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笔记人

城市笔记人的日记

一幅名画的三种建筑学解读

2009-06-26 15:50:05
【这两天在改一份1年前发在spaces上的博文。为的是在某杂志上露个小脸。一边改,一边删,一边添,等于再写了一遍。先发到豆瓣上,晾一晾。】

引子 :这幅画
安东奈罗15世纪创作的《书房里的圣.哲罗姆》;现收藏在伦敦的英国国家展览馆。
安东奈罗15世纪创作的《书房里的圣.哲罗姆》;现收藏在伦敦的英国国家展览馆。
画面上的圣徒端坐在靠近门口能够借着日光阅读的读经台前,他把侧面呈现给我们。作为将希腊语《圣经》翻译成为通俗拉丁版《圣经》的圣.哲罗姆(St.Jerome,亦可译为圣.耶柔米、圣.热罗尼莫、圣.吉罗姆),此时此刻,读的就该是本《圣经》;那些环绕着他,闭合的、半敞的、开放的书本们,作为圣徒的参考资料或笔记,天使展翅似地在书架上扑腾着,根本不像没有生命的静物。从光线照进拱门的角度看,如果这栋建筑处于偏正向或者正向位置的话,时间该就在上午或刚过了晌午。近处,大门敞开着,远处,窗外的风景生机盎然,好像时处夏季。而圣徒则一如既往地遮蔽着他的躯体。这位生活在公元4世纪的著名基督教圣徒(c.347-420)每每出现在画作中,多身着一袭红衣主教的衣袍。历史上,这位来自今天克罗地亚达尔马提亚地区的贵族后裔,并不是位真正的主教。他在罗马受了戒,成了一名委派牧师。传说中,他放弃了罗马的生活,进入到近东的沙漠里独居修行。在那里,他常困苦难耐,神智不清,不断地靠击打自己的胸膛以期获得自己渴望的冷静。在这幅题为《书房里的圣.哲罗姆》的画作上,圣人已从沙漠的苦行归来,旁边的狮子就是见证。他端坐在那里,讲述着一个用精神战胜肉体的故事。 这幅画具体的创作时间无法确定,一说是在1460年代。16世纪的一则记述指认这幅画当时收藏在威尼斯帕斯奎利诺(Antonio Pasquallino)的手上,传为来自西西里岛梅西纳的画师安东奈罗(Antonello da Messina,亦可译为“安托内罗”)的手笔。后世的艺术史学家们确定这幅画就是安东奈罗的真迹,且认为是他旅居威尼斯期间创作的。 算起来,1460年代距离布鲁奈莱斯基(Brunelleschi, 1377-1446)实验一点透视的时间——1413年、1418年——已经过去了40年。当然,一点透视也未必就是布鲁奈莱斯基一个人的专利。在意大利之外,北欧的艺术家们可能在14世纪末叶就知道了几何求透视的方法(Gombrich 1991:p.59)。在《论绘画》中,阿尔贝蒂曾将该书献给布鲁奈莱斯基、多纳太罗(Donatello,1386-1466)、吉尔贝蒂、马萨乔(Masaccio,1401-1428)等人,言外之意,这线性透视当属诸多佛罗伦萨画家多年实践的结果。 安东奈罗不是佛罗伦萨圈子里的人,他的这幅小画却同样是按照精确的透视法则求出来的。整个画面的灭点,出现在《圣经》的部位,也是处于中景两扇高窗中间的轴线上。如果没有书架挡着,灭点应该消失在窗外的地平线上。看来,这一点透视在当时已经是一种广泛共享的知识了。 另一方面,这幅画作终归具有着自身的谜。它并无阿尔伯蒂所强调的戏剧性,更没有稍后巴洛克绘画中的动感。这是一幅不靠优雅的人体运动、不靠人物叠加就能抓人的画作。倘若我们忘记圣.哲罗姆的牧师身份和那些传说的话,画上的场景就像是中世纪那布勒斯甚至今日罗马街头随意可以窥到的某个室内场景一般。画面充盈着静谧。起码,画面上所有视觉要素都得到了均衡的处理,这让这画面舒展起来。中景上,左右高窗是对称的,远景上的左右窗子虽并不对称,却靠着射在右侧肋拱上的光线,得以左右平衡;读书台上的书架是不对称的,上台子的踏步让台子本身也不对称,台子踏步下的三个小洞口还都是些圆拱,但是这些要素都被画面右侧的矩形孔洞、圣徒身后的小柜子和旁边的书架,一一对冲。就连石头门槛前的二只飞禽和一只钵,也各自保持着差不多相等的距离。 解读这幅名画的角度有很多。对于某些艺术史学家们来说,他们会更关心这幅画作的断代。比如有人提出,从建筑的窗子、柱子的样式看,这样的建筑很像是阿拉贡人的教堂。按说,画上的场景应该在4世纪的罗马。那么,这一错位可不可以被解释成为安东奈罗把圣.哲罗姆置放到他所熟悉的家乡场景中呢?因为西西里和那布勒斯都在阿拉贡皇族的统治之下?如果这样,是不是可以把这幅画的创作时间提前到1440年代?那时,安东奈罗从梅西纳来到那布勒斯,师从画家柯兰托尼奥(Colantonio)。柯兰托尼奥又是从安茹公爵热内(Rene of Anjou)那里习得了15世纪的法国、佛莱芒(Flemish)地区、西班牙绘画艺术(Vigni 1963:p.8);还有人进一步指出,这种在主要人物身边画上一堆书籍、动物、物件细部的画法,很像当时佛莱芒地区画家的画风。这也间接地肯定着另外一种常见的说法:是柯兰托尼奥和安东奈罗把北方的油画介绍给了15世纪的意大利。 上述的线索都可以算这幅画所直接显露的历史线索,除此之外,如果我们把这幅画作与阿尔伯蒂的言论比对一下,我们也会发现另一种15世纪普遍又奇异的现象,我说的,就是这幅画中透视与奇迹的叠加。阿尔伯蒂在描述15世纪绘画规范时,首先提到了如何数学地构建精确的透视关系,然后,就谈到了绘画一定要表现历史、传说、神话题材。阿尔伯蒂当时使用了istoria一词(alberti 1956:p.70)。这个词还不是后来 “历史”的等价概念,而是一种有着柏拉图意义的戏剧性,指的是绘画中能将画面人物的灵魂动起来、将情绪传递给观众的动力。这可以算是一种新的纪念碑性吧。在阿尔伯蒂看来,绘画感染人,不在于尺寸的大、细节的多、人物的闹、色彩的丰富、甚至形象上的像。感染力来自画家对故事表达的贴切和优雅:“我不喜欢故事场面中人物孤单,同样,我也不赞同画面的拥挤,那样会降低人物的尊严。我强烈地赞同我从悲剧和戏剧诗人那里观察到的戏剧性。他们总是用尽可能少的人物去讲一个故事。在我看来,没有哪幅画作可以放上太多的人物,9人或10人是不能存在着尊严的行动的。我觉得瓦罗说得很有道理,他不会在一次宴会上邀请多过9位客人,人太多,就容易混淆”( alberti 1956:p.76)。 《书房里的圣.哲罗姆》在透视上,已经很合阿尔伯蒂的要求。它是那种用数学和测量的方式,将大地上的物体都统一在类似房间般的空间中的视看模式。物体不止近大远小,还遵从着精确比例地近大远小;物体所在的这个房间般的空间,也不是一个偶然的、曲面的、高高低低的空间,而是一个暗藏着诸多立方体小格子们的空间,就像地上均匀的图案们那样。一点透视意味着,从此地出发,将抵达无限。 然而,画面右侧游荡着的狮子,点明了画面上所记述的事迹是宗教史中常说的“奇迹”。圣徒也跟佛教中降妖伏魔的菩萨有得一比。据13世纪多明我教派的修士翁拉日(Jacobus de Voragine)所收集的《黄金传说》记载,某日,当圣.哲罗姆在位于伯利恒(Bethlehem,耶稣的诞生地)的一处寺院中徜徉时,看到一只爪子受了伤的狮子,圣人即刻就为狮子拔去了爪子上的刺 。出于感恩,这只狮子就成了圣人的护卫,也帮着圣人照看他的驴子。有一天,当狮子睡着的时候,一队路过的商人偷走了驴子。狮子醒来很着急,经过一番艰苦的侦察,终于赶上了那队商人。狮子把商人们带回寺院。商人们对偷窃行为道了歉,并捐出了他们运送的一些油。在所有以圣.哲罗姆为题材的画作中,那头狮子总会现身。在《书房中的圣.哲罗姆》中,它就徜徉在画面右侧的阴影里。 除了神奇的狮子,圣徒的书房里在台子前端还蜷着一只猫。另外,在近景的门槛外,相背地站着一只鹧鸪和一只孔雀。它们悠哉地挡在去路,锁住了室内的宁静,也肩负着喻像的功能。在我们看来煞是普通的鹧鸪和孔雀,在中世纪的基督教图像志中,有着它们的深意。鹧鸪象征着神圣话语可以直接充盈到读者的体内;孔雀象征着耶稣的教导,如孔雀羽毛般灿烂光明。把鹧鸪和孔雀配给圣.哲罗姆的书房,还有一层重要的平行关系。因为圣.哲罗姆相信,耶稣的母亲玛利亚一直都是贞身。那就意味着耶稣的降临也是奇迹,可以跨越人神两界,一步就从那么抽象的伟大理念变成了肉身基督。画面上,那本《圣经》从中心把神光传给了圣.哲罗姆,圣徒再把神光传递给鹧鸪和孔雀,然后是画面之外的我们。 这是此画的神奇之处,它用一种15世纪科学的方式讲述着宗教史里的 “奇迹”,以及《圣经》那本无法言说的光。(有关该画作的图像志解读,感兴趣者可以去找来《艺术简报》(Art Bulletin LXV , 2 (1983))中朱莉(Penny Howell Jolly)的文章去看看)。这里,科学和宗教并不矛盾;但用科学去描述宗教现象,也并非毫发无伤。正如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sky)所言,“透视切断了宗教艺术与巫术领域的联系,艺术作品本身成了奇迹,透视切断宗教艺术与教条和象征领域的联系,艺术作品本身成了对于神奇事物的见证或是预报。但是透视还是打开了某些全新的领域:就是幻想的领域,神奇事物闯入观者自己原本自然的、视觉的空间,使他可以真地将那些超自然的事物‘内化’” ”(Panosky 1991: p.72)。换言之,《书房里的圣.哲罗姆》用了一种熟悉而平静的日常图景对基督教题材做出了人本主义的表达。 这样,我们从15世纪的视看方式出发,就把《书房里的圣.哲罗姆》解读成为一种那个时代的文化现象。不过,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另外一类有趣的解读。通过画里画外的比对,我们将看到,这一画作还能牵涉出若干跟建筑设计有关的话题;对于这些话题的研讨,又会映照出当下建筑设计的某些缺陷和新的可能性。 一幅名画的三种建筑学解读 (一)正向性与斜向性
安东奈罗与丢勒(右)的同一题材画作。右面这幅的透视灭点几乎移到画面外.
安东奈罗与丢勒(右)的同一题材画作。右面这幅的透视灭点几乎移到画面外.
的确,我对安东奈罗《书房中的圣.哲罗姆》的关注,最初就来自潘诺夫斯基的点评。 潘诺夫斯基是那种有着文化眼光的学者——亦常被指责为过于“从大处着眼”的人。他对《书房中的圣.哲罗姆》的解析,首先在于它的“透视”;而他对“透视”的研究,很大程度上,不只是在于透视是怎样被发明和演化的,而是在于透视作为发明或演化的社会文化背景是什么,有着怎样的深意。譬如,他将线性“透视法”当成了文艺复兴时期崛起的一种新型世界观和空间观,那种人类可以在一个无限均质的空间里远望空间中的一切的图景,呼唤着此后的笛卡儿哲学以及科学主义时代。在《透视作为象征形式》的最后一段中,潘诺夫斯基总结到:“这样,如果这种空间的透视观在艺术的进化道路上成功了两次,那绝非偶然:一次是透视作为一种终结的符号,它见证的是古代神权的崩塌;另一次,是一种开始的符号,它见证的是现代的‘人权’首次在捍卫自己” (Panofsky 1991:p.72)。 正是基于这样的立场,潘诺夫斯基将安东奈罗的《书房中的圣哲罗姆》与丢勒的《书房中的圣哲罗姆》做了一次有趣的对比: “因此可以理解,文艺复兴对于透视意义的解读几乎跟巴洛克时期对于透视意义的解读相当不同,意大利的解读也和北欧的解读很是不同:在意大利,一般而言,透视的客观意义被认为更为基本,而在北方,看重的是透视的主观性。这样,即便是安东奈罗.达.梅西纳这样一位有着强烈荷兰影响的画家,在他构建《书房中的圣.哲罗姆》时,他也还是使用了一种观察者到画面截面很长的垂直距离,这样,像所有意大利的室内画一样,画面基本上像是把一个建筑的正面表皮拿走之后所剩下的景象。这里,安东奈罗让空间紧贴着绘画截面开始(或者说,紧随其后开始),并把透视灭点几乎放在了正中央。对比之下,丢勒(Dürer)——丢勒也还不是第一位——则向我们显示着圣.哲罗姆真地出现在一个真实的‘书房’内。我们可以想象,我们自己已经被迎进室内,因为地面显得正在朝我们的脚下延伸,因为画面的截面与我们的垂直距离——以一种真实的维度表现出来——差不多离只有1.5米左右”(Panofsky 1991:p.69)。
潘诺夫斯基在上述这段话中,讲明白了我们所要讨论的主题:在求得一点透视的过程中,如何确定“截面”或者叫“视窗”与我们作为观者的距离,决定着我们所要呈现出来的画面是足够亲密,还是过于矜持。(在后来达.芬奇绘制的草图中,人们发现达.芬奇也对这个问题进行过思考)。丢勒的作法是把观者几乎扔到画面里,让观者闯入圣徒的书房,而安东奈罗的作法,是适度地把观者与画面内容保持一段距离,也就把我们礼貌地拒绝在圣徒的书房之外。 潘诺夫斯基接着话锋一转,他又指出,这两幅同名画作在处理透视灭点的问题上,显示出来另一种微妙的差别。丢勒画作的灭点几乎偏到了画框外,因此造成人物形象发生了微小的变形。在他看来,这个灭点的位移,同样显示出来北方人所喜欢的画面 “亲密感”: “中心性灭点彻底地偏离画面中心位置之后,也强化了一种表现化的印象,就是表现不受建筑的客观法则约束,而是受到现在出现的一位观察者的主观视点的要求而呈现;这种表现所具有的特殊‘亲密’效果很大程度上来自这种特殊的透视安排。在意大利,由于一点透视法的兴起,实际上是坚决反对这种类似斜向透视的效果的,而斜向透视,在14世纪的意大利仍然常见,尽管斜向透视只是影响到了空间中的具体建筑元素,而不是空间本身。然而,像阿尔多弗(Altdorfer)等人则用这样的斜向透视来创作了现存在慕尼黑的《圣母的诞生》那样一种‘绝对斜向空间’,亦即,再也没有正面、没有正交存在的空间;他甚至还用一圈得到召唤的天使们的舞蹈,视觉地的确也是表面地,强化了旋转运动。这样,他就预示着一种再现的原理,最初只有17世纪伟大的荷兰画家在全面探索:伦布朗、斯蒂恩(Jan Steen), 特别是代尔夫特的建筑画家,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德维特(De Witte)”(Panofsky 1991:p.69)。
画家阿尔多弗的草稿。画面上出现了多个灭点,这样的透视叫“斜向透视”。
画家阿尔多弗的草稿。画面上出现了多个灭点,这样的透视叫“斜向透视”。
在潘诺夫斯基的叙述中,已经牵涉到好几个值得特别甄别的关键词。首先值得注意的是英文中Perspective这个词。在这个词汇前面如果没有具体的定语,perspective常常指的就是正面的一点透视,而不是像中文读者多以为的那样,认为Perspective 可以是任意角度的“透视”。但是,要构建一幅正向的一点透视,也还是需要一些条件的。最好,是画面里的建筑、景物本身,本身能有一些正交直角的关系,并有柱子这样等距的参照物。这样,当正交平面和等距的物件出现在一点透视上,才能形成此类透视中常有的整齐(等比例渐变的整齐)。潘诺夫斯基所说的斜向透视,指的是观察者不是站与对象形成垂直关系的正面,而是以某种夹角对着对象。从观察的心理讲,斜向透视总没有稳定下来的感觉,观者还处于行走的过程中,所以斜向透视被认为具有活跃、行动和亲密的特点。(艺术史学家沃尔夫林(Heinrich Wöfflin)在分析文艺复兴绘画和巴洛克绘画时,就曾认为文艺复兴的绘画属于凝视的以视觉为主的画派,而从巴洛克开始,动感进来了,斜向透视进来了,绘画开始强调触觉感受)。 潘诺夫斯基的叙述,还暗示着正向的一点透视并不是什么先天和先验的事情,只是出现在了15世纪的意大利。这也暗示着一种社会条件: 15世纪的意大利绘画是在某种社会条件下,才会去拥戴端庄而平衡的一点透视的。 要端庄,前面说了,画面的景物最好本身就是正交的,有节奏的,最好还要呈现出来某种对称。安东奈罗的《书房中的圣哲罗姆》,其中中景上的对窗,入口处对称的门楣,地面上的图案,都是烘托画面端庄的视觉措施。 但是端庄总还需要另一个外部条件。无论多么对称的建筑如果被左右建筑簇拥着、塞到了一条10米宽的巷子里,人们欣赏这栋建筑的机会就不可能是正向的,而多是斜向的。怎么办?为了营造正向一点透视端庄的氛围,主体建筑的前面最好是个大广场,或是一条长长的宽街。这样,在中轴线上,在某个最佳的角度,这个建筑的立面就能够被人们崇拜、凝思和沉思。说到这里,我们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很多城市的市府大楼、法院、公安局,为了营造自己的威严,不仅喜欢在立面上对称,喜欢轴线,还喜欢保留建筑前面的一个广场或是大院子。没有大广场,建筑吓人的姿态很难维系。
瓦格纳1911年完成的维也纳第22区规划:一种新兴民族国家的权力展示欲。
瓦格纳1911年完成的维也纳第22区规划:一种新兴民族国家的权力展示欲。
建筑这个东西,因此高度需要背景,不可以和城市的格局和城市中的人群割裂开来去谈它的效果和意义。同一栋建筑,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可能体验它的方式都很不同。本雅明曾经说过,建筑是以两种方式被人们所接纳的,一种是凝视的、视觉的,就像旅游者在一个教堂前使劲拍照那样;另一种方式是生活的、日常行动中的、触觉的,就像一位老者低着头扶着教堂的墙壁走向教堂去崇拜上帝时所感受到的那样。同一个教堂,对于两种不同人群来说,被体验到了不尽相同的信息。类似地,即便都是视觉的感知,彼得.埃森曼(Peter Eisenman)在撰写《特拉尼:变形、分解、批判》时,也颇有洞见地指出,建筑设计应该关注一下建筑在城市肌理中的正向性和斜向性。他不仅据此对建筑进行过类型划分,甚至还据此划分了建筑史: “我们说,当一个建筑的立面主要是‘正向的’(frontal),我们的意思是说,这个建筑立面上的具体构形、尺寸、形状、数字以及上面的虚实关系的设计,都是为了让观者直接正对这个立面时来感知的。而一个建筑立面主要是‘斜向的’(oblique),我们的意思是说,这个立面上的元素的主要构思是为了让观者以45度角的夹角斜向看的——亦即,让观者在两个立面交汇的那个转角上看的。在历史的不同时期里,‘正向性’或‘斜向性’的立面设计曾经统治了并且限定着某种具体的建筑风格。在古希腊建筑中,‘斜向性’立面设计通常是主流,就像我们在帕提农神庙那里看到的那样,因为靠近这栋建筑的路径方式始终在强调非正交的视点。而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多是要观者从正面看过来的。对于任何一栋帕拉蒂奥设计的建筑来说,您从斜向看,是不会看到比从正面看有什么太多的不同的。而‘斜向性’再次在19世纪占了上风。那个时期的德国风景绘画和法国布扎学院透视绘画都喜欢把建筑呈对角线的状态隐藏到一种理想化的风景里,这跟当时的建筑主导潮流很是呼应。20世纪的现代主义建筑再度回到了‘正面性’的立面上去,但却出于跟古典主义时期建筑相关又不同的原因。最后,现代建筑,部分地是出于对于19世纪的学院派和浪漫主义的对抗,将‘正面性’的立面巩固成为现代建筑中喜欢展现的一面” (Eisenman 2003:p.38)。 埃森曼的这段宏论,为的是让读者注意到特拉尼的“法西斯之家”已经展现出来与同期现代建筑的立面“正向性”非常不同的一个特征,就是法西斯之家的各个立面同时具有着正向性和斜向性两种特征。这个建筑似乎同时为正面阅读和斜向阅读,作出了准备。 让我们在这里先放下特拉尼的建筑,因为埃森曼的话还道出了另外一些值得我们深思的线索。其一,古希腊的建筑,对称也好,不对称也好,那时的建筑设计不只是为了“看”,而是为了仪式上的“用”。我们可以在“泛雅典”的庆典路线,以及从山门进入帕提农神殿的路径上,悟出来,这里的场地设计,始终是跟各种人群的移动有关,跟地貌的条件和山峦的条件有关。当然,也跟这个民族对方位中所蕴涵的神圣性有关。毫不为过地说,那时的建筑设计,起码是和“路径”设计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而今天,又有多少建筑师会把建筑场地上的路径设计与建筑设计,视为同门武功呢? 其次,埃森曼指出,建筑的正向性主要出自文艺复兴时期。如潘诺夫斯基所言,很可能,这和阿尔贝蒂时代人们对于一点透视的发现有关。如果说文艺复兴终究是一场波及了宗教改革、人本主义兴起的文化运动,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这种端庄、对称的空间和建筑,原本是要体现人的中心价值呢?然而,我们此后会看到,无论希特勒的纳粹也好,还是民族国家的政府也好,很容易就喜欢上并绑架了文艺复兴的建筑遗产。 第三,现代主义建筑让建筑成为在一片空地上自由飘动的“单体”。在这种情况下,建筑师对于立面的设计却始终持有悖论的态度。在我们画建筑的透视图时,我们总希望建筑适度地退后,远一点,起码是放到“中景”上,并呈现出来一定的夹角,呈现出来一定斜向的动感来,透露出背后的山林或是云彩。但是,现代建筑的“斜向透视”并不会出现在真实的城市空间里。在城市中,建筑单体跟道路的关系,一般保持着平行或垂直关系。这就意味着,在真实的场地上,建筑师并不愿意自己的建筑被处在偶然夹角道路上的人们所感知。骨子里,建筑师还是喜欢赋予建筑立面以一种感知的“正向性”。所以,大部分建筑师总不习惯将一栋新建筑塞到某个窄街的角落上,不希望自己的建筑被行人通过绵延的路径去体验。 这一感知习惯,算得上是现代建筑的一个定式。也是某些建筑师开始消解现代建筑宏大叙事的关键点。比如葡萄牙建筑师西扎(Alvaro Siza Veira)设计的波尔图大学建筑系群体建筑,它们和道路的关系没有一个呈正交直角关系。西扎使用了类似雅典卫城上那种倚靠仪式的“路径”去组织建筑的基地设计原理。除了入口处,存在着一个放射性的静态视点外,波尔图大学建筑系的楼群穿插在山地上,吸引着人们流动起来去体验建筑。一旦人们真正在基地上动起来的时候,建筑的正向性可能真地就不重要了。建筑就开始回到了凡间和人群。
雅典卫城的路径与体验
雅典卫城的路径与体验
波尔图大学建筑系的基地几何线图
波尔图大学建筑系的基地几何线图
实际建成照片
实际建成照片
一幅名画的三种建筑学解读
(二)回廊 潘诺夫斯基在比较安东奈罗与丢勒的《书房中的圣哲罗姆》时,从透视的截面距离、透视灭点的画面位置这两点,断定丢勒的画作更显亲密。诚然,仅从透视要素上看,潘诺夫斯基的说法并不为过。安东奈罗用一面书架迎面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像影壁一般,为读经的圣徒提供了一处舞台布景。坐在那里的圣徒像一尊可以整体平移的雕像,故意在我们最想穿越的位置上截断了我们的视线。但由书架构成的“浅空间”并没有让画面封闭成为一个盒子,我们并不觉得堵闷。整体看,这幅画作通透得很。在书架的上方,可以看到4个开向天空的竖窗(我们可以想象左右还有更多的竖窗)。画面的左右两侧,各有自己的端窗,通向光明的户外。所以,这幅画作并不因为书架挡在前面就显得拥塞,也没有因为画面均衡就显得凝滞。事实上,倒是有些东西一直在诱导着观者的目光随着想象在房子里流动起来。 目光是怎样流动的呢?首先,画面上的书架不止一面:一个垂直于我们的视线,另一个平行于我们的视线。这样,两个书架构就了一个从左向右的引导姿态。跟着,画面右侧的那头狮子会指引着我们向远方走去。这里有一条一层高的由肋拱和柱子组成的长廊。肋拱上强烈的光照暗示着在附近就有一些口子,能够把户外的光线引进来。画面的左侧也有一条类似的通道,仔细看时,左侧通道的长度应比右侧的短些,短了许多。左右端窗已经不在同一道外墙上。亦即,这栋建筑在伸向地景的过程中,触角有长有短。常规上推,这很像是“加建或改建”的结果。(假如这幅画作有过一个真实的参照对象的话)。无论如何,这个初看上去像是对称的室内空间,实际上根本就不对称。在某处,可能就是光亮处,右侧走廊也许会连到左边的走廊上去,回转出来,穿过一道木质的拱墙门洞,从读经台前的这条通道,走出画面。 从题材上看,圣徒的书房应该置于某教会建筑内部。是礼拜堂吗?是改造之后的客舍吗?那中央一跨,它是封闭的吗?敞开的吗?是为了诸如祈祷设置的带有座席的静态空间?还是一处可以随便穿越的场地吗?不管答案怎样,左右走廊的不等,让这栋建筑并不严格地恪守着它神秘的中轴。这一短一长的走廊,宛若一高一低的河沟,通过之间的势能差,让目光在回廊间有了游弋的理由。这里,画家没有动用斜向角度,没有袒露悠远的景深,但圣徒的书房并不静止,也远非想初看上去那样拒人于门外。书架周围和背后的秘密,反而特别地吸引人去把玩。 在建筑中,这是个古老却日益被我们遗忘的话题:一栋建筑该如何吸引着人们去徜徉,而不是进去就坐下来、躺下去。 曾在西扎事务所里工作过的建筑评论人莱维特(Robert A. Levit)写过一则评述西扎建筑的短文。他认为,西扎和柯布一样,已经掌握了让人们在空间中徜徉的几个妙诀。他写到: “贯穿西扎作品的另外一条重要历史线索乃是漫步建筑的发展与一种‘运动主体’概念之间的关系。漫步建筑的历史演化,最初是跟地景建筑有关的。漫步建筑提出一种人类的主体,不再是从一个单一静态视点和对可捕捉秩序进行沉思的人。这个人将要穿越地景环境的序列运动起来,这就意味着会不断地激发着感官的各种状态。瓦多雷(Watelet)常被当成是在1770年代在法国创造了第一个入画式花园的人,瓦多雷以为(用米德尔顿(Robin Middleton)的话说),‘对于一处风景的根本享受,源自人们在其中动起来之后不断变化的体验’。在花园中,主体的关注焦点总是会偏离理想几何线或者说偏离形式关系的,转而关注起感官上连续变化的路径,而建筑中的概念定式似乎很看重形式关系。一位正在体会着自己感觉的人,将会区别出来这些身体性和亲密的感觉,这与建筑抽象、自主的概念秩序的那种遥远,二者之间存在着差别”(Levit 2006:p.8)。 这里,莱维特描述了类似中国私家园林中的那种空间品质。他把漫步式建筑说成是源自地景设计的建筑,是人类拒绝沉思转而投入近距离体验的建筑。其要点,是“偏离理想的几何线”,有“连续变化的路径”,在行走中体验人体和景物之间的亲密关系。 从这样的描述看,安东奈罗的书房也具有着适于徜徉的品质,或者说,它同时提供了两套方案。其一,我们可以在门外这么站着,凝视着圣徒的身姿,感受《圣经》的力量。只是我们要记得,我们从街上偶然走过,偶然地抓住了这么一个瞬间。这个凝视的点,跟笔直漫长的轴线很是不同;其二,我们是可以用想象力去跟着狮子去漫步的。当我们偏离了中心之后,当我们绕着室内回廊连续地走下去的时候,我们也将体验到那户外风景的时明时暗、忽远忽近。 这很诱人,莱维特接着写到: “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显然对这样徜徉中的人很感兴趣,他的‘漫步式建筑’(the Promendade architectural)在他的作品中构成了一个核心的主题。通过赋予步道以一种象征性的物质形象,通过赋予步道以一种有别于由结构(圆柱和楼板)所建立的理想秩序所不同的形象,柯布在一种理念化的建筑秩序和感觉性的漫步主体之间建立起一种不连续的建筑喻象。这样,在柯布的建筑中,楼梯和坡道不仅服务于人们在他的建筑中的真实运动,还作为有些人体工程学的家具,暗示着那些它们所服务的那些不在场的身体,楼梯们扭曲的段带——当您进入萨沃依(Villa Savoy)之后向左,或是当您进入斯坦恩别墅(Villa Stein)之后向右——它们暗示着正在其中游走的主体的幽灵。同样的说法在萨沃依别墅、印度的纺织厂主协会大楼(The Mill Owners)、在克拉特克特博士之家(Dr .Curretchet House)的那些坡道身上都成立。这些交通的要素都遵从着‘自由平面’的逻辑,都有别于建筑的结构。这样说来,‘自由平面’不仅区别出来那些结构所体现出来的有别于非结构的填充物所体现的永恒秩序,也在一种理念化空间与秩序和人类通道的偶然元素之间提出区别。无论我们说的是由柱网所构成的普遍性空间,还是柱网所体现的某些持久的帕拉蒂奥建筑特性——比如斯坦恩别墅结构柱网的ABABA的节奏——在典型性的斯坦恩别墅中,建筑中的环路(percourse),可以在平面的肌理上形成多种路径。那由圆柱们构成的空间,既是一个现代的壳,可以去居住,也可以说是一片废墟,可以在其中徜徉” (Levit 2006:p.9)。
我们再次看到,凡是值得探秘、好玩的建筑中,设置环路算是一种基本的前提条件。因为环路会提供多种行走方式的不同组合。相比之下,单一路径的线性秩序,并不会维系人们太久的兴趣;不仅在苏州的园子里如此,在柯布的小房子里们如此,在安东奈罗的《书房中的圣哲罗姆》中也是如此。 然而,仅有环路还远远不够,或者说不充分。要消解中轴秩序的那种纪念碑性、完整性,环路总需要些离经叛道的“诱惑”——诸如,远山,近水,它们能够像教唆犯一样,不断地把游人从设定好的中心拉出去。在柯布的建筑内部,莱维特说,诱人的是窗外的风景、侧向的光、室内固定或不固定的家具和奇异的建筑元素。 柯布的家具有什么特别的吗?柯洪曾经指出,柯布的家具都是从不同厂家那里拼凑而来的,它们已经不再追求古典家具配置的完整,而像一种现代的拼贴。莱维特也看到了柯布设计的这一特征:“斯坦恩别墅中在餐厅处的那道弧面墙就像是一种家具,而作为家具的那些书架,在概念上是些非永久性的设施,但却像似一些墙体,被用来去刻画 ‘新精神’式的起居空间。家具原本是我们带到一个建筑内的东西。家具不该体现建筑事先建立的秩序,而更多地是我们个人带入并且开始居住的行为。这样,‘自由平面’就意味着,所有这些自由元素都类似于某种搬进去的家具,是可以跟建筑的主体秩序不同的。这一点,在柯布西耶的作品中很明显。在无疑带着某种主体痕迹的理想化秩序的建筑,和这个主体在这个建筑内部时又像是个‘他者’的那种建筑之间,柯布西耶创造了一种对立之间的辩证” (Levit 2006:p.10)。 这样讲来,在柯布的漫步步道上,家具和隔段,以它们的片段化、工业化的形象,抽象雕塑般地参与到了环路上的景观构建中去了。你觉得它们可以解读,却又难以解读。你觉得那些家具与你的身体有关,又好像源自某个不在场的空位的人,犹豫之间,就落入了柯布的圈套。 这种熟悉的陌生感或者陌生的熟悉感,几乎是建筑大师们惯用的把戏。我们说,西扎也深谙此道。西扎的环路甚至不用等到建筑内部就开始了。例如,在西扎1984年到1994年完成的一栋小房子那里(David Veira de Castro住宅),西扎在户外就为小房子捆上了两套路径。本来,这栋房子处在小山上,周围空间开敞,不存在面积不够的问题。但在这栋小房子起居室外侧,从游泳池过来,却是一条相当逼仄的走道,绕着这个建筑的墙根蔓延着。隔着个草坪,还有一条露天的石径在花园边缘环绕着。二者显然提供着不同的使用可能性。你可以选择远离建筑地行走,也可以选择靠近建筑的行走。当你从外围的路径渐次靠近建筑的侧墙,感受到墙体传来的温度、湿度、气息时,你已经触摸到了墙上的肌理,感到了逼仄,同时,也在建筑的腋下找到被庇护的感觉。这一刻,回廊帮你完成的是一次与建筑躯体的亲密接触。
回想一下吧,我们已经有多久没像儿时捉迷藏时那样紧紧地伏在建筑的肌肤之上了。的确,现代城市里越来越自恋的建筑物常常讨厌人们去近距离地触碰它。西扎的房子则唤醒着人们儿时的感觉。它向人们张开了温暖的怀抱,用迂回的路径,把徜徉的人们揽入怀中。 不过,我们切不要狂妄地以为,这样的体验只有现代建筑才能提供,或者这是现代建筑师的独创。不是,肯定不是。安东奈罗的 《书房中的圣哲罗姆》已经提供了这样的模式,只不过做得较柯布和西扎都更为细腻。柯布是用一堆源自起“纯粹主义”画作上的几何元素和家具来诱导着人们徜徉,西扎会时不时地把建筑的局部下压,形成了变化的尺度,去诱导人行走,而安东奈罗画的是一堆更为微小的姿态:比如,入口处L型的书架、长廊尽端的侧光、房间中的门洞,甚至狮子,它们都在引导我们去探幽寻秘。这样讲来,圣哲罗姆书房也有多个尺度、多种姿态,并且比现代建筑要做得含蓄。
一幅名画的三种建筑学解读 (三)建筑该怎样向地景渐次开放? 现代建筑走到今天已经不再固守某种定式了,即使这样,现代建筑常常会遭遇一种尴尬:它们不知该怎样和邻居的建筑、和场地以及更为辽阔的城市或乡村相处。 埃森曼曾撰文总结说:现代主义建筑(modernist architecture)完全不要周围的环境,把建筑当成了一个自在的单体,而后现代建筑几乎懒惰地把周围建筑和城市肌理的几何或格式塔套到新建筑身上。埃森曼称,他从德勒兹的“褶子”哲学中找到了一种暧昧的策略,让基地的地貌也参与到建筑的构形当中来,形成既不是后现代也不是现代的“图-底”关系(Eisenman 2004)。 这种将建筑融入地貌的策略,已经流行了几年,且时下仍在流行。但我觉得,埃森曼的回答并没有真正远离建筑的抽象形式思维。方盒子怎么了?褶子又如何?谁就敢说,褶子就比方盒子更加亲近土地和空气? 同样是分析建筑与基地的图-底关系,几年前,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建筑系教历史的德里普斯教授(Robin Dripps)在题为“作为图底的土地构筑”(groundwork)的文章中,则引入了文化学与生态学的视角。在她的口中,Ground一词既是格式塔视觉心理学中常说的“图-底关系”中的“底”,也是 “土地的过程和结构”(Dripps 2005:p.59),这跟埃森曼的分析很是不同。 除了形式母题上的“图-底关系”,德里普斯希望我们好好思考一下建筑在地景中应该具有的生态学与社会学角色。譬如,她质疑,仅仅为了要打破建筑的内外界限,就去奢谈 “空间流动”,是否过于浮浅?进而言之,德里普斯希望我们思考一下,建筑到底该以怎样的姿态向户外开放?是不管天气、背景、植被,以一种抽象的姿态到处开放吗?还是首先照顾到场景、社会、季节,去构建适宜的开放策略呢? 对此,德里普斯认为我们必须重提建筑所处的“基地”,不能仅仅把它当成是由红线围合起来的一处封闭空间,而是要把基地作为土地的一部分去对待。而土地,早就不是自然状态,而是具有归属权、社会性、制度性并交织了文化投射的东西;更何况,土地在不停地变化当中。比如土地上面季节性的气候更迭,土地构造本身的力与断裂。德里普斯指出,前现代的建筑和城市,几乎从不忽视土地的力量,尤其是土地周期性的要求,这样,乡土建筑和聚落们,跟当地的土地状况总是有着植被与土壤似的关系。二者实现了彼此不仅仅是视觉的还有要求上的相互渗透。
意大利传统聚落与地貌的紧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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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纪美国小镇还显示着对于地貌的尊重
18世纪美国小镇还显示着对于地貌的尊重
当下的美国城市,用图底关系图表达出来之后,大部分地貌特征几乎消失,只有大河留下了一点痕迹。
当下的美国城市,用图底关系图表达出来之后,大部分地貌特征几乎消失,只有大河留下了一点痕迹。
德里普斯列举了美国城市的例子。她说,假如我们拿出美国城市不同历史时期的地图和地貌图来,我们几乎可以看到每个城市的起源都和水源地有关,和这个城市天然的水网走向有关,城市里的道路建设一开始也是跟自然地貌有关。然而随着城市化的进程,随着方格子路网的建造,还有对于地貌的平整,渐渐地,美国城市只留下大的河流,其它的小型水系基本上被堵死或是被掩埋。随之而去的,还有原来沿着水网生长的植被体系和动物出没的行走通道。。。。。。 德里普斯跟着引用了一位美国印第安土著领袖(Onodaga Nation的Oren Lyons)的名言: “你们【白人口中】所谓的资源,在我们看来,是我们的亲戚”。这句话表达了在土著印第安人的心目中,土地的结构与人类的结构之间,是存在着关联的。德里普斯以为,我们现在也必须做到,不要动不动就把地貌当成 “图-底关系”中可以留成 “空白”的图底,可以人为地擦掉,而是要把地貌当成“图形”去标识出来,在设计时做出应有的强调;其次,德里普斯以为,我们必须再次关注“土地的结构”,不只是把“土地结构”当成地质科学来研究,还要把它看成是社会构成的一个部分去理解——比如,土地的划分、土地的面容,所具有的社会意义。当然,还有土地结构作为生态体系的特征。这样,当我们说,打破建筑的内外空间阻隔时,我们知道,我们的建筑不只是要向外部的空气开放,而是在参与到具体的社会中去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德里普斯教授同样提到了安东奈罗的《书房中的圣哲罗姆》。对这幅名画,她写到: “在建造的过程中,诸多需要被‘组合到一起’的关键性要素之一是房间。房间也是里面容纳着人物的最亲密的空间,因此特别需要一种 ‘图’的合理性。房间的室内是一个庇护所,然而,房间也需要理解和面向世界。房间上的部件——诸如它的门窗、火塘、天花、地板——都是房间可以调和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世界之间的关系的要素,它们也因此是直接跟图底的‘底’有关的要素。当图底关系中的清晰的‘图形’向‘底’开放,并从‘底’那里获得某些属性、同时还将自己的‘图形’身份传递给‘底’的关系结构时,人类才能真正地感受到与这个世界相连。 能够生动体现着在一个房间中令人印象深刻地刻上同时参与着都市生活和自然过程的人物形象的例子,就是安东奈罗的画作《书房中的圣哲罗姆》。这里,房间是如此呼应着它的居住者的身体和思想需要,房间看上去就像似一件保护性的衣装。每一个表面都显示出圣徒的身体性在场,甚至他不在这里的时候,也能展示出这个房间所含有的特殊性格。这个房间是从地面上垫起来的,而且是从外向里聚焦。圣徒与他自己的世界最直接的接触就是书籍,它们既是房间的一部分也是圣徒身体的一部分。甚至画作的名称也暗示着一处从世界撤离出来的用于沉思的空间。然而,显然,这个房间也是一种更大东西的片段。房间的自主性在很多程度上是暗示出来的结果,而并不存在着真实上的封闭。一种精心计算出来的不完整性将这间书房放置在了一处暗示出来的都市背景中,那种都市的背景就在画面截面的前方,这个都市环境与一堆将一切连在一起的柱子、窗子、还有几乎看不清的网格们的多元的场,它们所组织和限定出来的景观联系在一起。为了进一步把这间书房与多元的支撑场联系起来,在书房片段的结构上优雅地显示出来一种延伸到远景中的强烈秩序。远景上的环境值得我们进一步关注。这个‘底’的诸多质量是很明显的。幽暗而模糊的边界的表达使得这个书房空间拥有了一种无形的感觉,一种‘底’同时延伸到了都市世界也延伸到了自然的世界。地面上强烈的格子们,背景上树林般的柱子们,到处闲逛的奇异动物们,都让我们对于这个空间的解读有了一种‘底’的形式。圣.哲罗姆的书房是这个城市的一个部分吗,它跟外面的风景形成了错位?还是,这种‘底’已经回到了它的前都市状态?在这样一种丰富的矛盾性的场景中,圣.哲罗姆的行为把图与底,城市与地景,推向多重关系”(Dripps 2006:p.83)。
显然,德里普斯看待这幅名画的态度基本上不是形式的,而是生态的,确切地说是文化生态学的。在她看来,这里的人物已经外化成为他身边熟悉的环境,环境中到处书写着具体的人格;室内和室外即不是简单的对抗也不是简单的联通,那些天窗、门口、廊、走道、孔洞,是针对光线、季节、景致、人际关系甚至神灵,实现的渐次开放。就连建筑的性格也开始呈现了跟环境的某种回应:它的正脸以一些坚实的石头呈现给城市的街道,而把面向自然地景一侧的孔洞们,设置成为中景的竖窗和远处不同景深上众多的大窗。竖窗与天光、大窗与地貌,产生了多个层次的呼吸。 有人或许觉得这种建筑世界各地都有。然而,我们必须承认,今天的建筑已经很少关注这种“从前街的都市条件-穿越过建筑的房间-开向背后的田野”开放的丰富过渡了。如莱瑟巴罗(David Leatherbarrow)所言,大部分建筑师仅把建筑的“立面”理解成为一堵墙,而不是一系列的过渡状态。这样,墙体一旦封闭起来,建筑就靠着空调在室内创造一个与户外季节甚至户外社会全然隔绝的小宇宙。那户外又是什么?如今的“户外”有时成了一种抽象名词,像这张照片上的巴西国会建筑那样,官员们一走出议会,就得赶紧坐进空调的小汽车。因为户外是没有遮蔽的火炉。
巴西首都巴西利亚,虽然展示了对自然的征服,却并不环保。领导人开完会就要进空调的小汽车。
巴西首都巴西利亚,虽然展示了对自然的征服,却并不环保。领导人开完会就要进空调的小汽车。
自然中的“界”,即便有了人类的加工痕迹,也会随着时间和植被的恢复过程,变得厚重和迷离。
自然中的“界”,即便有了人类的加工痕迹,也会随着时间和植被的恢复过程,变得厚重和迷离。
德里普斯希望我们好好地思考什么是土地当中的“前沿、边缘、夹缝、临界、边线”。它们仅仅是土地上一根简单的线吗? “在自然界中,边界从来都不是薄的和不暧昧的,而是厚的,重叠的,甚至不断生长的”。那么,向自然学习的建筑呢?当建筑向户外敞开时,它的界面又该如何处理呢?会不会也不应该是“薄”的,而是“厚的,重叠的,可变可调整的,甚至不断生长的”呢? 如果我们真能领悟到这一点,也不枉对安东奈罗《书房中的圣哲罗姆》凝视了半天。当然,这样的解读肯定是安东奈罗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它们渐渐地远离了画家的初衷,更多地在折射着我们自己当下的迷惑。(完) 参考文献: Alberti, Leon Battistta, “On Painting”, translated by John R. Spencer,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c.1956. Dripps, Robin, “Groundwork”, in “Site Matter”, edited by Carol J. Burns and Andrea Kahn, New York: Routledge, c.2005, pp.59-92. Eisenman, Peter, “Giuseppe Terragni: Transformations, Decompositions, Critiques”, New York: Monacelli , c.2003 Eisenman, Peter, “Eisenman Inside Out: Selected Writings, 1963-1988”,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c.2004. Levit, Robert A., “Language, Sites and Type: a consideration of the works of Alvaro Siza” in “Narrating Architecture: a Retrospective Anthology” , edited by James Madge and Andrew Peckham, New Yor; Routledge, c.2006, pp.3-28. Panofsky, Erwin, “Perspective as Symbolic Form”, translated by Christopher S. Wood, New York: Zone Books, c.1991. Siza, Alvaro, “The Villa Savoy Revisited” in “In the Footsteps of Le Corbusier”, edited by Carlo Palazzolo and Riccardo Vio, New York: Rizzoli, c.1989, pp.73-80. Vigni, Giorgio, “All Paintings of Antonello Da Messina”, translated by Anthony Firmin O’Sullivan, New York: Hawthron Books, Inc., c.1963. 贡布里希(Gombrich, Ernst H.),《艺术发展史:艺术的故事》,范景中 译, 天津: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c.1991。


2009-06-26 15:55:07: 槲栎 (卖蛋糕了)

  建议笔记人把siza那个图发上来。不然估计大家迷糊了。

2009-06-26 21:38:29: 图图 (没知识没技术没文化没品位)

  诶,感觉基本思路跟去年还是一致的,只是加上了这一年的东西又丰富了哈~~~老师永远都在飞速地更新。。。ORZ...

2009-06-26 22:16:16: dqu (别加我做朋友了,关注不过来)

  “比如有人提出,从建筑的窗子、柱子的样式看,这样的建筑很像是西班牙阿拉贡人的教堂。可画上的场景应该是罗马或意大利某镇。那么,这一错位是不是可以追溯到安东奈罗某个时期与西班牙艺术的接触呢?的确,在1440年代,安东奈罗从梅西纳来到那布勒斯,师从画家柯兰托尼奥(Colantonio)。柯兰托尼奥,据说,又是从安茹公爵热内(Rene of Anjou)那里习得了15世纪的法国、佛莱芒(Flemish)地区、西班牙绘画艺术。那这画上的建筑景象,会不会意味着安东奈罗的作画时间应该在1440年代呢?“
    
  事实上,西西里从十三世纪末到十五世纪末,统治者一直就是阿拉贡皇族,十五世纪,西西里则完全被包括在阿拉贡王的领土之内。直到十六世纪,西西里和拿波里仍然在查理五世的西班牙统治之下。西西里、拿波里以及其它南意大利地区,与西班牙的交流在这几个世纪内都密切频繁。著名的拿波里画派就对西班牙艺术产生深刻影响。所以,出生与西西里的安东奈罗画了一个有阿拉贡风格的教堂,应该是情理之中,他在出生地就随处可见,而他的拿波里老师传授的技艺,本身也是直接受到西班牙影响的,不必绕道来自法国与佛莱芒学习。事实上,佛莱芒与西班牙的密切接触,反而要到十六世纪。
  
  当然,从此画的事无巨细均工笔描绘的风格来看,是可能受到佛莱芒绘画的影响的。不过这个应该和阿拉贡风格的教堂无关。

2009-06-26 22:24:28: dqu (别加我做朋友了,关注不过来)

  “潘诺夫斯基是那种有着文化眼光的学者——亦常被指责为过于“从大处着眼”的人。”
  
  这句话真令我感慨万千!:)
  我们这个消解宏大叙事的年代,大概整体上仍然可以看作是对黑格尔史学的反抗。
  但是另一方面,有的人还是老觉得自己更像个十九世纪的人。:)

2009-06-26 22:39:19: dqu (别加我做朋友了,关注不过来)

  “...在意大利,一般而言,透视的客观意义被认为更为基本,而在北方,看重的是透视的主观性。这样,即便是安东奈罗.达.梅西纳...还是使用了一种观察者到画面截面很长的垂直距离,这样,像所有意大利的室内画一样,画面基本上像是把一个建筑的正面表皮拿走之后所剩下的景象。这里,安东奈罗让空间紧贴着绘画截面开始(或者说,紧随其后开始),并把透视灭点几乎放在了正中央。对比之下,丢勒...则向我们显示着圣.哲罗姆真地出现在一个真实的‘书房’内。我们可以想象,我们自己已经被迎进室内,因为地面显得正在朝我们的脚下延伸,因为画面的截面与我们的垂直距离——以一种真实的维度表现出来——差不多离只有1.5米左右”
  
  我觉得Panofsky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对意大利的泛指其实是有些限定性的,可能主要集中精力在佛罗伦萨。而丢勒受到的“意大利”影响,主要是来自威尼斯。而十五世纪威尼斯与佛罗伦萨绘画,在他上面所说的这种“客观性”与“主观性”方面,还是有很多区别的。

2009-06-26 23:05:29: dqu (别加我做朋友了,关注不过来)

  关于建筑引导人倘佯、移动视角、路径对心理的控制,在现代建筑史里,我觉得赖特仍然是特别值得研究的一位,尤其是他的早中期作品,在这方面花很多专门心思。我一直觉得赖特在这方面是比柯布更出众的。

2009-06-27 05:13:40: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to 图图:相比之下,是删掉了一些东西,加了一些东西,让局部的线索比较突出。意思是没什么变化的。
  
  to 锦瑟:哈,意大利=佛罗伦萨。有时绘画时的确需要比较窄的限定。晚近认为对panofsky可以要做出批判的是damisch的《透视》,因为拆得比较细,就开始说潘泛泛。但是读达米施的《透视》远没有读潘的《透视》收获多。
  
  赖特的话题值得另谈。可能是柯布20年代小建筑们在材料上的抽象性、以及柯布对西扎等中期作品的影响才让研究者更感兴趣。当然,赖特在控制路径上绝对有心得(而西扎早期的建筑也有赖特的影子,包括斯卡帕早期的作品)。

2009-06-27 06:13:34: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to 锦瑟:前一段,看过ackerman研究的15世纪佛罗伦萨画家的上色法比较。蛮有意思的。阿尔伯蒂的那一套,还真就是他作为理论家的一种总结和建议。ackerman指出,从cennini的文字和实体证据看,多数画家即便是知道阿尔伯蒂的上色法,还未必真就那么使用。(on early renaissance colour theory and practice)。这很常识。就是在15世纪同在佛罗伦萨的画家里,实践跟话语规范还是有所差别的。估计透视也有类似的差别。
  
  此外,确切地讲,在第二种阅读中,主要关注的是percourse的行走路径。这很像迷宫。也常意味着建筑不再守中。不是柯布的全部建筑都是这种方式的路径。stein肯定是,萨沃依都未必。而拉图雷特的确是percourse,但是,已经具有了高度的宗教意义。。。我的意思是,我们从这幅画里引申出来的建筑关注,其实是不断回旋的回路式路径。这常把人引导到建筑的侧墙,端头,四周,而不是建筑的中心。这算是一种刻意的设计策略。却不是每个建筑师都敢这么做的。像西扎的很多房子。其主入口按照中国建筑师的理解,都可以叫偏门。西扎是故意地把入口扔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么,被激发的,就是角落空间。

2009-06-27 09:22:58: 肥內 (嗶嗶嗶嗶...)

  乍一看到「正向與斜向」段落引的兩幅畫時
  嚇了一跳,因為06年參加的一個電影理論研討會
  會上,台灣中生代學者劉永皓也用了兩幅一模一樣的畫
  (但我有點忘記他當時在講些什麼了...)
  所以本以為是轉載的論文
  後來發現不是呢
  不過,內容好豐富,我再慢慢讀下去吧~
  很讚!

2009-06-27 10:55:07: 马小各 (不死我就不回来啦!)

  mark,回头来学习一下……

2009-06-27 11:10:01: dqu (别加我做朋友了,关注不过来)

  笔记人老师:
  我是随读随插嘴,常常不围绕中心思想的。:)
  说到偏门,角落空间,赖特真是先驱,而且贯穿prairie,流水,usonian...多年不改。

2009-06-27 13:15:01: rocksea

  这篇有“用”,呵

2009-06-27 15:30:04: 琥珀川(我爱冯婉贞)

   关于透视的奇妙,正巧昨晚画快题也体验到一点,笔记人,我也要写一写,以我的小笔头~~

2009-06-27 18:49:22: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to 琥珀川 and Rocksea: OK

2009-06-27 19:31:04: rocksea

  多谢老师,邮件已发,请查收

2009-06-27 21:36:33: 图图 (没知识没技术没文化没品位)

  再看一遍。。。
  想到西扎那些sketch,小人在里面游走;
  想到拉罗歇别墅里面柯布用光去引导私密和公共;
  想到平等院凤凰堂的回廊;
  想到《城市设计》里面说圣马可广场、乌菲齐大街blablabla。。。都是跟四周的地景联系在一起的;
  想到老师在另外一篇帖子里放的一张斯卡帕的建筑,屋檐变成了市民休息的场所。。。
  觉得每次看都能看到新的东西。。。可是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如何揉合在一起呢???
  嗯,再看看。。。

2009-06-27 23:12:59: 槲栎 (卖蛋糕了)

  得路径者得天下。。。

2009-06-28 05:31:15: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to 图图:路径也好,屋檐也好,。。。它们只是说出了某种形式或者叫设计的组织手段。关键是要明白其中的缘由、要点。比如,你说路径,英文可以是path or course。可是,为什么这里说的却是percourse?这个percourse的per, 显然是非常重要的质量。
  
  还有,一个建筑也并不因为你有了percourse,它就真正优秀了;在什么情况下,percourse会大放异彩?是在整个建筑的品质都过关了,且建筑有了类似stein住宅那样内外之间的张力,percourse才为设计注入了最关键的一笔。好比99%都有,都做完了,就等着1%来点睛似的。
  
  我看过有人在学西扎的percourse,或是拉图雷特的percourse,二者都有着微妙的差别。拉图雷特显然跟象征和宗教生活的修行层次有关,也跟古来的stoa徘徊有关。此外,当你做了西扎的percourse,你就得思考这建筑的表皮该是什么,你用玻璃幕墙和卒姆托的木瓦,还是水泥,根本的效果是不一样的。换言之,你很难把西扎的percourse和密斯的玻璃盒子放到一起去。而我们很多学生,路径学西扎,建筑学密斯,显然是没有看懂其因由。
  
  我因此希望通过这样的短文,学生可以明白,建筑师可能是怎么想的。
  
  有同学可能会反问我,你怎么猜的?那就请看西扎对柯布萨沃依别墅的分析,从那篇文章中,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西扎的路径不是脑袋一热就灵光一现的。。。人家也是苦思得出来得,且是某个整体体系的一个有机部分。

2009-06-28 08:00:27: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to 锦瑟:接着editing。早上改了一遍“引子”,把您的一个点评直接给弄进去了,所以要感谢下。“解读这幅名画的角度可以很多。对于某些艺术史学家们来说,他们会更关心这幅画作的断代。比如有人提出,从建筑的窗子、柱子的样式看,这样的建筑很像是阿拉贡人的教堂。按说,画上的场景应该在4世纪的罗马。那么,这一错位可不可以被解释成为安东奈罗把圣.哲罗姆置放到他自己熟悉的家乡场景中呢?因为西西里和那布勒斯都在阿拉贡皇族的统治之下?如果这样,是不是可以把这幅画的创作时间提前到1440年代?那时,安东奈罗从梅西纳来到那布勒斯,师从画家柯兰托尼奥(Colantonio)。柯兰托尼奥又是从安茹公爵热内(Rene of Anjou)那里习得了15世纪的法国、佛莱芒(Flemish)地区、西班牙绘画艺术(Vigni 1963:p.8);还有人进一步指出,这种在主要人物身边画上一堆书籍、动物、物件细部的画法,很像当时佛莱芒地区画家的画风。这也间接地肯定着另外一种常见的说法:是柯兰托尼奥和安东奈罗把北方的油画介绍给了15世纪的意大利。”

2009-06-28 11:16:17: haha@我是什么 (开学,戒网)

  一个建筑也并不因为你有了percourse,它就真正优秀了;在什么情况下,percourse会大放异彩?是在整个建筑的品质都过关了,且建筑有了类似stein住宅那样内外之间的张力,percourse才为设计注入了最关键的一笔。好比99%都有,都做完了,就等着1%来点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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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好非常好非常好。

2009-06-29 09:05:00: 百无禁忌 (团灭葫芦娃)

  mk下

2009-06-29 23:34:04: win

  以前看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乡愁》的时候,在那个小屋子里,画面在运动一直到一点透视的时候停下来,这是个诠释正向性和斜向性的很好的例子,在我看来斜向性的潜力在于它吸引观看的人转到正面去,使物与人的轴向相符合,但是斜向性究竟是不是能和触觉相关联,我觉得有些不可信,它终究是把主体和时间刨除在外的。
  我在看西扎的波尔图大学建筑学院的时候,他的斜向性给我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因为观看者总是愿意去修正斜线使它成为正交线,这样它的斜度不一样就带来了无穷的趣味性,空间好像是可以被拉伸或者是缩短了,“主观空间”出现了,而这个同样是观看,需要观看者离开一定距离,同样的,我觉得跟触觉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这个画法的问题太令人着迷了,它涉及了诸多的问题,运动与静止,主观与客观,物质与抽象,甚至经济与社会,它的触角总是向外延伸,糊涂的我都不知道哪里应该是分界线了........

2009-06-30 04:27:32: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to win:我觉得有一个概念要特别地讲清楚。最早,提出画面具有触觉性的是沃尔夫林。所谓有触觉感的画面,不是说,我们都变成了盲人,看着看着画面就消失了,而是说,这样的画面吸引人愿意走进去。或者,引申一下,愿意去触摸。
  
  但是,接着有一个区别更加重要。一个,是因为你选择的角度,让画面出现了斜向透视,有了画面的触觉感,另一个,是不管你怎么选,这个建筑不再在正面给你提供视点,你再怎样想,你也走不到正面去,因为正面可能就是一片水面,或是一堵墙。因为建筑跟道路的关系就是斜向的。
  
  显然,西扎的建筑有时就是故意剥夺正向的看的那个视点。
  
  所以,对您的“斜向总要引导你走到正向”的说法,我看不全成立。可能对有些建筑或者画面成立,但不全成立;其次,一定要注意,艺术史中所说的画面触觉性并不是说视觉性就消失了。
  
  这个,可能要特别地澄清。

2009-07-03 22:04:38: 梦之旅 (和故乡一起流浪...)

  有意思...安藤忠雄也说过要用自己的五官去感觉建筑之类的话...

2009-07-05 11:18:44: 张清帆 (pipiblues!)

  有点疑问, 是不是能假设这个逻辑——透视工具影响建筑设计——成立呢,如果一点透视诞生庄重的轴对称建筑,斜向透视诞生路径主导的/动感的建筑,散点透视诞生怎样的建筑呢,就该是(唯独是)从中国绘画脱形的园林么?........容我断章取义:-P

2009-07-05 13:49:56: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to ls:您的这个推测在一定上程度上是成立的——不过,没有那么直接。
  
  在建筑历史领域里,已经有人讨论过历史上什么出现的建筑图,画的是什么,为什么那么画,而不是这么画,它们服务于或者产生了怎样类型的建筑或空间?James Ackerman谈过这个话题,Robin Evans写了一个专集,题目就叫《从绘图到建筑的翻译》。
  
  这里,可能要特别注意,不是一点建筑产生了对称建筑。古希腊时代的建筑早就是对称的宏大庄严的建筑了,但是,那时的城市和看建筑的方式,的确不是后来的那种对称广场、静态凝视的模式。
  
  您要有一点建筑的透视,就对城市的空间和建筑同时提出了要求。也对建造的模式提出了要求。从文艺复兴期,欧洲的城市里,动不动就改广场,而且,改广场的过程中都是贴一道带有柱子的廊,多数的时候,就是在大尺度上实现一种凝视的一点透视。但是,在中世纪的街道里,一点透视很难实现。
  
  另外,不能因为建筑是矩形的,或是建筑是对称的,前面有轴线,就认为它是最佳的一定透视的对象。那也未必。比如,如果建筑本身是木构建筑,靠现场放线放出来的,大量的构件都不呈现一个立面的平面,甚至是曲线的,这样的建筑也未必就适合一点透视。对这个话题,张永和和赵辰都专门写过一段文字。我部分赞同。因为这是两种不同的建筑文化体系下的建筑和空间。被感知和使用的方式,也存在着差别。张永和管您说的园林空间,叫做,不可绘的空间,赵辰的题目叫《立面的误会》,说的都是无法用一点透视,尤其是文艺复兴以来西方人喜欢的正投影的表现图去表现。
  
  
  还有,在没有格子的大自然里,您是找不到一点透视的参照物的,所以,大自然里,本身就是无数个透视点,您也可以说是散点透视吧。

2009-07-05 19:28:29: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关于绘图影响建筑。。。。。埃文斯写到:
  
  "在安奈特,那个穹隆拱肋的图案的确有着一个出处(a provenance)。我们这里甚至可以大致上勾勒一种多少有些可疑的图像学。阿克尔曼(Ackerman)在他关于米开朗基的多卡比多里奥广场铺地研究中,曾经发现一幅中世纪的天象图(astronomical chart)上也有一种类似的12环图案,标志着一年之内月亮的旋转。也许,只是也许,对于这些天象图的溯源调查能够揭示太阳运行图和月亮运行图之间的联系,以及此类形式的另外一种示意图之间,比如,多卡比多里奥广场铺地和安奈特穹隆之间的联系。或许甚至可以揭开一种具有启示作用的象征学(informing symbolism),能够解释在安奈特的穹隆上越来越多的环的数量。虽然还没人这么做,我们还是可以先假设,对于象征意义的探求将带来一些具有说服力的成果。如果不在那个充满圆的环纹包里,这样的象征性又会藏在哪里呢?那个环纹包真地就只是用于穹隆变形现象可以随意丢掉(expendable)的形式框架吗?在具体的场合中,我们会不会被迫认可,象征性仅仅是消失在形式中的一种成分而已,并不会被形式所挟带吗?
  
  产出并不总是跟投入相符。不过,建筑学曾被理解成为从绘图到建筑最大限度地保存二者的意义和相似、最小限度地防止搬运过程中思想流失的工作。这就是被称为“基质主义”(essentialism)的信条。在整个古典时期里,这种基质主义被视为具有范型性(paradigmatic)。这一观念常出现在建筑文本里(architectural texts),但并不常出现在建筑里。在德•洛梅所使用的工作技术中,值得关注的东西是这一技术所完成的迷人变形过程(enchanting transfigurations)。这也只能在建筑理论的范畴内被当成是一种从这里到那里搬运真理的方式书写下来。奇特的是,只有把空间当成是一种均质化的存在,才有可能出现那些形式的柔软性。正向成像投射就是语言翻译者的梦想。在它的公理范围内,最为复杂的图形都可以自由地从一处以完美一致的构成(perfectly congruent formations)转移到另外一处,不过,这一严格限定的均质性让扭曲可以测量。德•洛梅所探索的,正是这样一种可能。
  
  正向成像投射作为艺术家和建筑师用于抗击猖獗的基质主义工具性的许多手段之一,发挥过它的作用。基质主义工具性仅仅把艺术当成是某种形式的托运,某种将非肉身的理念搬运到肉身表达的方式。这里,存在着一个颇为好玩的讽刺,在那些一束束严格的鬼魂般的平行线的控制下,正向成像投射出来的那些投射线,通过将理念推向事物,干扰着严格区分的概念空间。
  
  本文的主题是翻译,我这里讲的是搬运。其实,还有其它诸多加上前缀的类似名词:比如,形象间转变(transfiguration)、形象间转化(transformation)、过渡(transition)、形象间转移(transmigration)、平移(transfer)、传导(transmission)、彻底变形(transmogrification)、形象蜕变(transmutation)、搬运(transportation)、概念实体化(transubstantiation)、超验(transcendence)。这些词汇当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快乐地身处从翻译到物体之间的盲点上,因为在翻译的事件发生前,我们从来都不能肯定地保证,过程是怎样展开的,在过程中到底会发生什么。我们或许可以像德•洛梅那样去利用这一情形的优势,通过延长过程,在过渡中维持足够的控制,以便保证抵达更为遥远的目的地。我之所以记住了这个空洞的比喻(inane parable),是因为这一比喻多少道出了我所认为的在绘图中很大程度上尚未被认识的可能性。不过,我们的不忠诚性的确挡在路上:那些目的地可不像什么等到我们发现的遥远异邦;它们仅仅是通过一种已知媒介或许可以变成现实的潜在可能性(potentialities)。
  
  但是,总站在路上的还有来自对基质主义和固执(persistence)的虔诚(固执,也常会将长久误当成深刻)。不管人们所讨论的现代主义的破坏性成就都是什么,现代主义并没有改变这一状况。在绘图的领域里,现代主义靠着如下方式发挥着作用,它们要么坚持一种真实且不可削减的表现性,要么坚持透视性的真实感,要么坚持只能使用纯粹几何形式或是比率。
  
  谈到最后一点,我们看到有大量发表的文献,会从17世纪一直分析到今天,探求世界上最伟大建筑作品身上的潜在比例的秘密。我们不必否认建筑当中的比例性,也不必否认建筑中对比例性的需要,但是我们的注意力或许应该导向某些错误的认识(misconceptions)。不是所有的比例性都可以被简化成为比率的,然而,比例只有被理解成为比率时,才被建筑理论所接纳。所谓比率就是两个数字之间的比较,就像1:√2,或是3/4。因为数字本身没有实在的现实性,就必须被刻意地推向事物,我们必须去询问,在建筑身上数率是怎样变得可以感知的;对这一问题的回答,把我们带回了我们的起点,那就是绘图。
  
  除了数字之外,表达一个比率最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在一条线上进行划分,第二简单的表达方式是对一个表面上长与宽的设定。通过这样一种制作表面的方式,数率就居住到建筑身上去了。就像诺思勋爵(Lord Frederick North)塞满一张椅子那样,如此表达出来的比率就被填满了一张图纸:方方正正地填满图纸。那张图纸必须没有皱纹、没有褶子,必须要被正向观看,不然比例就发生了变形。如果建筑的面不那么欧几里得几何,或者观看的方式不那么正向,那形式就会更加变形。然而,只要建筑物的表面跟图面保持着对应性,比例的比率还是可以误差较小地被平移过去的。从阿尔伯蒂到帕拉蒂奥,那些利用着建筑和绘图之间近似的相似性的建筑师们,都特别关注着如何确立一套有关比例的法典。他们都特别警觉潜伏在第三维度中的危险,这个第三维度总能让在平坦图面上如此辛劳建造起来的美堕落。虽然这是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但是,这还是遵守着基质主义教义所给出的墒化的价值论。就是以为,事物从理念向物体转移时,总会堕落。这是一个在理论上很容易阐述的难题,然而,绘图中形象间转变的能力作为一种潜在的优势,却很难阐述。
  
  从多数20世纪讨论建筑比例的文献中怀旧同时又教条的特点去看,所有曾经存在、如今真正“失去”的东西,就是任何意义上的对理念内在局限性的认识,一个代表“昔日天真重拾”的显著例子就是由吉卡(Matila Ghyka) 提供的关于美国网球运动员威尔斯(Helen Wills)的面部分析。吉卡要证明威尔斯的脸是基于黄金比的(the golden ratio)。他的这一分析并不是关于一张我们称之为面孔的圆圆的、有起伏的、有褶皱的、有孔洞的表面,而是另外一种表面,在那张表面上,面孔通过摄影被压得扁平(见图14)。我拿来这个例子,是作为德•洛梅在安奈特所进行的程序的一种逆向反讽的。威尔斯面孔的实在、诱惑的、复杂曲面,通过相机的镜头被投射到了一张平坦的表面上,然后,在这表面上,吉卡再刻出一张不讨人喜欢的用平面几何基本要素构建起来的线条假面(an unprepossessing visor of lines)。从结论开始,倒着工作,你就找回了出现在安奈特小礼拜堂穹隆上的旋转浅浮雕天花了(spun fretwork)。在吉卡的分析中,基本平面几何成了基础;而在安奈特,那只是个起点。
  
  德•洛梅的方法不是唯一的方法;还有其它的方式,同样有效。如果我们研究一下那些撕开了绘图和建筑之间的等价关系的其它项目——比如,博洛米尼(Borromini)的圣.卡罗教堂(S. Carlo alle Quattro Fontane)或是勒.柯布西耶的郎香教堂(Ronchamp)——我们就会看到建筑师曾用不同的方式工作,尽管这两个项目都符合我们的偏见,就是天才建筑师(用博洛米尼自己用野兽比喻自己的话说,就是被缰绳折磨的马,被笼子关着的狮子)必须要挣脱几何绘图的约束而不是服从它。我对这一说法本身没有什么要反驳的,不过这种说法却让我们不太关注曾经存在——且一直存在——于绘图精确性之中的潜能,这种潜能也同样可以让建筑从那种同样呆头呆脑地对形状、贴切、基质的服从中挣脱出来,而且,是从常规用来强化这种服从的媒介内部,开始这种挣脱。
  
  当下,有两则广告:一个是关于家用油漆的电视商业广告,电视上出现的是某位粗野格拉斯哥地区(Glaswegian)艺术家的疯狂、混乱的阁楼,而他的画室却被一位仔细、沉着的装饰设计师粉刷得洁白无暇;另一则广告是一则专为“青年就业计划”设置的报纸广告,上面出现的是一个小丑,正在墙上喷出“Spur”(加油)一词,然后这个小丑就变形成为一位穿了白色工装的学徒,正在为同一家足球俱乐部喷着一枚整齐的小牌子。这里,展示出来的是公众对于整齐的荒谬的喜爱偏见:整齐已经成了文明的一个标志。当然,也存在着一种反向的偏见,一种反作用,一种文化性的赎罪,这一反向的偏见同样地存在局限性,真地,它所支持的是把没有规范和不要计划当成是艺术和情感的标志。这两种偏见都不成立。然而,二者都在某种程度上体现着人们工作的方式。
  
  我以为,我们是可以书写一部跟风格、跟意义(signification)都不太有关的西方建筑史的,相反,我们可以把主要关注工作的方式。这样一部建筑史中的很大一部分将是关于绘图和建筑之间的空白的。在这样的建筑史中,绘图倒不会全部被当成是一种艺术作品,或是一种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运送思想的卡车,而是作为托词和逃避的场所(locale of subterfuges and evasions),这里,绘图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摆脱了作为建筑最牢基础也是建筑最大责任的习惯的巨大重量。这是我的许多抱负之一:一种关于被多次提到的布莱克(William Blake)笔下的建筑师几何家的历史(见图15);我还想写一种布兰迪(Giacinto Brandi)画中人的历史(见图16),我要赶紧加一句,不是因为这位女子如此年轻和美貌,而是因为在她的面部和她的身姿上有着不常见的表现力。这是一种在17世纪绘画中通常专门保留给妓女和交际花的那种表现方式。画面主角的身份不清,它的名头《建筑?》(L’architectura?)上体现着一种现代的假设,而这一假设只是基于画面上的人物手里拿着的圆规,仅此而已。我们或许可以询问,这样一位女子用她显示给我们的工具,到底该做什么。"
  

2009-07-05 23:00:28: win

  "作为托词和逃避的场所",笔记人老师,这个地方不是太理解,您能否举个例子呢?
  还有一个问题,我在看勒杜的建筑画的时候,觉得有一个问题很模糊,就是那个时期的建筑师在画完图之后,工匠凭借什么去施工呢,那个时候没有施工图,工匠是不是直接看着这个平立剖来施工呢,如果不是的话,精确性有无意义,如果是的话,那有为什么会画例如阴影的东西呢?

2009-07-06 04:27:05: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to win:“作为托词和逃逸”的绘图=类似于海杜克那些建筑图们=图纸跟实物建筑已经不再一一对应。
  
  
  另,传统建筑的传统施工方式,的确,可以不要什么平面和立面就可以完成的。您去看看南方乡村的木匠是怎么盖房子的,就可以明白这样的过程。首先是存在着描述建筑的语言:主人要x间y界的房子,这就等于同时设定了平面和立面了。至多,需要画个侧样(剖面)去把单元的木构架关系解释一下就可以造了。同理,在古代希腊,当你说,我要个多力安式的神庙,你要的也不只是简单的“多力安柱式”,因为,跟着一起来的,是台阶的处理方式,檐口的方式,甚至多少根柱子和柱间距。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地方建筑和古代建筑,几乎事无巨细地需要专有词汇的原因之一。一栋唐代或是宋代的大庙,它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有具体的名字,工匠之间只要一提这个名词,比如,某某昂,他们就能在脑子里想象出来它在建筑体上的确切的三维的位置。现代人没有这个本事,那就先定三维xyZ的轴线,再依据这3个轴线上的确切位置,去画部件。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啥都不知道,知知道三维数字的一个个点,就能在电脑上画出一张你说不出名字的构件图来。在古代,过程是反过来的。
  
  
  因此,既然作法、构造、连材料,都可以靠经验口口相传下去。那么,要张建筑图还有何用?这就回到了文艺复兴绘画,和文艺复兴建筑了。阿尔伯蒂在《论绘画》和《论建筑艺术》中都讲得很清楚了:他要让建筑在正向投影的图上,符合古希腊的那些柏拉图式的比例和原则。

2009-07-06 13:46:56: win

  恩! 谢谢老师! 还有一个问题,阴影的作用在哪里呢?我猜是把时间凝固住,和以固定视点观看是一致的,但是好像不太充分

2009-07-06 14:19:16: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to win: 阴影应该跟在两维的平面上创造深度感有关。当然,也跟时间、季节、气候有关。贡布里希写过一个小册子http://www.amazon.com/Shadows-Depiction-Western-National-Publications/dp/0300063571/ref=sr_1_1?ie=UTF8&s=books&qid=1246860131&sr=8-1
  
  另,附上一段埃文斯对于建筑绘图的进一步阐述:
  
  “很有可能,有些建筑师有能力看到由他们自己绘图所提供的这个可视性领域之外的世界,而另外一些建筑师则不能够,或许选择了不去理会这个领域之外的世界。但是,不管建筑绘图直接促进了建筑师的想象努力,比如轴侧图之于埃森曼(Eisenman)、海杜克(Hejduk)、斯克拉里(Scolari)这些当代设计师的作用,还是建筑绘图成了建筑师憧憬时的一个反向平衡点——一种对想象力可行性的技术验证——比如,正向成像剖面似乎一直就是某些晚期巴洛克建筑师设计的技术验证,我们都要明白,建筑绘图的确限制着它所要传达的事物。建筑绘图不是一个将认识运输到物体身上的中性载体,而是以一种特殊模式在承托和传递信息的媒介。建筑绘图不一定要统治它所表现的东西,但是总在和它所要表现的东西之间发生着相互的作用。”

2009-07-06 21:45:19: 张清帆 (pipiblues!)

  谢谢老师的引文,robin evens的文字不太容易懂,看得出他认为线性一点透视有局限,同时也不认为建筑的绘图与绘画之间存在不可沟通的隔阂。打算去借一本细细读,对“关于绘图和建筑之间的空白”非常感兴趣。
    
    想起范艾克的《亚诺芬尼的婚誓》,并且他也绘有书房里的圣徒,(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17254285/),这位画家似乎酷爱室内的一点透视,酷爱凝视,从室内望向室外。这两幅画似乎就不如您在文中选择的分析对象典型,婚誓不因为凝视而需要纵深宽广的空间,书房不因为斜向透视的不明显失去动感与“奇迹”,(不过这些更偏感觉,难以述清。)这样,那个假设的透视工具导致建筑设计的逻辑是否就不太牢靠了?
    
    “寻找不可画的建筑”文里有一句印象很深,“建筑师需要超越的并非绘画而是绘画定义的建筑。”,加之文章开端引的装置艺术,看来散点透视只是一点透视以外的一种可能性,还该有更宽泛的,可画而不可筑、不可画而可筑或者根本不可画而不可筑的内容吧。

2009-07-07 09:13:49: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嗯,找机会,我会说说明清园林的营造、空间与相应的绘画表现的话题。里面非常非常复杂。资料散,且鲜有梳理。
    
    故事很得。像如何选视点,如何组织景物的关系,如何去背景化以便让园林绘画传递意境而不是都市实景?同时,又如何最大限度地避免“小景”那种局限性,最大限度地展示景观关系?如何在精确和不精确之间平衡——精确的建筑和景观,存在着哪些问题,不精确的景观和建筑又存在着什么问题?如何处理园子里的时间要素,比如树木的生长?如何对待地面,对待草?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苏州的园子都经历过了,只是很少很少有史学家愿意去关注,并解释这些具体的大问题。
    
    下面这一段来自埃文斯,解释Robert Adam那个时代建筑师们忽然开始大量使用展开图的表现方式,表现建筑室内了。埃文斯从这样的小事身上,看到了重要的变化:
  
  “我们可以将典型的亚当住宅的主层平面和吉伯斯(James Gibbs)设计的典型平面去比较一下,我们就会看到,仅仅过了一代人,在居住空间的组织上已经发生了相当的变化。吉伯斯的平面们总差不多,总是非常一致,总有着从主体“客厅“(saloon)经由“前室”(ante-chambers),通过“正室”(chambers),再进入“套间”(closets)的流程(见图6)。从位于中央的客厅出发,可以画出4条放射性路径的,一直抵达两翼上远处守边的套间;这是一种根本上等级化的排布,从中央到边缘,准确、对称地呈等级地从宽大宏伟到放任私密,变了四次。晚期巴洛克和早期帕拉蒂奥式平面都基本属于这一类型。
  
  在亚当的居住平面上,房间们仍然遵守着流程顺序,但是没有那么地一致,放射组合消失了。在他的好几个重要项目中,取而代之的是被安排成为环状的房间。例如,我们可以看一下他位于萨克斯汉姆(Saxham)为赛恩设计的住宅(Syon)(见图7),以及他在卡尔津(Culzean)、卢顿(Luton Hoo)、哈伍德的设计,或是霍姆住宅(Home House):从主厅出来的路径被串成了一个圈。当房间之间构成此类环路时,房间之间的关系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的差别了。等级彻底消失。只是在进入的重点上可以做些记号,让它们跟其它入口有着内在的不同。不管您是从哪里进入这条环路的,就像一只老鼠跑到一个转轮里似的,您都没有改变这条环上其它部分跟您的关系。用一种肯定是当下的宇宙论去打个比方,您总是在看着自己的脑袋背后。您从一个房间的某个门口走出去,即刻,也意味着您将从相反一侧的门口会返回来的。
  
  这样一种本质上将领地等同于一个环的作法,事实上就是一场“主题变奏”(variations on a theme)狂欢的基础,随之而来的,很容易就是无法逃脱的相似性(sameness)的景象。就像一串珠子上的一个个珠子,如果所有的房间在它们整体的关系上都彼此相同,那么,它们只能通过其它可以想到的方式去创造差别。在吉伯斯的设计中,平面上方形或近似方形的房间大小,是按照序列呈现出等级的;对此,我们无需做进一步的描述。在亚当设计的平面上,或是由托马斯(William Thomas)、怀亚特(James Wyatt)、泼赖费厄(Thomas Playfair)、卡特(John Carter)、霍兰德(Henry Holland)设计的平面中,这些建筑师根本不考虑平面内部是否整体上对称,故意创造一堆独特且好区别的外形来:方形、长条形、半圆形、圆形、椭圆、四叶形(quatrefoil)、十字形、正六边形、正八边形。这些房间现在要靠使用来进行区别了:正餐厅、早餐间、接待室(parlours)、茶室、休息室、玩牌室、音乐室、画廊。或是依靠装饰来进行区别:绿房间、印花布室、乡村风格室、伊特鲁里亚室(Etruscan rooms),等等。这种越来越多的使用和效果的种类乃是对一种空间上超越性的均质性的反向平衡。将这些拥有着放大个性的室内房间们串联起来,也就赶走了任何潜在的相似感;每个房间都是有着它自己活动、意义和色彩的小帝国;每个房间都是一种什么都有的世界。一旦我们认识到用个性去克服均等性的策略,我们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展开面的室内绘图对于1770年代、1780年代、1790年代的房子和别墅们来说,多么地适合。
  
  要想在相邻空间之间制造某种程度的差别来,这些空间必须在人们进入门口之间不要泄露自己内部的内容。要保持自己很容易被稀释的宝贵的独特性,这些房间必须不要被相互混合。除了那些纵贯式的门洞们(the enfilading door)(一种统一性的残留的瞬间(archaizing glimpse))能够展示一些需要限制的信息之外,房间的室内都是内向型的,四壁围合式的。门洞可能彼此开放,空间却不是。有关空间的质量必须靠记忆去承担,就像一位旅行者通过回忆想起经过的国家一般。同样,对这些房间的体验方式也很像旅行者回忆经过的国家的方式,:每个房间越是趋于跟彼此的空间渗透无关,它们也就能更好地维护自己的特点。因此,这些房间更为形象地被当成了一种时间系列去体验,而不是一种空间系列去体验的。我们已经注意到,展开面的表现形式消除了一个室内和周围环境的关系。随着对于室内排它式的重点关照,这么画出来的室内完全靠着自己的独特性活着,无需从外部施加给它的任何东西的关系中获得对它特性的任何限定,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历史的这个时刻上,展开面绘图作为一种描述室内的方法变得如此有用。差异只是后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逐一强加进去的东西。展开面的室内设计通过房间从场景中分离出来,使得设计师很容易就能给它们构想出差异来。”
  

2009-07-07 12:23:08: win

  笔记人老师,您认为路斯的房子里面存不存在“每个房间越是趋于跟彼此的空间渗透无关,它们也就能更好地维护自己的特点”这样的特点?

2009-07-07 13:48:22: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to win:这篇埃文斯关于18世纪英国室内设计的制图的文章,翻译完后,我会考虑是否贴到spaces上,届时,也许有得一比。
  
  loos被Francastel认为是现代建筑里面两大潮流的引领者之一。另外一条线,他认为是从塞尚开始,经由立体派绘画,进入了柯布和密斯的建筑开放过程;而卢斯这条线索,则是将空间越切越细、越来越单元化的一条。但是,卢斯的房间,其实是存在着大量剖面关联的。而Adam那一代人,并不是剖面关系,而像是一种旋转舞台。不过,亚当和卢斯,有一点,肯定是相像的,就是住宅空间的布景化。卢斯的那个舞台,可能更加动态和丰富,有上上下下的感觉。
  
  我倒是觉得,卢斯的内外分离,更近齐美尔倡导的新大都市的社会学。如果说,亚当的主角是一些英国庄主,卢斯的主角是跟他相似的现代中产阶级,建筑的外部,不是农场,而是都市。

2009-07-07 23:09:42: dqu (别加我做朋友了,关注不过来)

  笔记人老师,推荐一本Francastel的书吧!

2009-07-08 04:42:51: 城市笔记人 (笔记城市)

  to dqu:Francastel是位在建筑界不大受重视的作者:一来,他是法国人,法国人的书,如果不被翻成英语,多数英文读者还是不会看的。二来,他是一个回讲很多政治上不正确的论点的艺术史学家。给他写前言的Bois不断地在替他做道歉。向吉迪翁做道歉,向英国人做道歉,向罗马人做道歉,估计差点向中国人做道歉。
  
  Pierre Francastel在art and technology里面的确没少抨击吉迪翁。尽管那本书在今天的艺术史学家看来,会存在论述逻辑的困难(比如,在architecture and cubism这个专集里,有些史学家已经不认为cubism真就跟现代建筑有什么直接的联系了;当年Barr的那本“architecture and abstract painting"也被批得差不多了),我个人在阅读《艺术与技术》时还是获得了很大的阅读快乐。这主要源自Francastel的洞见:他看穿了很多事物之间的联系,虽然这些联系,未必就那么可证实。比如,他看到了20世纪科学实验室里人们对无限小的事物的解剖,和绘画中对物体消解之间的联系;20世纪工业化,与人的身体节奏的新感知之间的联系。。。。。。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观察。
  
  我能推荐的,也只有art and technology这本http://www.douban.com/subject/2819252/
  
  你法语过关的话,直接找来他的其它法语著作吧。估计法语读起来,可能更直接一些。。

2009-07-08 05:01:27: dqu (别加我做朋友了,关注不过来)

  谢笔记人老师!

2009-08-29 19:41:36: 人造天堂 (http://bizchedan.blogbu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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