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戈的日记

昨天看水木丁写张迷，觉得这个话题很有趣 ，遂复议之。水木丁有句话说的很精辟，作家不是偶像，他们的成长，需要的是读者，而不是粉丝。

首先说说安粉吧。那天小T短我，问我在干嘛，我说又看了遍《清醒纪》，兴致上来了，准备写安妮宝贝。他说那是无知少女的偶像啊，拜托，我说我可是有识大妈，不是安粉也算读者，说两句话总行吧，之后，激怒了一些安粉，对我恶言攻击，但大多数安粉感觉还是有礼貌的，顶多是“如果不能欣赏一种美，请你走开，不要出言诋毁”，这个句式非常的自矜，很亦舒，我怀疑她不仅是安粉还是亦粉，不管怎样这是个有涵养的人，所以我认真作答，还有人用词的善意都让我汗颜，说是“你写文太任性”，其实我就是恶毒嘛。

有次去安妮组看下了，很吃惊，我个人热衷的《告别薇安》《八月未央》《清醒纪》《素年锦时》，他们都抵触，反而技术上最失败的《彼岸花》《蔷薇岛屿》，很受欢迎。后来我想，建组和活跃话题的，都是年轻一代的安粉，像我这样长达八九年的老读者，倒不多。安妮的表征有两个，一个是叛逆桀骜，一个是清冷干净。我个人嗜好后者，但是那些小孩子都处在叛逆期，比较沉迷于前者。有人甚至说，安妮写的东西都是漂泊在路上的，为什么后来有了两百万的稿费，就去买个大房子，矫情！可是一个长期流离失所的人，肯定有颗求安的心，我在想，很多的安粉，之所以被认为是做作，其实是因为太年轻，不谙世事，不解人情，只是想追求那种边缘生活方式，形式上的酷，他们对安妮的喜欢，也是审美的。

还有一个安粉的留言非常聪明，她说，为什么安妮是仿黄碧云和杜拉斯，可是她却比他们红。我当时想说“如果你去买杀毒软件，会买一个四块钱的盗版还是几百块的正版？杜拉斯的意识流还是师承普鲁斯特呢，可是你看他们谁红”但这句话听起来像讥讽，所以我没开腔，其实我是想说低成本，地产化的东西更容易普及。

《彼岸花》《蔷薇岛屿》里有片段的好，也是散文化的段落，要知道意识流是个很有难度的技巧，杜拉斯写了多少年，才在《琴声如诉》里达到臻于完美的技术。所谓“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控制力是一点点练就的，安妮从短句分行直接跨越到这个动作上，太难了，可是我发现安粉好像不需要很缜密精美的文字，他们只要摄取那点气息，小情调，就够了。杜拉斯是法国的，意识形态基础也不一样，“如果我不做作家，我就要做个妓女”“如果你爱男人，就不会只想和一个男人做爱”。你把这话放在中国，大声喊喊试试。我看了十七年杜拉斯，笔记逾万字，我可以战战兢兢的说，最喜欢《痛苦》和《琴声如诉》，其他的，看懂了约四分之一。二战之后这老太太几乎疯了，那些讫語我看得像晕车。安妮比她好懂多了，但也正因为她去掉了杜拉斯晦涩的核，所以没有后者深刻。

再说张迷。张迷比较芜杂，高低深浅都有。就说被张爱玲营养的作家，白先勇，施叔青，苏伟贞他们，风貌都个个不同呢。要说学张的人都阴冷变态，那是胡扯，有人取张的犀利世故，对人情的洞察，洁尘，魏微都迷张，我看她们都很健康明净，文字也通达。有很多小资也把张奉为祖师爷，对她笔下的三十年代旧上海有乡愁，为自己的恋物癖开解，还有人仅仅是喜欢花团锦簇的文字，摘录警句。写张的时候，留言非常多元化，很好玩。

小麦粉。麦卡勒斯是我最热爱的作家之一，关于痛感，没有人比她写的更好，我爱她的变态，阴郁，坏心眼，水晶肝肠玻璃心。喜欢小麦的人，都有青春期乡愁，蜕痛情结，他们的心里，有个长不大的幼童。这个孩子让我们活得敏感脆弱纠结不堪，却又不舍离他而去。

其他的作家就不是偶像的待遇了，他们只是拥有一些知遇的读者。比如内米，今年最高兴的事，（恬不知耻的说）在我推广下，有好几个朋友都开始阅读和评论她，内米洛夫斯基，她很有灵魂感，喜欢她的人，一定有绵密善感的内心。契诃夫，托尔斯泰，写他们的时候心里是紧张的，因为他们的读者，实力肯定比安粉强多了，契诃夫的一个读者给我留言，既不谩骂，也不攻击，只是眉毛都不挑的指出了几个信息瑕疵，让我难堪的无地自容，几个星期不敢下笔。尤瑟纳尔的读者，有些精英化，又喜欢显得自己很学术，我平生最讨厌有术语的文章，除了传记以外，我没有评论过她，虽然很喜欢这个人。

村上的读者比较随和，有点嬉皮，怎么写也没人还击。魔羯座的好脾气，看来会渗透到读者身上。王小波的读者很幽默，比较开阔，打打闹闹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