个城市游历，从照片中可以看到美国的面貌和历史，非常非常棒。可以看看他们用色彩讲述故事的手段，我觉得非常好。

要看照片，请点击这个：http://www.tuchong.com/album/2928/
其实还有一张拍摄于今年情人节的照片我特别很喜欢，但沈先生没有选取，可能是觉得过于矫情了。
星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