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杨德昌逝世两周年与台湾电影祭
2009-06-22 15:18:01
题记:在2007年6月最后的几天里,一直在下雨.于是守望着电视,等待香港回归10周年的庆祝节目.遥控器在手中旋转,频道不停的换着,突然在新浪网上看到杨德昌死亡的消息,地点:美国纽约.病因:直肠癌.看看电视屏幕左下角的时间,2007年6月30日.
杨德昌走了,在美国的家中走得悄无声息。台湾电影的一个时代也随之谢幕。
第一时间我想起了蔡琴……
第一时间想起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和《一一》……
第一时间又想起了台湾电影在政治与社会夹缝中的落寞……
关于杨德昌:
与众多台湾电影大师一样,杨德昌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步入影坛,与张毅、侯孝贤、柯一正、陶德辰一起开辟了台湾新电影的一段美好时光。在创作实践中,为了个人历史与台湾历史双重真实的需求,这批创作者不约而同采取了疏离或者静观的表现手法,戏剧性大环境的省略,画面纵向深度的开掘,长镜头的运用,含蓄安静的表演方法以及具有较强实感的音画配合等等后来对于台湾影坛影响深远的创举均由此形成。
杨德昌一直在用儒者的思维考量着现代社会中人们所面临的种种困惑,而他自己也在努力寻求着合适的解决办法,并通过影片中的某些特殊人物将其表达出来,如《光阴的故事》中的阿芬,《海滩的一天》中的佳莉,《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的小四,《恐怖分子》中的李立中,《麻将》中的红鱼,《独立时代》中的琪琪,《一一》中的简南俊,每个人都是在生活的夹缝中左右摇摆,并在摇摆之中寻求一种相对的平衡。所以杨式作品总是或多或少的透露出一股说教的味道,这也是不少人垢病杨德昌的地方。但因为这并不是那种苍白无力的照本宣科,而是一位儒者在阅尽人世百态后领悟到的人生感受,用心聆听一下,总会受益匪浅。
这就是杨德昌,一个冷静的叙事者,一个生活的观察家。也唯有他的那份冷静,那份隐忍,才深深打动着观众,才使我们因《牯岭街》而被他深深地吸引。片中每个人的生存状态都与我是那样的相近,在灰尘里奔波翻滚,在骄阳下眉头紧锁,对着镜子不露声色,在星空下放声高歌,多么真实的感觉,多么现实的生活,就这样被他完全地再现银幕,就这样让我们深深的着魔。
后来的《一一》和《麻将》,加深了杨德昌电影大师的地位。其实《麻将》是《牯岭街》的续集并不为过,少年成长为青年,从青春的残酷走向人性的贪婪。不过,《麻将》的视角更广阔,台北成了世界的一个舞台。
从电影的角度说,《一一》的成就更高,甚至有影迷把《一一》尊为电影史上最完美的华语电影。一个普通台北家庭的生活,道尽了人生的一切:情感、事业、家庭、时间、生老病死……充满了哲理的思考和人生的沧桑感。电影的结尾特别令人唏嘘,一向沉默的小杨杨在外婆的灵前念道:“……婆婆,我好想你。尤其在看到那个刚出生还没有名字的小表弟,你常给我说你老了,我现在想对他说,我也老了。”
杨德昌是台湾新电影运动的旗手,是难得的几位华人大师级导演之一,是真正热爱电影的人必看的作品。《一一》之后,影迷们一直在期盼他的新作品,没想到竟然成了绝唱。
杨德昌的离去对于我们而言是一种思的力量的离去,而不是一种感伤的情调的淡出,不是说杨德昌的作品没有感伤,而是感伤对于他而言相对如此不重要。这或许是他很推崇墨家对于中国文化的重要,说这里面有一种中国文化难得一见的“自反”的能力。
关于侯孝贤和蔡明亮:
在台湾电影里有很多座不同的高峰,如果说杨德昌关注的是都市社会的现实,那么侯孝贤就是关注台湾乡土社会的现实,而蔡明亮则是关注台湾政治社会的现实。
先来说说侯孝贤,看《悲情城市》,我心头始终压抑着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不知道是为了影片中的人物故事,还是电影本身的色调和音乐,抑或是这部电影题目中“悲情”二字先入为主的原因。但当看到“宽美写在纸上给文清,说她喜欢两个人在一起淡淡的感觉。”时,我最终没能忍住自己的泪水。
侯孝贤的电影总是洋溢着一股人文关怀的温情,“人”永远是他电影关乎的主题和焦点。他作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有条不紊的给观众讲述一个个关于的人的故事。《悲情城市》正是这样一部电影,他把二战刚刚结束的台湾混乱的历史破败,浓缩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当中,用一个家庭的悲情来映照整个社会整个时代。其实讲的还是一个关于“人和人的生活”的故事,譬如片中一位为自己信念而死的人留给后人的话就是简单的四个字——“尊严地活”。为了尊严而死是难的,那么“尊严地活”就更难,“尊严”二字就这样载动了一个城市的悲情。
侯孝贤,用一个艺术家的眼光来看待和审视这个世界,没有功利只有包容;侯孝贤,用平稳而略显呆板的电影语言来表现和解读他眼中的这个世界,平实但不失深度。他的电影就如他的长相一样,平凡但很有思想。
再来说说蔡明亮。和杨德昌与侯孝贤的现实主义写实派不同,蔡明亮属于绝对的抽象派代表,在他的作品中会充实着很多象征意义的符号,很多人觉得蔡明亮作品的主题是情色,其实在他的电影中真正关注的确实另一个层面的东西,那就是个体与政治。
蔡明亮之前,台湾新电影独领风骚,杨德昌、侯孝贤以关注台湾的历史与现在及其充满张力的关系而屹立影坛。蔡明亮的出现,猛然间把台湾电影的主题引上了后现代社会的当下现实。在蔡明亮的影片中,杨德昌侯孝贤所挥之不去的“大陆情结”消失得无影无踪,历史的“缺席”使“水”三部曲中的人物处于“无根”状态。他们要么绝无背景,譬如阿泽、小林,要么背景模糊,譬如小康、苗天。中国社会一向看重的地位和身分,在蔡明亮的影片中丧失了原有的意义和作用。人和人的关联与冲突,不再简单来自地位,阶级,年龄,甚至性别。它似乎仅止来源于个体,个体与个体相遭逢、相碰撞,亲近或者远离。很显然,蔡明亮电影中的台湾和人物,已完全是一番崭新的风貌。有人名其为“新人类电影”姑妄认之,未为不可。
也许,蔡明亮是目前最肉欲的、最敏感的、或许也是最情色的年轻导演。他把身体当成是一个神秘的、具可塑性的、怪异的、粗俗的机器。他以作品将身体的官能状态呈现出来,人们只是不断地用他来灌入食物、喝、抽烟、小便、呕吐、射出分泌物。在蔡明亮的电影里,人们互相碰触得不多,孤独得可耻而混乱,他们几乎不说话,看着对方的时侯像是两只随时死去的低级动物。
关于侯孝贤、杨德昌、蔡明亮“掌控”下的台湾电影:
严格地讲,杨德昌和侯孝贤是台湾80年代的电影旗手式人物,更是公认的革命式影匠。前者电影中将西方电影理论与中国传统电影美学的结合让众多台湾影人受益匪浅,创造了有鲜明台湾乡土特色的民族电影。而侯的作品一直都有非常多的研究,但他在影片中将故事散点处理,又惯常使用开放式的结尾,突破东方人大团圆结局的传统审美心理,却又不追求新潮电影式的技巧奇特,展现纪实、隽永、朴素的艺术风格。为80年代台湾新电影赢得了世界的荣誉。台湾的新电影在1982到1986年的5年间作为一个整体贡献出了52部电影,随后他们的电影逐渐成为一种个人化的写作。(一系列优秀影片例如:《小毕的一天》(1983年)、《看海日子》(1983年)、《老莫的第二个春天》(1984年)等等)。
这个期间,侯孝贤对于台湾自己的“根性”和台湾自己的历史的追问,在“乡土”这个起点开始发力,他的作品是“台湾意识”强烈外现的重要历史标尺。而杨德昌一直关注的是一个极为“知性”的问题,也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欧洲电影大师在欧洲战后经济奇迹时代的一个重要话题——现代都市里的人的处境。1992年,接过新电影接力棒的蔡明亮以导演自己的处女作亮相,从一个更为寓言和尖锐的视角开掘着台湾都市一代的困境。 这三个人勾勒了台湾新电影和新新电影的基本风貌,构筑了台湾非主流商业电影的话语空间。
纵然狭隘,但实属不易。
在台湾电影“无根生存”20年的时光里,90年代,更准确的被定义为“台湾电影真正衰落的年纪”。在台湾经济急速发展的强大声响旁边,我们却很遗憾的找不到一部可以定格为经典的台湾电影,除了蔡明亮和李安这两个不是电影名字的名字。在经历了80年代电影空前繁荣的“大激进”时期以后,台湾电影界的眼光似乎僵化到只迷信侯孝贤、杨德昌的程度。一大批有想法有水平的电影人找不到投资,每天疲于在各种电影投机商人的圈子里奔走,而都知道的情况是:90年代香港电影新思路新潮涌近乎以一种井喷的方式绽放着别样的光芒。香港电影遇到了一个令世界电影人都惊叹的黄金时代。台湾一些电影人在岛内遇到的资金、观念瓶颈迫使他们迅速想到去香港发展。于是,在90年代初期,台湾电影界又掀起了新一轮类似于70年代末电影人集体迁徙的尴尬局面。而且,这次的尴尬来得更加猛烈和久长。台湾电影似乎在20年的“不良性发展”里跌进了一个不得不说的怪圈:在两个十年转型和接规的变革时期都会遇到一次电影界的集体阳痿。有影评人气冲冲的把这样的现象称为“周期为十年的电影交媾障碍”,其实这样的评价或许不妥,但也在某种角度上说明了蔡明亮和李安等人的出现已是时代之需。
也许,对于台湾电影三十年的话题,历来都有很多话题,各种版本也层出不穷,总的说来,这是一个不太轻松的话题。要想真正地研究台湾电影,决不是这篇小文所叙说的那么简单。从李行、白景瑞的“健康写实主义”到后来的琼瑶电影、武打电影,从“台湾新电影运动”中所弥散的乡土化气息到蔡明亮对现代都市人精神状态的极端展示;从1966年的年产剧情长片257部到世纪末的年产量不足20部,再从侯孝贤的《悲情城市》摘得金棕榈大奖到李安凭借《断背山》赢得奥斯卡“最佳导演”称号,台湾电影多年来的发展有高潮有低谷,酸甜苦辣、跌宕起伏;也许正如侯孝贤导演的最新作品《最好的时光》表述的内涵一样:这是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共同的时光,不要觉得和自己无关,但也别觉得太与自己有关。电影和时光是互相记录的,愉快的时候昂首阔步,低郁的关口垂头丧气,人之常情,过了就好了。
结束语:
最后,让我们以一首歌词来纪念逝去的杨德昌导演和正处于落寞中等待崛起的台湾电影以及整个华语电影。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
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轰隆隆的雷雨声在我的窗前
怎么也难忘记你离去的转变
孤单单的身影后寂寥的心情
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
——《恋曲1990》
说明:此文写于两年前,发表于《世界电影之窗》。因此不包括后来横空出世并大红大紫的《海角七号》。> 王策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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