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指上的青春(十二)
2009-06-18 02:57:04
84 大学里的第一个生日是和陆洲一起过的,当时我和学校里的同学一个也说不到一起,除了与江欣偶然还有些共同语言,其他的一概扯淡。 陆洲和我一起喝掉一箱啤酒,然后从屁股兜里摸出一个巧克力派,早已被他坐扁,陆洲掏出个火机打燃,生插在稀巴烂的派上,大着舌头要我许愿。那天我压根没有许下任何愿望,因为我觉得心中全无目标可言。 第二个生日我压根不想过,夏彤却给每个人打了电话,把陆洲、胖磊、瘦猴他们统统叫来,学校里则叫了江欣、赵毅和陈同同,由此可见,她真的很了解我的心思。 夏彤带了三个女同学一起来,其中两个我曾经见过,胖妞王妍从钱包书包背包到针线包全都装着NRG的照片,李晓荷虽然瘦些,长相却更为恐怖,更要命的是她有事没事“本小姐”不离口,书包里笔记没几本,镜子却有四个之多。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她们非要成天和夏彤呆在一起,难道她们不知道有一个词语叫“反衬”吗? 那一阵我正好在看赛珍珠的书,于是给她们起了两个外号,“赛殿霞”和“赛东施”。 一群人在距离枣阳路口200来米的“小肥羊”坐定,赵毅和胖磊相见恨晚,如遇知音一般开始神侃,所以我始终相信“人以群分”真正是至理名言。 夏彤带来的另一个女孩比起“赛殿霞”和“赛东施”来说则明显要养眼很多,皮肤雪白,短发刚好遮住耳朵,话也不多,我们几个粗口乱爆地吹牛逼,她总是安静地听着,有时候抿着嘴偷笑几下。 江欣立刻把她瞄上,向夏彤打听她的名字。夏彤直接噎他:“人家有男朋友的好吧?” “那没关系,撬掉就行了。” “我可不做你帮凶,想撬的话自己去问小雪。” 我们要了两箱青岛、两瓶鲜橙多、两瓶大雪碧,火锅里头反倒没啥东西。席间小齐从北京给我挂了个电话,我问她是不是和安叙在一起,她说不是,我说那你一个人干嘛呢,她说在快餐店打工,我说你从中学打工到大学累不累啊,她说起码有钱赚。 于是我把电话丢给夏彤,愤懑地和陆洲继续拼酒。 夏彤捧了个蛋糕出来,王妍反复强调是她们专门去元祖定做的。四个女生一起动手,整整齐齐插上21根蜡烛,“许愿吧。” 我根本不相信这种没来由的仪式,要是生日上许个愿就能灵验,那我肯定出生时就把80个愿望全都写好,然后什么事都不做,天天等着金元宝来砸我的头。不过夏彤兴致很高,我便装模作样地闭了会眼,还是什么话都没对老天爷说。 邻桌的一群人鸹躁无比,划拳拼酒聊天骂人全都扯着嗓门,赵毅直愣愣地走过去,“朋友,小点声行吗?” 一个光头已经喝得满面通红,抬手推了他个踉跄,“戆瘪三,别他妈找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关键是当着四个女生——赵毅当然不能就这么缩掉,也推了光头一把:“哪能?找打啊。” 于是他被别人踩在地上死打,哇哇大叫。 我把赵毅扯回来,提了个啤酒瓶砸过去,玻璃碎屑飞溅一地,光头的脑门上立马涌出血来,和啤酒花混在一起,呈现粉红色的瀑布之势。 我正想再交待两句,忽然耳边生风,一闪头,一把铁扳手从额头上划过去,刺辣辣的疼。很快鲜血满面,迷住了整片视线。恍惚中看见陆洲和江欣冲了上去,紧接着是胖磊和赵毅,两群人挤在一起乱打。 火锅店里一片狼藉,我把夏彤推向角落,提了个啤酒瓶见人就砸,很快店里的客人就散了个精光。不久后听到警车呜鸣的声音,那群人鸟兽散去,夏彤抓起地上的一个酒瓶朝他们狠狠丢过去,拉上我就跑。 85 这件事之后,赵毅和小扬州天天像中了彩票一样神气活现,去食堂打饭也拽着胳膊来回晃荡,好像就此一步登天,进入了向往已久的“流氓”行列。我脑袋上则缠了二十天绷带,被陆洲和胖磊嘲笑了一整月。江欣这小子颓废了大半年,天天无所事事,此时突然脑袋开窍,写出了入校以来的第一首歌。 有一天我在床上躺着,把寝室里的录音机开到最大,安静地听着涅磐的《smells like teen spirit》,一遍又一遍地听。江欣抱着吉他对我说:“我写了一首歌。” “就你?” “你听听。”他把录音机关掉,闭上眼睛唱起来, “我是一只小鸟, 我喜欢阳光,舒适的大床,还有牛逼的吊儿郎当。 爱人离开我,凋谢我的红发。 我不怨恨她,我不怨恨她。 白色的头发,这是我的光辉风华。 告诉你吧, 我不怕! 留在阴晦的南国, 我想,我想,我想—— 就快了吧, 惨白色的黎明曙光......” 我看江欣唱得如此陶醉,便随口夸了一句,“还不错。”其实这倒也是实话。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的脑袋,“歌名叫‘白头翁’,牛逼吧?” 我飞快地跳下床,狠狠揍了他一顿。 86 自从江欣率先开启了某根搭错线的“音乐神经”后,赵毅也开始刻苦钻研起琴技来,有一天喝过酒,他提议我们组织一个全校最牛逼的乐队,江欣马上纠正他:“绝对是上海滩最牛逼的!” 我懒得理他们,赵毅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展了陈同同,胖子不会弹琴且五音不全,但体格敦实,十分适合打鼓。陆洲平时在家闲得没事,也被他们拉了进来,负责排练的一切外联事务,譬如找场地借设备,且没有分毫回报。我的任务是每次排练时必须出席。 赵毅格外强调:“每个人每周都要交出一首歌来!否则直接开除出队。”搞得他好像是老大一样。 随后的过程在我意料之中,原定每周两次排练很快被压缩成了一次,最后是一个月一次,还不固定。 三个月以后,五位团员总共写了2首新歌,改编3首老歌。乐队名存实亡。 赵毅对此痛心疾首,晃着脑袋叹气:“悲哀啊,没有一点点组织纪律性,所以我说嘛,体制化才是硬道理!” 87 夏彤喜欢在最后一抹夕阳下山的时候,穿着松垮的纯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拖一双大得不合脚的凉鞋,蹦跳着来到我的寝室楼下,然后把睡眼惺忪的我拖出去陪她喝珍珠奶茶。 我有时会想到第一次见她时的情形,沉默的样子和这会儿截然不同,于是我分析她的分裂人格应该比较严重。可以被我拿来佐证的例子很多,比如她一星期前看中了一款挎包,一星期后经过同一个摊位时会说,“这谁设计的啊?难看得没治了。”健忘程度之快教人咋舌。 很快我意识到,其实我的分裂尤胜于她,白天在校园中的纯粹,和晚上打架喝酒的日子格格不入,就好像在我的体内存在着两种人格,日复一日地过着迥异的生活。 对此我无比苦恼,却毫无办法。 88 吃过晚饭,夏彤和我在学校的大草坪上坐下,那恐怕是全上海最好的草地,四季常青,散发出浓郁的草木滋味。每日日落黄昏,草坪上总是坐满了人,三两一堆,偶有棒球队在这里练习,某位老兄用尽全力一棍子把球远远地打出去,然后翻过栏杆,呼哧呼哧地再把球捡回来。 我觉得这实在是傻逼得很的事情。 夏彤喜欢把整片脊背靠在我的身上,掏出walkman,闭上眼睛安静地听,什么话也不说。我只能尽量扭转身体以使自己坐得舒服些,然后四处搜罗长得还算漂亮的超短裙妹妹。 “小江。” “恩。” “我想吃老家的盐水鸭。” “恩。” “就快放假了。” “恩。” “你陪我去南京。” “恩。” “我要吃南京的鸭肫,南京的雨花茶,南京的板鸭,南京的香肚。” “恩。” “每年都陪我回去。” “恩。” “你说,”夏彤看了我一眼,垂下睫毛,“会有多久呢?” 太阳在晚霞中收起了最后一抹笑容,映衬着对面天边苍白的月牙,一瞬间我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或者正在丢失些什么。 她忽然笑起来,“我要吃冰激凌,给我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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