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兠

芈兠的日记

人心都是肉长的

2009-07-02 14:31:59
昨天被问到一个问题:难道你对汶川大地震和新奥尔良飓风的感受是一样的吗?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的”,但这个答案却不能被接受。于是我扪心自问了一下是不是“是的”,就有了本文。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说,作为一个中国人,应该对自己同胞的不幸遭遇比对他国人民的不幸遭遇要更有感情些吧?眼下显然是无法去客观比较当初我获悉两桩灾难时的感情,我只能想到些记忆里的片段来试图作答。

汶川地震一周年那天看《人民至上》,当场不少观众都哭了,我好几次差点流出泪来,但终究没有哭。这是一部技术和手法上都很精良的纪录片,再加上气氛的烘托,要说哭出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但我的情感确实很难和它的宏大叙事熔为一炉,每到哭点的时候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对,我说的是,因为立意和角度等种种原因,它只能反映一部分的真实,宏大叙事下的真实对于个人来讲,却是无所谓真实不真实的。我就想起去年《南方周末》关于地震的两期专刊,它所讲到的地震之中的芸芸众生的各种言行举止,作为我个人来讲,觉得是那么实在,那才是我想知道的一个一个的人呀。

而《南方周末》这种在我看来试图全景式的挖掘和纪录地震中各种细节的方式,最终遭到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批评和不满,有官方的,有媒体的,也有民众的。原因很简单,全国上下都在齐心抗震的时候你报道这些反映人性阴暗面的负面消息还有没有良心?(我觉得它最大的良心就在于等若干年后再回过头来看这场灾难时,在一片荡气回肠之中还能留得一份难得的记载。)

这就说到了新奥尔良飓风,如果我的记忆不至于太含混的话。当年美国遭受这样的天灾时,我们的m官媒好像连续做出了相当多的负面报道,用词也相当不吝啬,把奥尔良描写成一幅人间地狱的惨象,而民众中趁机幸灾乐祸者也不在少数。(参见1,2,3)

这已经不是更同情谁这么单纯的问题了。而是仿佛在说,如果是自己国家发生的灾难,有负面报道就是没良心;如果是他国尤其是西方国家发生的灾难,进行负面报道就新闻自由理所当然了。同情只该同情自家人,外人遭难那是活该倒霉。

面对人类发生的种种灾难,我不曾做过国界或种族的区分,倒是今天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才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意识到需要这样的区分。还是《南方周末》,2006年唐山大地震30周年那期,我当时是躺在床上读的,读着读着眼泪就顺势淌到了枕头上,危难见真情的人性实在让我动容不已;而前几天读阿伦森的《社会心理学》的亲社会行为一章,开篇导言里随便讲了几个在911事件中的平民英雄,平平淡淡的语句,也足以让我唏嘘不已了好一会儿。

我又想起来小学有一天放学回家,正好小姨来我家玩,她跟我说道:“刚才新闻报导了美国校园发生的枪击案,我们总是说他们白种人是没有感情的,可是我看到那些家长也是哭得好伤心呀。”我们好像确实是被这样教育大的,我至今还记得小学思品课本里选的一篇某位归国华人对美国的描述:花花绿绿的资本主义世界,他的邻居在晚上被人谋杀了,如此这般。年幼的我在惶惶之余,不禁庆幸起生活在社会主义祖国是多么地安全和幸福。

这么说就离题了。而我想表达的关键点只有一个:只要是人间悲剧,不论它发生在哪里,我如若能悉知,则感受到的情绪是一样的。反而是,如果关于某出悲剧的描写中,缺失甚至掩埋了人性,不论它发生在哪里,都没法引起我最朴素的真情。这些和爱国与否没有关系,对自己的国家有感情难道就要多哭一滴泪以示我的中国心?

这就是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而且这个回答也适用于诸如“对胡主席和奥总统的感觉一样吗?”“对武大校长和北大校长的态度一样吗?”等很多问题。不同的或许只在于表现,比如一周年那天我穿了一身黑加一双红鞋,要是路遇媒体采访,我会说:“黑色代表哀思,红色代表脚下升起的希望。”比如如果我是在中国碰见了奥总统,我肯定会比在美国碰到他表现得更热情;而我要是在美国碰见胡主席,那肯定会倍感同胞情。比如虽然我私底下可能对两校校长都有批评,但我不会公开去讲我对北大校长的批评。

关于“对胡主席和奥总统的感觉一样吗?”可以引申的是,有人对中国学者去了美国仍然还批评中国表示不悦,好像家丑在家的时候说说也就罢了,当外人面还是多夸夸家里面才是人之常情。我倒觉得,抛开动机因素,一个学者要是在国内的时候天天歌颂等出了国反倒天天骂娘,或者反之的“人之常情”,都是配不上学者这么个称呼的行径吧。难不成推而广之,全世界学者坐在一起开个学术研讨会,都个个夸自己的国家多么多么伟大光荣正确么?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因势而变那不成了墙头草吗?对了,你说,胡主席和奥总统都不是我选出来的,我一个平头小百姓,哪门子的道理要对他们保持不同的感觉?

至于对母校的态度,感情当然是有的。但这不代表就会情人眼里出西施,有缺点咱不遮掩,该表扬的也表扬。哪儿好哪儿不好,咱有一说一。就好比工作那阵子有一次上司问我一个项目是否存在问题,我当场就说了几条。事后上司挺满意,跟我说,公司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提呀。我大言不惭地应道:我觉得我一方面对公司挺有感情的,但另一方面,也许是理科生的缘故吧,我也会很“客观”地去正视它存在的问题的。上司说,这样不错。

我大抵就是这个样子的,总是会作为一个旁观者来审视他者,也包括自我。记得上次有豆友和我讨论好电影的标准,我的基本观点就是,我一直试图区分“好”和“喜欢”,电影好或者不好,是相对客观的;我喜欢不喜欢,则是相当主观的。我同样打四星的两部电影,一部可能是我喜欢的但不一定是好电影,一部则是好电影但我并不怎么喜欢。

说到根子上,就是一视同仁,就是我以前讲过的“平等”二字。同样是打招呼,不会说给教授的嗓子就比给助教的更甜,给校长的含糖量更高,等见了清洁工就变成苦瓜脸了。他们都是一个一个的人,人都需要尊重。武大北大浙大那大都是一个一个的大学,对母校的感情不会扭曲我去判断这些大学的高下优劣。情感的归情感,理智的归理智。

最后顺带提到的一点是,我总会在平时说话及日记里用些诸如“李安叔叔”、“阿伦森爷爷”以及“XX同学/小盆友”,其实这些称谓表达的都是我对这些人的亲热而不是别的什么意味。如果出于尊敬,则会用上正式的“李安导演”、“阿伦森教授”以及“XX先生/女士”了。但是,无论如何,所有这些用词不涉及崇拜或者仰慕或者倾倒。我与一切个人崇拜无缘。


2009-07-02 14:59:35: 蜜蜂 (十年如一日)

  也许,也有一种可能,问问题的人的本意是想说什么。。。
  还有一种情况,比如,你割破的手指、汶川大地震、新奥尔良飓风这三者的痛苦,你更关心那个。。。虽然我更想去关心汶川大地震。。。但实际,我更关心我自己的手指。。。相比之下,汶川大地震和新奥尔良飓风更关心那个?我觉得是汶川大地震了,因为汶川从地理上来讲,离我更近?或许只是因为凭借感觉上的心里距离,但,其实真没有那么复杂。。。

2009-07-02 23:24:11: 城南草木生

  实在太能写了

2009-07-03 07:55:23: 拔刀斋

  但实际,我更关心我自己的手指。。。相比之下,汶川大地震和新奥尔良飓风更关心那个?我觉得是汶川大地震了,因为汶川从地理上来讲,离我更近?或许只是因为凭借感觉上的心里距离,但,其实真没有那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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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痛的级别是不一样的,你可以关心你的手指,但当同时听到汶川和新奥尔良的消息时,也许你会包起创口贴眼角干涩。
  近距离的事情是你的要处理的,但lz说的不过是人类的同情心,同情邻居的一条狗,因为你看到了它的狼狈,也可以同情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犹太人,即使你永远没有机会看到

2009-07-03 08:17:13: 蜜蜂 (十年如一日)

  啊,我的想法是想说呢,关于同情心,不可能做到完全“公平”。只是我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自己的手指。

2009-07-03 12:50:19: 胖囍 (秋香是桂花吧)

  感情是有的,但事实的每一个面都不该被遮掩;如果你自己不敢揭开这个伤疤,别人揭开了也不要激怒。

2009-07-20 21:47:09: 秦桑 (考试时美好的。。。呵呵~)

   其实换一个角度来说,在汶川地震的时候,其他国家的反响也不大,而且就算出于同情也不会表现的跟中国人一样。所以说,作为中国人,那份民族意识就是分隔不了,所以面对自个儿国家事情的时候,就是无法理智的衡量。。
   话说,我也有尝试过,比如同一年不久澳洲bush fire也死了不少人,这里的国民个个伤心的不得了,我却怎么样也不能体会到同等的伤心。实在无法抹去那种觉得这场bush fire不幸死掉的人数跟汶川地震比起来简直没得比。虽然自认为不是很对,但是就是不能完全理智的去衡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