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柏林地下黨的日记

（一）
兰州大学本部在天水路上，小时候常常去里面玩，跟公园一样，中间有个湖，湖边有个烈士亭，还有个久久没有除去的小土山，据说李阳当时就在上面，一手掐油条，一手执书，诵读英文。

李世忠老师是我的地理老师，我有幸遇见的两位特教之一。一个倔强的老头，还有些可爱。老三届知青，文革的时候下乡吃了不少苦。他是个杂家、通才，跟这样的老师混能学到很多。尽管他的古化石从我们手里传一圈就少了个牙齿，他还是倾囊所授。原因么，都快退休了，指望带出最后一届，可惜他手下两位地理最杰出的学生，一位去了复旦的中文，另一个就来到了成都拜金去了。

我曾以为，读书当在帝都，那是学术的天堂，精英荟萃。后来听李世忠老师不以为然的说北京的那帮御用文人，估计是跟李世忠老师的那个时代有关。当年的西北集合了很多学术异议者，譬如江隆基被弄到兰州来垦荒；听李世忠老师讲他的导师也是个因为跟李四光地质学观点不一而直接从北京踢出来的留美博士，几十年后早都埋到了西北的黄土里。江隆基老先生把兰大辛苦的培育起来，上世纪90年代还曾被《科学》评为中国前13的大学。有次我看到一个北大的老家伙写文说江隆基只是个混党票没成功的家伙。我笑着想，江老先生至少还把兰大搞出了些成就。而你只是出了本书，还充满了对死人的质疑。

至于后来兰大为什么渐渐衰落，想来这也是种必然，总不可能让秦大河、秦晖这些有才气的人一天到晚窝在西北吧？这地方生人才，不养人才。我来四川的时候看到过一本叫做《西政现象》的书，大意也就是对西政过去的叱诧与现在的凄惨作对比，贺卫方那些人究竟到哪里去了。他们都飞到北京去了，时代毕竟不同。西财的人大部也是如此，当重心早已转向上财，中财，对外经贸的时候，西财人还抱有过去五道口直属的那个想法，确实有些落后。

（二）
兰州市的低保标准那年是150元，他告诉我们是怎么制定出来的。去过兰州的都知道，兰州有个特产叫做牛肉面，我离开兰州的那时还是2.5元每份小碗，兰州市的低保政策就这样制定了，一天两顿小碗牛肉面，吃不饱你，饿不死你。不会让你绝望，也不会让你失望。简而言之，就是“混吃等死”吧，慢慢消磨了自己的意志与想法，等到醒悟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老年，没力气反抗了。

李世忠老师同杨显惠都是从兰州二中出来的校友，后者又是《定西孤儿院纪事》的作者。兰州二中建在兰州市中心的南关十字，49年后，来自东部的大量移民在CCP的指引下将兰州城原有的风貌破坏的一干二净，那里在解放前其实还有一段古城墙。二人都是赵元贞老先生的弟子，赵老先生系赵邦清的后裔，早年为西北教育事业的发展做出了很多贡献，在文革间却被因军阀马步芳支援教育一事受到牵连。

《定西孤儿院纪事》写的虽是那几十年前的一场“天灾人祸”，其中面貌更是触目惊心。但据我祖辈讲，那时的境况远比书中描写的更加悲惨。相信作者杨显惠在出书的时候肯定也忍心删了很多触及天朝龙颜的内容。现在作者在天津卫下寄居，躲在天子脚下，没听说再出什么书，然而只有这本就够了。

以前跟别人讨论过为什么没有什么反抗出现？我想，其实兰州低保的例子就可以说清楚了。给你一个希望，你想活下去，然后把这盏灯越移越远，等你反映过来被耍了时候，你都老了，或者，更悲惨的是，你都死了。

西北人究竟如何自救，眼观西部大开发几无成就，只是加大了自然资源的外流而已。西北人怎么自救？指望那些政客不行，指望那些新移民也不行，看来只有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