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笔记人的日记

2001年的某期《建筑综述》（Architectural Review）上，刊登了英国建筑历史学者Timothy Brittain-Catlin的一篇书评，评的是刚刚出版的美国宾大景观系教授David Leatherbarrow的新作《非比寻常的土地》（Uncommon Ground）。Brittain-Catlin写到：“莱瑟巴罗教授是他自己最为可怕的敌人：他无法将他想要探索的东西写清楚。该书试图界定建筑基地内部以及穿越了基地的地平线和现代性.，在这一方面，该书的确有着某些非常仔细的观察：然而，这些观察被太多的词汇、太过模糊的上下文给淹没了。他一会儿在讲‘地平线’上的某个孔洞，一会儿就开始隐含地讨论起美丽的垃圾桶来了。//这本书充满了摘自阿尔伯蒂－冯•克伦策－卢斯－海德格尔书里的警句, 作者喜欢大段大段地用艰涩的语言讨论诸如一栋建筑和地景之间的关系，却不会提及诸如英国那些户外探索的先驱比如罗斯金和莱瑟比，这些人讲的也都是相同的话题，却远比教授讲得好。这本书中到处都有根本不能证实的论断：诸如，‘路易十四因为两个原因成了法兰西国王，一个是他的皇家血脉，另一个，是他住在凡尔赛这么一个事实’；‘技术性物体正好与美学形象对立，或者和带有表征内容的物体对立，因为后者天然地充满了过于沉重的象征’。 //以前，曾有一位新加坡‘愤怒大婶’在读了一封罗嗦的来信后，用令人难以忘怀的斥责给无法清晰表达的人发出了一次著名的抨击：‘我越来越讨厌那些在信纸两面都写字的人了’【意思是，怎么看也看不懂，总含有别的意义】。莱瑟巴罗教授没有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他只能给自己身边的人去讲课。那一堆词汇组成的浓雾，显示着作者可怕的空虚，这样的浓雾，就是用来去模糊太多不同的东西”。

天地良心，Uncommon Ground并不真地像Timothy评价得那么迷雾丛丛。如它的附标题所示——建筑、技术、地貌——莱瑟巴罗教授的雄心在于打破建筑学过去将建筑的思考封锁在四堵墙内的作法，主张用生态学、地质学、人类学的视角，去更加开放地从内向外、从外向内地重新审视建筑和基地的关系。书中精心挑选了像努特拉、Konstantinidis等这样一类喜欢将建筑从内部一直延伸到丛林、海面、山峦的建筑师的作品。因为在这些案例中，建筑师从来就不只考虑红线内那一亩三分地的合理性。当然，“地平线”一词在这里明显有着胡塞尔现象学的意思。这位哲学家会经常提及horizon一词，那是一个交融了你、我、他，交融了的客体和主体关系，总在变化的辽阔的视野。同理，该书的正题Uncommon Ground这两个词，也都是双关语。Uncommon既是非比寻常，也是无法通约，如果您通读了全书，您会体会到，这个uncommon还意味着非常规、“非传统建筑学的”；而Ground，既是土地，又是背景，和Horizon有着相似的含义。

但是Timothy的批判，亦未空穴来风。莱瑟巴罗教授近10年来的写作，几乎就没有哪篇文章上来不先用斜体字引一段优美的警句的。这个传统原本只在文艺批评或文学类文献中出现，如今，在建筑杂志和文集里几乎泛滥成灾。请您翻开Frampton的《构造文化研究》还有他的《现代主义建筑：一部批判的历史》，您看看每一章的开头，Frampton是不是都在加上一段本雅明、利科或是某人的引文？彷佛不加引文，意义就不深似的。莱瑟巴罗，还有一片一片的建筑作家们，如今已经不引文，不会说话了。

Timothy说莱瑟巴罗的写作充满 “迷雾”，大致体现在两大方面：其一，莱瑟巴罗的写作，已经在文体上有意告别传统论文的写作范型了。这个，我们会稍后追加讨论。由于很少有命题的提出、到命题的结束，莱瑟巴罗的著作很像散文集，真散，并最终不会回到确定的建筑命题上去，尤其是不会回到建筑的设计上去。好像很多建筑理论家们如今写文章已经不再把提高建筑创作的生产力作为第一任务了；其次，是莱瑟巴罗的语言本身。莱瑟巴罗的句型不算复杂，用词也未必真就晦涩。但是Timothy说莱瑟巴罗喜欢在抽象的层面上徘徊，倒是说得没错。像“建筑的界定（Architectural definition）始于地形的褶皱（the folds of the terrain）。刻画（articulation）就是地貌性交织（topographical intertwining）或者地貌性逆转（or reversal）的一个功能。不仅仅是处于开放和光明之处的被围合或被遮蔽的地方的刻画，也包括那些辨正性地貌中的内向性地貌或者社会性地貌中间的私密性地貌的刻画”。这样的话，的确，需要读者要先跟着莱瑟巴罗教授上两年的抽象思维阅读课才能理解这一堆堆的术语。请允许我用大白话把上面的陈述二次翻译成为“汉语”——如果我能够的话。莱瑟巴罗的意思是说，在一片土地上，建筑担负着把自然的关键性特征给刻画出来的任务。特别是什么交接地段，或是在地貌上呈现出相反特征的部分，比如平地上的小山【这就是地貌上的交织】，丛林中的空地【这就是地貌上的逆转】，当然，地貌也可以被理解成为社会性的东西。像城市里非常喧闹的地方的一处僻静的院落，这就是那种社会性地貌中的私密性空间。建筑的因地制宜，就应该始于这种对基地特色的发掘。

很不幸，莱瑟巴罗教授喜欢做上述的思辨性陈述，像新加坡大婶讨厌的那样，莱瑟巴罗教授总是正面写完了，还反着写。

我大致上能猜出一些缘由来。莱瑟巴罗迷恋阐释学，我承认，我也迷恋。在别处，我曾解释过迦达默尔阐释学的诸多特征。这里，我们就看到，一旦你接受了某种看世界的方法，接着，你连叙述方式都发生了改变。

在人类学中，直接将阐释学推向写作的，就是Clifford Geertz。中文读者多半读过吉尔兹在印尼遭遇街头“斗鸡”的那则故事。吉尔兹介绍说，他跟妻子有一次在爪哇的某个村子里散步，看到两批人在斗鸡。围观后发现是一种赌博的行为。这时，警察来了。众散，问知情者，才知道这斗鸡在当地很流行。不同家族不同帮派的人，通过斗鸡传递着彼此联合或者报复的信息。并通过斗鸡，来展示某种当地人所崇拜的男人之勇。通过跟踪和调查，吉尔兹还发现，这斗鸡还真跟当地人的公鸡神话有关，跟什么王权王子等有关。从一则偶然的街头赌博事件，吉尔兹把读者领进了一处错综复杂的迷宫。写作本身，成了一次反复在迷宫中摸索的历险。我们不断地看到，吉尔兹在检讨和更正自己的第一印象，在局外人和局内人、在不同帮派之间、在政府的官方说法和地方说法、在国家政治和地方崇拜之间，来回穿梭。最终，斗鸡，成了一则充满了象征的寓言，有它的结构，它的基本要素，显示了它作为印尼文化架构的威力。

吉尔兹由此倡导的写作，在人类学上叫做“深描”——thick description。莱瑟巴罗的写作，也像似吉尔兹的“深描”。他也总有本事能够比一般的作者多走几步，能看到我们平时看不到的细节。比如，我们到了园子里就知道一件事：游园。而莱瑟巴罗总能给您区分出来在海德公园里是什么游，在苏州园林是什么游，在农田里是什么游。。。。。strolling, loitering, meandering, walking, traveling，他能够给您一一解析出来。但是莱瑟巴罗只抵达了吉尔兹的一半。在吉尔兹那里，阐释学的人类学旨在构建一个整体论的框架：什么都可以是文化，比如，意识形态是文化，宗教崇拜是文化，政治统治方式是文化，日常生活态度是文化。。。。。。他的深描是要构建起一幅具有厚度、边际模糊的画卷，希望像文学那样展示印尼文化。对，他常使用的名词，就是“戏剧”。

但是莱瑟巴罗尚没有建立起来这么一个开放的系统。起码，在细节上，他还没有彻底地想明白，假如我们有了10种不同游园的方式，对于当下的设计师都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他尚未把终点放到建筑的生产上去。这就留下了一个开放的尾巴。传统写作上的那种推理、递进、层次，都弱化了，论文失去了实证色彩，而他的阐释尚未抵达核心，似乎总有一层薄膜隔在那里。


莱瑟巴罗是我非常喜欢的作者，几乎每次辩论时，我都要替他去捍卫捍卫他的写作方式。然而，我也注意到，如今中国的建筑写作也雾气一片。如果莱瑟巴罗的雾气，源自于他的悖论和复杂思维，那中国的建筑写作的雾气，多来自“六经注我”的气概和学术上的不求甚解或无知。随便找一本建筑杂志来，我们都会读到前言不搭后语的论述，以及非常雷人的结论。【本来想举例子，想想算了，可以省去。】这样的写作，读者要是能看懂，那才叫一个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