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

晚的日记

这老头

2009-06-14 18:55:57
父亲最后的两天

舒舍予,字老舍,现年四十岁,面黄无须。生于北平,三岁失估,可谓无父;志学之年,帝王不存,可谓无君。无父无君,特别孝爱老母,布尔乔严之仁未能一扫空地。幼读三百篇,不求甚解。继学师范,遂奠教书匠之基,及壮,糊口四方,教书为业,甚难发财,每购奖券,以得末彩为荣,亦甘于寒贱也。二十七岁发愤著书,科学哲学无所懂,故写小说,博大家一笑,没什么了不得。三十四岁结婚,已有一男一女,均狡猾可喜。闲时喜养花,不得其法,每每有叶无花,亦不忍弃。书无所不读,全无所获并不着急。教书做事均甚认真,往往吃亏,亦不后悔。如此而已,再活四十年,也许有点出息。 _______老舍自述 舒乙 最近,我调换了工作,专搞“老舍故居”的筹建工作和作家著作文献的整理工作。我到职后,第一件事是系统拍摄父亲在北京的足迹。近年来北京建设速度明显加快,估计许多旧房子都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拆除,因此,需要抓紧时间,抢出一批照片来。这样作,对研究一位生长在北京写了一辈子北京的作家和他的作品来说,大概也是一件有意义的文物档案工作吧。我便约了出版社的李君、摄影家张君、老舍研究者王君和我同行,背上照相器材,由我带路,开始奔波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之中。 有一天,我们来到北郊太平湖遗址,这是父亲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方。十八年前,在一个初秋的夜晚,我曾在这里伴着刚刚离开人世的父亲度过了一个永远难忘的夜晚。十八年来,我从来没有再来过这里。因为那个可怕的夜晚永远装在我的脑子里。我害怕看见那里的任何东西。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情比恶梦更不合逻辑,更令人窒息和不寒而栗。我倒盼望着它是一场恶梦,好终究有个结束。可是,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偏偏不是梦,而是活生生的事实。我尝够了那事实带来的一切苦味,沉重的,只能认命的,无可挽救的,没有终止的苦味。 我还是来了,为的是留下一个让后人看得见的纪念。 这里已经大变样,找不到公园了,找不到湖,找不到树,找不到椅子。十八年前的一切,什么什么都找不到了。现在,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地铁机务段,外面围着围墙,里面盖了许多敞亮的现代化的高大厂房。在相当原来太平湖后湖的地方,如今是一大块填平了的场地,铺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铁轨,很整齐地通向各个车库,足有一百米宽。我们得到允许,在厂内向西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这片铁轨旁。一挂崭新的地铁车辆正好由东边的库房中开出来,从我们身边开过去,不一会儿,它便钻入地下,投入载客运转。看来,这儿是这些车辆的家和真正的起点。意味深长的是,这里就是父亲的归宿和人生的终点。 拍照这天,阳光很好,没有风,周围宁静,协和,车开走之后,这里好像只剩下阳光和铁轨,连城市的嘈杂都被隔在墙外。我紧张的心情突然消失,我的神经松弛了。我倒愿意在这儿多呆一会。我默默地立在阳光之中,看着这路轨,让它把我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家都没有说话,张君默默地取了景,按了快门,王君却突然提了一个建议: “这里应该立一块永久性的短石碑,上面刻着:这是作家老舍的舍得之地。” 他用了“舍身”两个字。 父亲名“庆春”字“舍予”,舍予是舍我的意思。王君的“舍身”两字应了“舍予”的原意。大概,王君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所以脱口而出,此时此地此景被他的这两个字包揽无余了。舍予两字是父亲十几岁时为自己取的别名。在字面上,正好把自己的姓——“舒”字——一剖为二。一原意以“舍予”做为自己的人生指南,把自己无私地奉献给这个多难的世界,愿它变得更美好一些,更合人意一些。从此,他认定了“舍予”这条路,在这条路上决定地走了整整一辈子。 父亲二十三岁那年,曾向比他更年轻的学生们发表过一次公开讲演。他说,耶稣只负起一个十字架,而我们却应该准备牺牲自己,负起两个十字架:一个是破坏旧世界,另一个是建立新世界。这大概是他的第一个“舍予宣言”。 父亲自己确实提到过一块身后的小石碑,和王君所说的石碑相似,那是一九三八年的事情。不过,立碑是戏言,表示为国难舍身是真意。 当时,国难当头,文艺家云集武汉三镇,成立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热心肠和任劳任怨的老舍先生当选为总务部主任,相当实际上的会长。有几百名会员的“文协”,专职职员一开始是萧伯青一人担任,后来是梅林一人担任,其余的人都是尽义务。大家除了写作之外,要开各种各样的会,要联络各地的文艺工作者成立“文协”分会,要编辑《抗战文艺》杂志,要出版诗歌专刊、英文专刊和抗战文艺丛书,要送通俗读物到各个战场,要义演,要出版《鲁迅全集》,要组织作家上前线……忙得不亦乐乎,干得有声有色。这个时期在中国文化史上恐怕称得上是文人们团结得最好的时期之一。跑路,开会,全是自己掏腰包,谁也没有半句怨言,看到这种生气勃勃的局面,父亲快活得更飞上天。当他以最多的选票当选为“文协”理事之后,他写了一份《入会誓词》。他庄严地向祖国宣誓,向人民宣誓,向热爱他的同志和朋友宣誓:“我是文艺界的一名小卒,十几年日日夜夜操劳在书桌上和小凳之间,笔是枪,把热血洒在纸上。可以自傲的地方,只是我的勤苦;小卒心中没有大将的韬略,可是小卒该作的一切,我确是作到了。以前如是,将来也如是。在我入墓的那一天,我愿有人赠我一块短碑,刻上: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你们发令吧,我已准备好出发。生死有什么关系呢,尽了一名小卒的职责就够了!” 父亲又一次讲到“舍身”,是写《誓词》的六年之后。那时日寇逼进贵州,大有由南面迂回进攻四川的趋势,重庆各界哗然,纷纷准备再次撤退。友人问父亲作何打算,他痛快地说出了早已想好的答案:“我哪儿也不去,北面是滔滔的嘉陵江,那里便是我的归宿!” 但是,真正的“舍身”,却发生在最不应该发生的时候,最不应该发生的地点,最不应该发生的人物,最不应该发生的情节上。 王君所说的小短碑上的“舍身”两字,一下子,把我带回到了十八年前的太平湖畔。 我坐在太平湖公园西南角的长椅上,面向东,夕阳照着我的背。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是公园的终端,再往西便是另一个更大的湖面,不过,已经不是公园了。它们之间没有围墙,只有一条前湖的环湖路和一座小桥把它们相隔,实际上我处在前湖和后湖的交界线上。前湖环湖路外侧栽着许多高大的杨树,树下安设了不少长椅。后湖完全是另外一副景色,四周没有修整过的环湖路,也没有人工的岸堤。它荒凉,安静,带着野味,甚至有点令人生畏。湖边杂草丛生,有半人多高,一直和水中的芦苇连成一片。再往上则是不很整齐的大垂杨柳,围成一道天然的护墙。游人是不到这里来的,它几乎完全是植物和动物的世界。父亲便躺在这另一个世界里。 我回过头来,寻找草丛中小土道上睡着的他,不知道是阳光耀眼,还是眼里有什么东西,我什么也看不见,一片黄,是阳光的黄呢?还是一领破席的黄呢?我不知道。 向我移交的是一位市文联的年轻人,他的身后是父亲的老司机和他的汽车。他们都带着红袖章。显然,汽车的主人已经换成这位年轻人了。他们问了我的名字,还要我出示证件。其实,老司机是我家多年的熟人了。年轻人向我交待了一句话就坐车走了:“你必须把他赶快‘处理’掉!”还是老司机临走关照了一句重要的话:“这里夜间有野狗!” 父亲头朝西,脚朝东,仰天而躺,头挨着青草和小土路。他没有穿外衣制服,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没有什么泥土,他的肚子里没有水,经过一整天的日晒,衣服鞋袜早已干了。他没戴眼镜,眼睛是浮肿的。贴身的衣裤已很凌乱,显然受过法医的检验和摆布。他的头上、手臂上已经凝固的大块血斑,还有大片大片的青紫色的淤血。他遍体鳞伤。 前两天,在成贤街的孔庙,他遭受了红卫兵的毒打。那一天,原定在这里焚烧京戏的戏装,无知的狂热的少年们说这些价值昂贵的戏装都必须由地球上尽早地消灭掉,还要拉两三位文化局的领导干部去挨斗。市文化局和市文联是近邻,拉文化局领导干部的红卫兵顺手牵羊,把市文联的已经被揪出来的文化名人也随便地装上了车。作为市文联主席的父亲看见所有的好朋友和领导干部都被点了名,他自己主动站了出来。他的正直,或许是他的顶可爱的地方,但是这个顶可爱的正直却要了他的命!一位在现场担任指挥的学生发现了他,大叫:“这是老舍!是他们的主席!大反动权威!揪他上车!”其实,那时,父亲刚由医院出来。入夏以来,他心情很坏,一天夜里突然大口吐血,总量竟有大半痰盂。我们半夜送他到北京医院,当夜被留下住院。病愈出院,医生嘱他在家多休息些日子,他却急着上班。命运无情地嘲弄了他的献身精神,着急啊,着急,事与愿违,他竟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奔向了生命的终点。这一天便是他出院后上班的第一天——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在孔庙发生的可怕事实,已被许多同场的受害幸存者作家们戏剧家详细地追述过。我也不愿再重述它们。总之,在孔庙,父亲受伤最重,头破血流,白衬衫上淌满了献血。他的头被胡乱地缠上了戏装上的白水袖,血竟浸透而出,样子甚可怕。闻讯而来的北京市副市长,透过人山人海的包围圈,远远地看见了这场骇人听闻的狂虐。他为自己无力保护这位北京市最知名的作家而暗暗叫苦。形势完全失控,狂热的乌合之众就像那把狂舞的冲天大火一样,谁也不知道它会蹿向何方。父亲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着异样的光,这是一股叫人看了由心眼儿里发冷的光。他的脸煞白,只有这目光是烈性的,勇敢的和坚决的,把他的一腔极度悲苦表达得清清楚楚。由一个最有人情味的温文尔雅的中国文人的眼睛里闪出了这直勾勾的呆板的目光,善良的人们全都害怕了。这目光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一个可怕的信息:他只要一闭眼,一低头,他便可以马上离开这发了疯的痛苦世界! 市文联的人被授意设法先期单独接回老舍。谁知此举竟把他一个人由这个大灾难推入了另一个更大更黑的深渊。 市文联里早有一群由数百人组成的红卫兵严阵以待。他们的皮带、拳头、皮靴、口号、唾沫全砸向了他一人。可怜的父亲命在旦夕。一位作家为了暂时的苟安,唆使无知的少年向父亲提了几个挑衅性的问题。父亲冷静地作了实事求是的回答。当然是被认为毫不认罪的。于是,这些尊严的回答犹如火上浇油,再次招来了更加残酷的肉体折磨。 父亲决定不再低头,不再举牌子,也不再说话。他抬起他的头,满是伤痕,满是血迹,满是愤怒,满是尊严的头。 “低头!抬起牌子来!” 父亲使足了最后的微弱的力量将手中的牌子愤然朝地面扔去。牌子碰到了他面前的红卫兵的身上落到了地上。他立即被吞没了……是的,被吞没了……市文联的人想出一个“妙”计,想把他由红卫兵手中抢出来,他们说他这一拚死反抗是“现行反革命”,应该把他交到专政机关去法办。于是,经过一番争夺,把他塞进汽车里,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丧失了任何理智的人群紧紧地包围着汽车,汽车寸步难行,无数拳头敲打着汽车的外壳和玻璃。然而,对这个“现行反革命”的称呼,无论是红卫兵,还是父亲本人,都被认真地无误地领会了,无疑,它彻底地把父亲推向了另一个世界。尾随而来的少年们,其中有不少女孩子,在派出所里不顾所内人员的阻拦又将这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轮番毒打到深夜……就这样,不到一天的工夫,人民莫名其妙地、突然地、永远地失去了自己喜欢的,被称之为“人民艺术家”的作家。母亲被通知将父亲接回家来。他们互相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挤在一辆三轮车内,凌晨才到家。临走之前,父亲被通知:早上他必须拿着“现行反革命”的牌子前来市文联报到。 凌晨,入睡之前,在母亲为父亲清理伤口的时候,他们有一次长谈。实际上,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称得上是真正的生死之谈。父亲,死的决心已定,但是这一点不便对亲人直言。推心置腹的谈话被若隐若现的暗示搅得更加充满了诀别之情。当父亲脱掉衬衫之后,母亲看见他被打成这般惨状,有心放声大哭,可是她不敢,她知道,她应该动作,她的嘴也应该说话,而不是哭。她帮父亲脱下被血块粘在身上的汗背心,掀不动,她取来热水,用棉花团沾着热水一点一点把它浸湿泡软,那背心的棉纱竟深深地陷在肉里。她的手不听使唤了,找不准地方了,因为心颤。她的心痛,心痛!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父亲告诉她:“人民是了解我的!党和毛主席是理解我的!总理是最了解我的!” 他真是一个好人!吃了这么大的委曲,遭了这么深的折磨,奇耻大辱啊,他却说出了这么自己的话! 可天下,那哪里去找,这样真诚而善良的朋友啊! 可天下,到哪里去找,这样牢固而纯一的信赖啊! 父亲劝母亲去忙自己的事,不用管他,他绝不会出事。清晨,他硬是把她推出了门,她真的上班去了。母亲前脚走,不一会,父亲也出了门。 出大门之前,父亲走到我的女儿,他的三岁的心爱的孙女窗前,郑重地向她道别。当时,家里的亲人只剩下她小小的一个,还有一名年迈的老保姆看护着她。爷爷把孙女唤出来,俯下身来,拉着她的小手,轻轻地慢慢地,对她说:“和爷爷说再——见——!”女孩子奇怪地看着爷爷,不明白爷爷今天这是怎么了,干嘛要来和她握手,干嘛要来和她说“再见”,干嘛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吐音……父亲,这是在向亲人告别,向所有爱他的人告别,向他爱了一辈子和写了一辈子的老百姓告别。他和小孙女的对话是他一生的最后一句话。他把这句最后的话,依依不舍地,留给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个多么有人味的,善良的人! 我的女儿一点也不明白爷爷的用意。她应该拉住他,她应该大声地叫:“爷爷!你别走!叫爸爸回来!叫姑姑们回来!他们会把你藏起来!你别走!爷爷!”可是,我的女儿什么也没有喊。就是不喊这些,也应该紧紧地抱住他,亲亲他,吻吻他……她对爷爷,真的,说了“再见”,爷爷永远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再”也“见”不着了。 父亲喜欢这个小女孩,他们爷孙俩,一老一少,常在一起玩。小孙女是唯一可以随便走进老人书房的人,不论在任何时间,都是受欢迎的。有一次,爷爷接见两个英国朋友,小孙女在客厅里玩,老人坐在沙发上把孙女夹在两腿之间,用她的布娃娃轻轻地敲着她的头,说:“将来,是属于他们的!”在他离家出走的最后时刻,他郑重地向小孙女道别,清醒而理智,心中充满了纯洁,因为,他直接在向“将来 ”道别。他或许在想:历史的篇章瞬间即过,一切憾事,一切烦恼,都会成为过去,自己的劫数已到,说什么都没用了,走吧,和小孙女拉了手,他走——了。将来,是属于他们的。 父亲走到哪里去了?谁也说不上来。 当我闻讯由单位赶回家来的时候,家里已大乱。由胡同口开始,直到院内、屋内,站满了提着皮带的红卫兵,到处还贴着大字报,他们是来找老舍的,因为他竟然没有到机关去。他们把家里的每一寸土,每一个角落都搜遍了。我发现每间房的顶棚上的检查孔都被破坏了,他们以为老舍藏在房顶上,而且是由不到一尺见方的检查孔中跳上去的!看来,藏是藏不住的。那么,他到哪里去了呢?鲁莽的少年们,眨着眼睛,终于感到事情有点蹊跷,纷纷溜走了。他们走后,我立即起草了一封信,草草化装了一下,拉着大妹妹,直奔国务院接待站。出来一位负责同志,我把上衣解开,露出见证——穿在身上的父亲昨天留下的衬衫,还有被我缠在腰上的包头用的水袖。仔细地听了我的陈述,接过信去,说:我们立即报告上去,请你们放心。几小时之后,总理秘书处打电话给母亲,说总理已经接到紧急报告,正在设法寻找老舍先生,一有消息一定立即通知,请等候。 一天一夜就这样过去了,音信全无。又一个上午也在等待中度过了。到了八月二十五日下午,市文联打电话给我,叫我去一趟。他们拿出一张证明信给我,上面写着:“我会(指文学艺术联合会)舒舍予自绝于人民,特此证明。”他们用了几乎整整一天的时间推敲定性,现在重要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无非是推脱责任了。让我立即到德胜门西边豁口外太平湖去处理后事。他们还说:最好不要把此事告诉母亲。看得出来,他们觉得事情严重。 当老司机嘱咐我当心太平湖有野狗之后,我向那位年轻人提出:请他们回机关后立即通知我母亲,说我在太平湖等她。于是,我便坐下来,一边看守死去的父亲,一边等母亲的到来。 父亲是怎样走到太平湖来的?一个谜;为什么要到太平湖来?又是一个谜。我坐在湖边,百思不解。 父亲是清晨在后湖中被发现的。一位在附近的演员到湖边来锻炼身体,发现水中有人,离开湖边顶多有十几步。演员看见的是一点点露出水面的后脑部。演员跑去喊人,附近没人,只有远处有几户湖边的渔民。人们终于七手八脚地把他打捞上来,放在岸边。他的全身已经很凉很凉。人们发现岸边放着他的上衣制服、眼镜、手杖和钢笔,制服口袋里有工作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职务,围观的人们哗然,整个上午和中午,这里人山人海,当天,消息很快传遍了北京城外的西北角。市文联的人,地段派出所的人和法医都到了现场,不知是谁找来一领破席,把他盖了起来。 据公园的看门人说,头一天(指八月二十四日),这位老人在这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天,由上午到晚上,整整一天,几乎没动过。估计,悲剧的终了是发生在午夜。老人手里还拿了一卷纸。清晨,湖面上的确飘浮着一些纸张。纸张也被小心地打捞了上来,是手抄的毛主席诗词,字有核桃般大小,是很工整的老舍特有的毛笔字。字里行间还有没有现场写的什么遗言留下来,则又是一个更大的谜。因为他有纸,有笔,有一整天时间,有思想,有话要说,而且他是“写家”。市文联的人后来把制服、钢笔、眼镜、手杖都还给了我们,惟独始终没有让我们看过这些纸。 太平湖是个偏僻的小公园,没有名气,又不收门票,游人稀少。由父亲开始,短短一个星期之内,它竟成为殉难者的圣地,有成十上百的人在这里投湖。 太平湖没有进入父亲的著作,我翻遍了他的书也没有找到,虽然他的作品绝大部分都是以北京的实际地名为背景。但是,我知道,他熟悉这一带。一九二○年九月至一九二二年九月,整整两年的时间,刚过二十岁的舒庆春曾任外城北郊劝学员,他的办公处就设在德胜门外关厢华岩寺内。他负责管理散布在西直门外、德胜门外、安定门外和东直门外的所有私塾。他当时走遍了乡间各村。是不是在那个时候他就熟悉了太平湖呢?大概是肯定的。大家都知道: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写的就是德胜门外。人和历史一样,有的时候,糊里糊涂,要走点小圆圈,周而复始,又回到了原处,虽然是螺旋式上升,但终究有点重演的味道。父亲是以写在德胜门外发生的故事而成名的;过了近五十年后,他本人又还是在德胜门外,销声敛迹。 太平湖悲剧发生十二年后,有一次,我偶然打开一张解放前的北京老地图,竟一下子找到了父亲去太平湖的答案。太平湖正好位在北京旧城墙外的西北角,和城内的西直门大街西北角的观音庵胡同很近很近,两者几乎是隔着一道城墙、一条护城河而遥遥相对,从地图上看,两者简直就是近在咫尺。观音庵是我祖母晚年的住地,她在这里住了近十年,房子是父亲为她买的,共有十间大北房。她老人家是一九四二年夏天在这里去世的。我恍然大悟:父亲去找自己可爱的老母了。 父亲出身寒苦,幼年丧父,完全靠他的农家出身的老母亲拉扯长大。老母亲不识字,靠给人家洗衣裳、作针线活、当佣人、当工友养活一家人。她咬着牙把自己的小儿子庆春送进了小学校,使他成了舒家门里的唯一识字的孩子。她还把自己的正直、善良、热心、勤劳、朴素、诚实、爱花、爱清洁、守秩序、能吃苦、好强、谦让而又刚强、软中有硬的秉性传给了小儿子。父亲对一切人和事都取和平的态度,把秉性传给了小儿子。父亲对一切人和事都取和平的态度,把自己吃亏当成当然的事情,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软弱,干事情都有一个基本的宗旨,什么事都能将就,可就是不能出了自己画好的界限。这就是软中有硬。父亲说:“我真正的教师,把性格传给我的,是我的母亲。母亲并不识字,她给我的是生命的教育。”六十七年之后,父亲又回到了他的老妈妈的脚下,把生命奉还给她,是对她的生命的教育的一种感恩和总结吧。 父亲去世之后,立刻传出种种有关他的死的说法,对他的死的方式和他的死的悲剧极为震惊,认为是巨大的损失。在他们的笔下父亲仍然活着。就在“四人帮”横行的时候,水上勉、井上靖等作家就已经公开写文章怀念他了。父亲的朋友,作家井上靖先生一九七○年写了一篇叫作《壶》的著名文章,实际上是在探讨父亲的死。他的文章提到:日本老作家,尊敬的广津先生对中国人宁肯把价值连城的宝壶摔得粉碎也不肯给那富人去保存表示不以为然,但是,当父亲去世的消息传到日本之后,井上靖先生终于清楚地领悟了当年父亲讲给他们听的这个故事中那个中国穷人的气质。日本女作家有吉佐和字也专门写了一篇叫作《老舍先生死的谜》的长文。日本作家开高健以父亲的死为题材写了一篇叫作《玉碎》的小说,荣获了一九七九年度的川端康成奖。他们都真诚地期望在父亲的悲剧里找到一些人生的哲理。 巴金先生多次在近年写的《随想录》中谈到父亲的死。他以为对父亲的惨死绝不能无动于衷,他说“老舍同志是中国知识分子最好的典型”,一定要从他的死中找到教训。有一位好心人对他说:“不要纠缠在过去吧,要向前看,往前跑啊!”可是他却固执地说:“过去的事我偏僻记得很牢。”巴金先生在《怀念老舍同志》一文中写道:“我想起他那句‘遗言’:‘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我会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对他说:‘我们都爱你,没有人会忘记你,你要在中国人民中间永远地活下去!”巴金先生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五日还说过:“虽然到今天我还没弄明白,老舍同志的结局是自杀还是他杀,是含恨投湖还是受迫害致死,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人亡壶全,他把最美好的东西留下来了。” 我前不久读了黄裳同志写的一篇文章,记述不久以前他和巴金先生谈天,他们又谈到老舍的死,黄裳说了一句:“换了我就出不了这种事。”巴金先生听了喝道:“你吹牛!”黄裳写道:巴金先生说此话时,“声音低沉而严厉,这是少见的。” 看来,关于父亲的死,文章还在写,讨论还在继续。 对于我来说,父亲的死,使我感到非常突然,迅雷不及掩耳,而且,使我的处境非常糟糕;但是事情发生之后,我没有怀疑过:对他来说,会有不同于太平湖的第二种结局。 十八年前,当我一个人守在父亲身旁的时候,我就认了命,我深信,在“文革”中,对他来说,只能有这么个“舍予”式的结局。而且,就在我坐在太平湖的椅子上的时候,我已经能够找到一些事先的征候,虽然,在此之前,我从未认真地对待过它们。 记得,在事情发生的前几天,有一个星期天,我回到家中,曾和父亲谈起当时的形势。当时,“文革”尚处于刚刚发起的阶段,预见到它的恶果还十分困难,但是从父亲的谈话里已经可以听到不少担忧。后来的发展证明,那些糟糕的事,绝大部分都不幸被他言中。 他说:欧洲历史上的“文化革命”,实际上,对文化和文物的破坏都是极为严重的;他说:我不会把小瓶小罐和字画收起来,它们不是革命的对象;我本人也不是革命对象。破“四旧”,斗这砸那,是谁给这些孩子这么大的权力? 他说:又要死人啦,特别是烈性的人和清白的人。说到这里,他说了两位在前几次运动中由于不堪污辱而一头扎进什刹海的例子。他为什么要说这两个例子,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思索。事后想起来,听者无心,言者却是动了脑子的。 更有甚者,父亲一九四五年在长篇小说《四世同堂》里写过一个叫祁天佑的老人,他的死法和父亲自己的死法竟是惊人的一模一样,好像他早在二十年前就为自己的死设计好了模式。 乍一看,这些说法和模式的出现,只是表面的孤立的偶然的现象,即使有相似之处,也是不可思议的。但这些话和这些文字毕竟都出自他一个人的嘴和一个人的笔,我想,这只能证明,什么事情在他的心里确是是有一条明显的界限,到了超越这个界限的时候,他自有一套既定的办法。而且,我以为,对父亲这样的宁折勿弯的硬汉子,就是躲过了八月二十三,他也躲不过九月二十三或者十月二十三,更不要说长达十年之久的大内乱了。世界上,就有这样的硬汉和不可辱之士!我感到内疚的是:不管有用没用,我没能抓住那些端倪,说上哪怕一句半句开导他的话。我信任他,崇敬他,我没有资格对他说三道四。看起来,我还不完全了解他。这使我感到痛心,遗憾终生。 那一夜,我不知道在椅子上坐了多久,天早就黑了,周围是漆黑一团。公园里没有路灯,天上没有月亮和星星。整个公园里,大概就剩我们父子二人,一死一活。天下起雨来,是蒙蒙细雨,我没动。时间长了,顺着我的脸流下来的是雨水,是泪水,我分不清。我爱这雨,它使我不必掩盖我的泪。我爱这雨,它能陪着我哭。我只是感到有点冷。我开始可怜起父亲来。算起来,他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吃过东西,没喝过水。他大概也像我这样,在这里,呆呆地坐过一整天和半个夜晚,而这一整天和半个夜晚他是怎么过的呢?他的思想该有多复杂,多痛苦,多矛盾。他一闭眼,也许一生都会呈现在他的面前;他一睁眼,又会什么都不是,一片空白。我不敢往下想,可是又驱散不了这些想法,于是,想想停停,越来越混乱,最后只剩下替他感到难受。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车辆行驶的声音了,我想,母亲也许应该来了,我便站起来跑到大街上迎她。谁知,就在这当儿,母亲和火葬场的人一同坐着车到了太平湖,她不知道父亲躺在什么地方,她便喊着我的名字往后湖的方向走。她的急切的嗓音感动了公园的看门人,经他指点才算把父亲抬上了去火葬场的车。等我赶到火葬场补办手续的时候,两位办手续的姑娘看着我递过去的“证明书”说:“人大代笔和全国政协常委一级的人,他是这样被处理的第一位。”所谓“这样处理”,就是不得保留骨灰。 就在父亲被彻底遗弃,甚至连骨灰也一起被遗弃的同时,国外在对父亲的遭遇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准备授予他一项威望很高的文学奖。后来,父亲已经离开人世的消息被证实,这项文学奖授给了另一位健在的杰出文学家,依然是一位亚洲人。消息传来,人们又一次痛感:老舍先生死的分量是多么沉重。 直到死,父亲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心中所关心的,并不是后来被随心所欲地到处乱扣的那些大帽子,而是对人民的态度。他认为,在这个问题上,自己是无愧的。他用死去证明了这一切。 在父亲去世的前二十多天,在人民大会堂,父亲遇见巴金先生,他郑重其事地向巴金先生说:“请告诉上海的朋友们,我没有问题!”他是怀着这样的信念参加运动的;同样,怀着这样的信念,他迎接了八月二十三日的风暴。正是这几个字构成了活跃在父亲大脑中的最后几个字。 说来奇怪,就父亲的作品而言,越是他偏爱的、珍惜的、下过大力的、有广泛影响的,受到的抨击往往越严重,大部分还是来自朋友方面,而且由来已久。在一般情况下,父亲总是自责,因为他是一个非常谦虚的人,从不说什么过满的话,特别是对自己的作品。他常常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己的失败,爱说:“我也糟糕。”这话,从另一方面看,说明他是个正直的和相当自信的人。他是凭自己的观察来判断是非的,决定取批判、鞭笞或者同情、歌颂的态度。随着思想的成熟,从三十年代初开始,他不再写那些淡薄的理想化的人物,也不再用简单的杀富济贫或者铲除一两个混世魔王来解决冲突,他开始涉及复杂的社会现象,想从更深的历史发展中清理出一些头绪来,进而向旧的伦理道德,旧的思想意识和传统观念和决定它们的社会制度进攻。他写人们的长处,也写短处,很善于用生动的言语和人物形象把那些最坏的,埋得最深的,最致命的弱点和劣根刨出来,剥给大家看。就像他写祥子一样,一方面,他写祥子的体面、要强、好梦想、坚强、伟大;另方面,他又写了祥子的堕落、自私、不幸,写他是个社会病胎的产儿,是个个人主义的末路鬼。他最终否定了祥子,觉得只有这样,中国才有救,才能变得真可爱! 八月二十三日,当父亲在湖边坐着的时候,最折磨他的,与其说是皮肉的疼痛和人格的受辱,还不如说是不被人们所理解。经过一整天和半个夜晚的思索,他的结论大概依然是那两句话:“我没有问题!”“人民是理解我的!”于是,他决心实践那向小孙女说过的“再——见!”向静静的湖水走去……父亲的死,是场悲剧,他的舍身反抗精神,他的悲壮气概,在那非正常的特殊条件下,有着巨大的震撼力量。他的死,抛出了一串大大的问号,和一串更大的惊叹号,好像是告诫人们:你们错啦,错啦! 那天,当我和我的朋友们拍照完父亲舍身之地走出太平湖遗址的时候,城市的喧闹重新包围了我们,阳光斜照着德胜门楼,我突然想起了《茶馆》的结尾。王老掌柜和父亲自己的结局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还有那舞台上象征着转机的阳光和眼前的阳光也是何等的酷似,我吐了一口长气,踏踏实实地感到:悲剧终于完结了。 原文1985年发表于《收获》1985年第4期 老舍在1966年8月24日前后的具体活动,至今依然是个谜。有事实证据的是一张诊断报告。“支气管扩张大量咯血,5天后7月31日入院,8月16日出院。”老舍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身体一直欠佳。舒乙回忆,“8月中旬,老舍先生和我还有妹妹说过一些话,第一个意思是说‘谁给了他们权力?’又说,‘又要死人了,而且是清白而刚烈的人’。还说,‘欧洲历史上有无数次文化大革命,都是以文物的大破坏告终的。”舒乙称当时并没明白老舍先生说这话的含义,事后才恍然大悟。   “老舍先生当时似乎预感生命将要到尽头,他当时说了三个人的名字,都是他的朋友,1966年之前,在回家的路上就跳进了什刹海。”事隔多年,当年老舍的好友马松亭夫妇,向舒乙透露了一个细节,“1966年8月中旬,我在什刹海旁边乘凉时,看到老舍远远走来,双方都默默无语,老舍在小马扎上坐了一小会,就起身走了。并说,‘马大哥,咱俩再也看不见’。”“老舍先生在当时是一个难得的清醒的人,他的死是一种反抗”,舒乙说。 至于老舍为什么选择太平湖作为人生终点,舒乙说这也是个谜,因为当时家里在灯市口附近,距离太平湖很远。后来他考察认为,太平湖位于北京旧城墙外的西北角,和西直门大街西北角的观音庵胡同很近,而观音庵胡同曾是老舍母亲晚年的住地。而且老舍先生青年时期曾任北郊劝学员,对这一片区域非常熟悉。8月 25日清晨,舒乙去太平湖认领父亲的尸体。他认为“老舍先生应该是24日一天在太平湖边徘徊了整天,作为一个作家,他最后应该留下了文字性的东西,但是我没有看到。”   老舍先生的最后一天,常见的文本叙事细节是:老舍拉着3岁小孙女的手,说:“和爷爷说再———见———!”这一幕与老舍作品《茶馆》的结尾几乎一模一样。冰心后来跟舒乙说,“你发现没有,你父亲作品里的好人大多姓李,姓李的人大多自杀,自杀的方式大多选择投水。”最经常被提及的《四世同堂》中的祈天佑最后也难逃被羞辱而死。老舍写道,“河水流得很快,好像已等他等得不耐烦,水发出一点点的声音仿佛向他低声地呼唤呢。很快的,他想起了一辈子的事情;很快的,他忘了一切。漂、漂、漂、他将漂到大海里去,自由、清凉、干净、快乐,而且洗净了他胸前的红字。”   满恒先如今还住在新街口豁口,但旧时的太平湖已不存在。1968年,据说为了修建林彪的战备工程,太平湖成了渣土填埋场。一车车土石滚进湖里,水泥构件指向天空。如今太平湖的原址,南侧是地铁车辆段,北侧是刚刚修复的转河,远处可以看到地铁车辆从黑暗的地下驶出地面。


2009-06-14 19:04:21: (元旦歡喜天,慾以此心入世間。)

  
  舒乙:再谈老舍之死
  
  
  这次,到台湾去,在老舍先生的有关问题上,发现台湾人对老舍之死普遍感兴趣,但所知甚少,基本上仍停留在我们十多年前的认识水平上,所争论的问题,也是我们早已解决了的。
  
    在台北《中央日报》副刊举行的两岸文学座谈会上,台湾作家姜穆先生发言,说他一直认为老舍先生之死是他杀所致,理由有三:一、他死后腹中无水;二、脚下无泥;三、鞋袜都在岸上,结论是他并非投水自杀,而是被谋杀之后将尸体运来摆在了太平湖边。
  
  
    我当时在会上说:这个问题早已有了一致的看法,大背景是“文革”的残酷迫害,具体死因是投水自杀。我举了五点理由,略加说明,并说我写过两篇比较详细的文章,可以参考,一篇叫《父亲最后的两天》,另一篇叫《死的呼唤》,后来又编了一本专门的书,叫《老舍之死》,说得更为详尽,台湾方面也早就有了盗印本。
  
  
    会上没有来得及展开讨论。看来,我并没有说服姜穆先生。我回北京之后,看到他在《中央日报》长河版发表了一篇题为《被“文革”烤“文火”——老舍真是自杀?》的文章,还是重复了“他杀”的说法,这才使我觉得,问题并非那么简单,还是有再讨论的必要。
  
  
    其实,“他杀”和“自杀”的讨论之所以必要,与其说对解开老舍之死的迷至关重要,还不如说,这个问题的解决对了解老舍这个人更有意义。
  
  
  
  
  冰心先生如是说
  
  
  --特质
  
  
  
    一次,和冰心先生聊天,她突然冒出一句:
  
    “我知道你爸,一定是跳河而死!”
  
  
    我问:“您怎么知道?”
  
    她不假思索地说:“他的作品里全写着呢,好人自杀的多,跳河的多。”
  
  
    像《四世同堂》里的第二代,祁天佑老爷子,受辱后,没有回家,直接走到西直门外,一头扎进护城河里。
  
  
    像《茶馆》里的王掌柜,受尽人间折磨之后,说了一串耐人寻味的话,诸如对小孙女说:“来,再叫爷爷看看!”“跟爷爷说再见!”“万一我晚上就死了呢!”最后上吊而亡。
  
  
    像《猫城记》里的小蝎和大鹰,后者把自己的头割下悬在大街上,为了唤醒群众。
  
  
    像《火葬》里的王排长和石队长,前者重伤后举枪自尽,后者用尽了子弹,放火自焚。
  
  
    像《四世同堂》里的钱太太,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妻良母,丈夫被捕,儿子一个阵亡一个被害,她不哭,不说话,一头碰死在儿子的棺材上。
  
  
    像《老张的哲学》,这是老舍先生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写它的时候,作者不过二十六岁,它的女主人翁,叫李静,是一位可爱的文静姑娘,最后也是自杀而死。
  
  
    在写李静自杀之前,小说中有这么一段伏笔:
  
  
    “人们当危患临头的时候,往往反想到极不要紧或玄妙的地方去,要跳河自尽的对着水不但哭,笑,而且有时候问:宇宙是什么?生命是什么?……那自问自答的结果,更坚定了他要死的心。”
  
  
    这里说的是自尽,而且偏偏是跳河。
  
    冰心先生的话极对,极准确。她深知老舍先生。他们是老朋友,知根知底的。
  
  
    一个作家的作品中主人公的命运和他本人的命运,当然,用不着去划等号;但是,这些描写毕竟是他本人思绪的事物,所以,作家本人的身世往往会在他笔下的人物身上找出某些痕迹来,这倒是不容忽视的参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作品便是作家本人的脚印,表面上并不连续,显得杂乱无章,东一个西一个,但总体上看,可以觅出一个大概的走向。
  
  
    从这个角度上看,作品是作家命运的相当可靠的“预报器”。
  
  
    不连贯的轨迹也好,命运预报器也好,作品中的对应点对作家的研究者来说,都太有用了。
  
  
    毕竟,作品是作家身外的第六感,它们来自他,由他而生,和他有着看不见摸不着而确实存在的内在的联系线。
  
  
    这就是要注意作品的提示性的原因。
  
  
  
  气节、身谏、投水、殉难
  
  
  --哲学
  
  
  
    如果仔细找的话,在老舍先生的自述中,主要是散文、书信中,还可以找到不少独白性的自我描述。
  
  
  
  
  是非判断、独立思考
  
  
  --前提
  
  
  
    气节也好,投水也好,殉难也好,身谏也好,前提是是非判断,而是非判断的前提是独立思考:舍此便没有一切。
  
  
    老舍先生是“文革”最早的殉难者之一。
  
    一个合理的问题:那么早,他能看出有问题吗?
  
  
    要知道,当时绝大部分人对“文革”是看不清楚的,相反,都心悦诚服地,虔诚地跟着毛泽东走,以为自己是错的,以为自己写的东西是毒草,自己需要彻底的改造。在作家群中大概只有茅盾先生,凭借他的丰富党内经历,有不同的是非判断,断然采取了不参加、不合作的态度。他的老资格地位对他也有天然的保护作用。他的情况可以算是少而又少的例外了。
  
  
    那么,老舍先生呢?
  
    他从一开始就保持了清醒的头脑,对“文革”持断然不同的看法。
  
    这很奇特。
  
  
    但,这是事实。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一日,是星期日,这一天,我回过家,和大妹舒雨一起,和父亲有过一次认真的谈话。
  
  
    这一天,离他挨斗的八月二十三日只相隔两天,离他自杀的八月二十四日只相隔三日。
  
  
    认真,是指内容;形式上还是随便的,是地道的家庭式的聊天。
  
  
    我,那一年,已经三十一岁,大妹二十九岁,我们和父亲的谈话是大人和大人之间的谈话。我们在父亲眼里,从来都是孩子;但是,在外表上,他从来都不把我们当孩子, 这大概是他受外国的影响,早早地就以一个平等的身份对待我们,和我们行握手礼,直呼我们的学名,不再叫小名,好像暗示给我们,你是一个独立的存在,我尊重你。
  
  
    他这个“五四”时代人,有根深蒂固的民主思想,他的名言是:
  
    “不许小孩子说话,造成不少的家庭小革命者。”
  
  
    那天的谈话是由“红卫兵”上街“扫四旧”做起的。“八·一八”毛泽东接见红卫兵之后,“扫四旧”风起云涌。我们便谈些街上的事情给父亲听,譬如说王府井大街老字号的店匾已被砸,连“四联”理发店里的大镜子都被学生帖上了大白纸,不准照,理发照镜子都成了资产阶级的臭毛病。
  
  
    舒雨说:“爸,您还不把您的小玩艺先收起来。……”
  
    小玩艺者,摆在客厅宝多阁里小古董小古玩也,它们可能也是“四旧”吧。
  
  
    父亲不容她说下去,斩钉截铁地,大声地,一字一蹦地,说了五个字:“不,我绝不收!”
  
    以后的话,都是他的。
  
  
    思绪由他头脑中飞出,连连续续,大概是深思熟虑的,观点非常鲜明,并不费力,好像厨房中备好的菜肴,一会端出一盘来。我和大妹只有接受的份儿,完全无法插嘴。在他这段思想和那段思想之间便出现了冷场,房里安静得有些异常,反而加深了我们的印象。
  
  
    “是谁给他们的权力?”
  
    ……
  
  
    (他明知故问,是谁发动了“红卫兵”。他是在问吗?不,他在怒,他在反抗!)(而且,这样问,也是犯大忌的,这也明明白白的。)
  
  
    “历史上,外国的文化大革命,从来都是破坏文化的,文物遭到了大损害。”
  
    ……
  
    “又要死人了!”
  
  
    ……
  
    “尤其是那些刚烈而清白的人。”
  
    他说了两位他的老朋友的故事,都是真实的故事。
  
  
    一位死于“三反五反”运动,另一位死于“镇反”运动。他说的时候有名有姓,可惜,我们都记不住,好像一位姓纪,都是并没有正式反到他们身上,只是有了一点点端倪,也就是刚刚对他们有所暗示,有所怀疑吧,结果,两位都是在各自回家的路上,一头栽进了什刹海。
  
  
    都是自杀。
  
    都是投水。
  
    都是身谏。
  
    都是殉难。
  
  
    都是刚烈。
  
    都是清白。
  
    都是抗议。
  
    什么叫听者无心,说者有意?
  
  
    这是最好最好的例子!
  
    这方话音未落,他便死去了。事实,便是如此。
  
  
    凑巧得很,父亲失踪的消息,偏偏是我首先知道的,我立刻首先告诉了大妹,我们交换了眼光,我们偷偷地交换了看法:他去了。
  
  
  
  
  
  
    因为,我们立刻想起了三天前他明明白白说过的话。他等于已经告诉了我们。
  
  
    果然,二十四日早上太平湖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他的衣服、手杖、眼镜都整齐地放在岸上,他一步一步踏着芦苇叶和水草走向湖水,让湖水吞没了自己,呛水而亡,离岸边大概也不过十米远。他的口袋里有他的名片,写着他的名字:舒舍予,老舍。
  
  
    我由第一秒钟起,便绝对相信:他在受尽一天一夜的残暴殴打奇耻大辱和进行了惊心动魄的刚烈的直接反抗之后,投水自杀。
  
  
    没有第二种选择。或者,反过来说,如果有第二种选择,那绝不是他!
  
    因为,他已经把事情看穿了。
  
  
    因为,他早已为自己设计好了结局。
  
  
  
  
  
  他曾到过什刹海
  
  
  --序幕
  
  
  
    一九八七年二月十八日,我曾有机会访问了一位回教领袖,马松亭大阿訇,他告诉了我一些非常重要的细节。
  
  
    马松亭老人和老舍先生是多年的老朋友,友谊可以一直追溯到三十年代初,在济南。抗战时,马阿訇主持重庆大清真寺的教务,并组织回教救国协会,和老舍先生也发生过很密切的交往。应回教救国会的请求,老舍先生和宋之的先生创作了话剧《国家至上》,曾在后方许多地方上演。主演的女演员张瑞芳曾被回民亲切地叫作“我们的张瑞芳”。马松亭老人一九五七年被错误地打成“右派”,思绪低落,生活处境也很凄凉。“文革” 初起,老人更是不安,常常闷坐在河边,一坐便是半天。
  
  
    八月初的一天,他和夫人又来到什刹海岸边,闷闷不乐地坐到黄昏。突然,一抬头,他看见老舍先生独自一人拄着手杖慢慢地沿着岸边迎面走来。马老人拉他一起坐一坐。
  
  
    老舍先生一开口,就让马老人夫妇大吃一惊。他非常坦率。他说他想不通,很苦闷,要“走”。
  
  
    “马大哥,咱哥儿俩兴许见不着了!”老舍拉着老人的手,掏了心窝子。面对多年不见的老兄弟,他完全无顾忌,反而能对面直说。
  
  
    马老人无言以对,站起来和他同行,送了他一程。
  
    老舍先生说:“你们回家吧,我走啦……”
  
  
    什刹海离家还有一段距离,除非专门来,并不顺脚。老舍先生是专门来的。
  
    他似乎在选择自己的归宿地。
  
  
    他记得他的刚烈而清白的两位殉难老朋友的选择。
  
  
    马老人和夫人的回忆使我震惊,当风暴还未刮到他的头上时,他已经做好结束自己生命的一切准备,包括方式、地点。
  
  
    马松亭大阿訇的回忆实在是厉害,它把老舍之死的谜团里的那最后一点残雾彻底的吹散了。
  
  
    它说明,投水只不过是最后的一笔,图画的大框架却是早已勾勒好了的。
  
  
    它说明,人比动物不知道要伟大多少,因为人能计划和安排自己的死。
  
  
    它说明,就是没有八月二十三日的批斗,悲剧的结局也是注定了的。
  
    它说明,士不可辱和宁折不弯并不能全部概括他的死。
  
  
    全只因为,他是一个极清醒的人。他看到了灾难,不光是对他一个人的灾难。
  
  
    他最后选择了太平湖,一个不出名的城外的野湖,是渔民养鱼和打鱼的地方。他对太平湖很熟。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二年,他在这一带当北郊劝学员,专门管城外北郊的私塾,他的办公处便离太平湖很近。这段经历让他日后创作了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三十年代,他替老母亲在和太平湖相对应的城根儿里买了一所房子,十间大北房,外加一个大院子。五十年代,北京师范大学在太平湖北面建了新校舍,他在那里作兼职教授,给中文系的学生讲过小说课。这里很安静,没有游人。
  
  
    老舍先生成了太平湖中第一位殉难者。当天,曾有成百上千的人闻讯而来,消息迅速传遍北城。继老舍先生之后,太平湖成了“文革”殉难者的盛地,连续几日,每天几十人往里跳。
  
  
    这一切,都是旁人无法替他安排的,是他的本意,有源、有根、有理。
  
  
    他的好朋友巴金先生、冰心先生还有许多其他的人得知这一消息后,放声痛哭过,国外的文学家率先写了悼念他的文章和小说,瑞典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甚至准备给他颁发诺贝尔文学奖,可是,这一切,他都不知道了,他走了,实现了他的哲学——当发生祸患时,身谏,投水,殉难。
  
  
    这个悲壮而凄惨的选择,至今,还震撼着人们的心,深深地,重重地,久久地,让一切善良的人们想起来便黯然泪下……并在酸楚中终于明白了他的死的全部分量。
  
  其实当新中国建立时,很多知识分子对他都是寄以厚望的。梁濑鸣、老舍、郭沫若、冯友兰,他们都以不同的方式但又是同样的热情迎接着新中国。
  
  
  但郭沫若、冯友兰似乎成了文化的变节者。而梁濑鸣曾经跟毛泽东发生过著名的“雅量事件”。
  
  
  老舍对正义的、进步的事情是非常热情的,总是满怀热情的去歌颂。你看他的话剧《张自忠》和《龙须沟》就极尽赞美之能事。
  
  
  但他又是不盲从的。他坚守着知识分子的良心。你看,他这样怒斥道:“是谁给他们的权力?”
  
  
  

2009-06-14 19:50:03: (元旦歡喜天,慾以此心入世間。)

  舒乙先生今天谈到老舍之死的言语是无奈的。“我和我妈妈是当年事情最重要的当事人了—我是收尸人,妈妈是埋葬人。妈妈说,老舍受到拳脚和侮辱的当天晚上回到家,他们俩说过好一阵子话,之后两个人相背而睡,其实都是一夜无眠。第二天,老舍就走了不归路。妈妈说,老舍的走没有什么迹象,一向不管钱的他,只是在那天晚上曾经问过家里还有钱吗?够不够孩子们一时之用?第二天早上,他让妈妈去正常上班,之后只和一个人说了一句话—有如《茶馆》里一样的情景,他叫过自己当时只有三岁的小孙女,弯下腰,用很慢的语速说:‘跟爷爷说再—见!’那天,是我一个人赶去收的遗体,我记得很清楚,骄阳似火的8月天,傍晚天突然下起了毛毛雨……”
  
  

2009-06-15 17:34:05: (元旦歡喜天,慾以此心入世間。)

  舒乙:他们是非常慢的、精耕细作的。比如老舍先生聚精会神一上午可能只得1500字,他写得非常艰难,字斟句酌。当时有些编辑爱改作家的稿子,老舍先生非常生气,曾经公开谴责:“请不要改我的稿子。我稿子里的每个字、每个标点都经过仔细推敲。只有你们不懂,而不是我的错。”可后来他们依旧改,老舍先生开始骂人了:“凡是改我稿子的人,男盗女娼!”(笑)可见大师级的传世作品一定是精雕细琢的,那种快餐产品只能昙花一现。
  

2009-06-15 17:49:32: (元旦歡喜天,慾以此心入世間。)

  最后的老舍
  
  那天老舍被打得皮开肉绽之后,已经站不起来,有人怕他当场被打死,就把他拖到附近一个派出所。几个红卫兵听说他是“反革命”,马上又进屋你踢一脚,他踹几下。我知道消息已经是晚上了,到派出所把他扶回了家。
  
  第二天,听说我离家不久,老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拿上一本《毛主席诗词》就出去了。走到院里,他见4岁的小孙女在那里玩,还把小孙女叫到面前,拉着孩子的小手说:“跟爷爷说再见。”老舍出门后,就一直往北走,走到太平湖(此湖今已不存,改建成地铁停车场)边,坐在那里读起了《毛主席诗词》。整整读了一天,天黑以后,他头朝下、脚朝上投进了那一汪平静的湖水。
  
  一直找到第二天下午,才有人告诉我,太平湖有一个老头儿投水死了,好像是老舍。我找到湖边,见到他已被人捞上来,平放在地上。他嘴、鼻皆流着血,上身穿白衬衫,下身穿蓝裤子,脚上的黑色千层底鞋子,白色的袜子等都干干净净。可见那是他把头埋进水中之后,自己用双手硬性扒住湖崖石头淹死的。
  
  (老舍夫人对历史的回忆,本文节选自《太平湖的记忆—老舍之死》)
  

2009-07-19 01:37:46: (元旦歡喜天,慾以此心入世間。)

  周述曾:1960年市委文化部曾经要批判老舍
  
    能采访到周述曾先生,并没有事先想得那么容易。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约访时,他是婉拒的,表示谈不出什么,也不愿多谈。我当然不死心,因为他是“八·二三”事件①的当事者和见证人之一,当时还是北京市文联“文革”筹委会的委员。只好“曲线救国”,求助曾担任北京市文联党组书记的马玉田先生充当说客,表明我们为历史留痕的迫切心情和真诚
  态度。周先生慨然应允。约好时间,我与夫人郑实和文学馆拍摄电视纪录片《太平湖的记忆——老舍之死》的摄像张广生登门了。周先生很痛快,一开始就说,关于“八·二三”那天批斗老舍的基本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我就从我所见的谈起。有意思的是,那天下午我还约了余秋雨先生在文学馆接受我的采访谈老舍之死。这样,两个相关的采访居然不经意地邂逅在了同一天。
  
    周述曾,以下简称周:我到了院子里以后,已经陆续揪了好些人出来,他们排了一大溜,边打边追问,后来就有人组织要把他们送走。
  
    郑实,以下简称郑:这些组织把他们送走的人是?
  
    周:都是红卫兵。
  
    郑:您了解老舍为什么要来文联参加运动吗?
  
    周:老舍是主动要求回机关参加学习的,他觉得不参加不合适。所以他对外面的运动有了一些接触以后,就主动要求来。
  
    傅:您觉得他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要求参加这次运动的?
  
    周:我觉得还是一种积极的姿态。他要求参加学习,参加运动,不是一个躲避、逃避的状态。
  
    傅:发生在孔庙的批斗您参加或了解吗?
  
    周:送到孔庙去挨斗的人,第一批就有他,当时我没有去(有人说我去了,这个不准确)。送第二批人过去的时候,因为我觉得我是文联“文革筹委会”的委员,就和另外一个委员叫薛柯兴(这个人你们采访过),主动提出一起去看看。当时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点不知道。但“文革筹”②要了解情况,也同意我们一块去看看。这样,我们是跟着第二批车,押着另外一批人到了孔庙。
  
    傅:第一批与第二批之间相差有多长时间?芽
  
    周:时间不会太短。我没有跟老舍一块去。我们到孔庙的时候,刚到门口就看见老舍头上缠着白布。他已经在孔庙被打伤了,可能正要往回送。我们的车正好到那儿,车上也都是挨批斗的人,有很多围观的人向我们扔石块,我们就赶紧进了孔庙。
  
    郑:您有没有看到,是什么人把老舍往回送?芽
  
    周:没有注意到。我进去的时候,有人说要往回返,把老舍送回机关。我就进了孔庙。
  
    傅:您并不知道是谁把老舍送回去的?
  
    周:对,谁送回来的我不了解。我记不清是什么人,好像都是文化局的人。我们进了孔庙以后,天已经接近黄昏了,看到那还有很多人,我跟葛献挺交换意见?穴因为他是文化局革委会③的副主任?雪,我说你得出面,跟红卫兵交涉,让这些老弱病残先走,送走一批,再这样打下去,要出人命的。我跟他说了以后,他犹豫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接受我的意见。因为当时是很恐怖的情况,过了一会儿我看实在很危险,包括像端木蕻良都被打得很厉害。我让他同意先把老弱病残的带走。后来,红卫兵也同意了,这样我就押了一批伤残的人回文联去了。是我亲自带回来的,有端木蕻良一些年纪比较大,体质比较弱的人。我主要是带文联的人,文化局那边不太清楚。我记得回文联以后,天已经黑了。
  
    郑:是什么车回来的?芽
  
    周:好像是大卡车,因为我们去的时候也是大卡车,不可能有别的车,不可能有摩托车。我记得回来以后院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我们就从另外的门进了文化局,不敢让这些人停留,院子里挺乱的,不知道是在开批斗会,还是干嘛?芽我们就带着这一帮人进了后院,绕到文联一个会议室后面的一间房子,我就让他们坐到地下。
  
    傅:里面有老舍吗?
  
    周:没有,老舍是先回来的嘛。我没有见到他。所以对老舍回来以后在院子里面又继续被打,这整个过程我都不在场,也不了解。我带一批人回来以后,跟他们谈话,因为我担心他们想不开。我说你们挨打,打这么厉害,我们也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你们应该正确理解红卫兵小将这种行动,千万不要想不开。我在那儿做他们的工作。至于前面院子的情况我全都不了解。等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们再出来,听说已经把老舍送走了。我听人家说老舍回来以后又被打了。后来文联的人想办法,赶快把他送走。听浩然说,老舍打了红卫兵,这个行为是不对的,是反革命行为,我们要把他带到派出所。
  
    傅:您当时就听浩然这么说吗?芽
  
    周:是他们走了,整个结束以后,浩然跟我介绍情况。当时革委会的态度的确是想给派出所打电话,好像真的是派出所来人,把老舍先生带走的。这是我后来听说的。那些留下的人,被红卫兵剃了阴阳头,不敢回家。谁,我记不清了,比较有经验似的,他说你们都别着急,我先回家,拿把推子来。把他们头全都推光,这样一个一个就把他们送回家了。端木蕻良跟我同住一个楼,住在小白楼宿舍。之前,我说你先别走,我先回家告诉你大哥、大嫂。因为当我回来时他已经被打得稀里糊涂了。我回家告诉他大嫂说:大嫂,是怎么怎么回事,你千万不要着急,一会儿他们回来以后你们好好安慰安慰就完了。后来,他们家人的印象跟我的一样深刻,他背上衣服打的全是血印,粘在身上揭不下来。老舍整个前前后后的情况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么多,回来以后再也没见到。
  
    傅:那一天下午在会议室开过会吗?您跟老舍有过直接接触吗?
  
    周:这个记不清楚。我跟老舍之间,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接触。我1958年分到文联,“文革”时我只是一般干部。我们没有多少接触的机会。
  
    郑:那时文联的“文革委员会”一共有几个人?
  
    周:赵树藩是主任,浩然和马联玉是副主任。还有薛柯兴和李生。薛柯兴也许不是委员,记不清了。李生是委员,因为他是工人阶级出身。我因为是比较年轻的干部,也选我参加。李生我记得是委员,如果不是,当时也很活跃。
  
    傅:听说过有个叫侯文正的吗?芽
  
    周:有,侯文正是北大的学生。他在“文革”开始前,大概1965年到1966年初,到文联来实习。“文革”开始的时候,他的实习已经结束,回了北大。但是文联搞改革以后,他又想参与,老打听文联怎么样,好像想回来看看,想参与这行动。
  
    郑:有的人说是他招来的红卫兵。
  
    周:这只是一种说法,我搞不清楚。还有一种说法说是我们艺术馆的某些干部招来的红卫兵,这两种说法我都听说过。艺术馆的同志招来红卫兵是有可能的,文化局每年都搞文艺“十一”游园活动,有大量的中学生参加“十一”游行的文艺大队。因此艺术馆的干部都融进了红卫兵,彼此有很多的联系,或许是公务上的联系。所以,由艺术馆的干部招来红卫兵这个说法是有可能的。但侯文正招来也是有可能的,因为运动的时候他在。我记不清楚了。
  
    傅:他的山西家乡口音很重,而当时在场的都是北京人,他如果在那儿吆喝应该挺明显的吧?
  
    周:没有,他吆喝没吆喝我没印象,因为他并不认识文化局的人,他只认识文联的人,认识老舍。他与文联的有些头也不一定全认识。至于我们大院的人,他可能知道谁是谁。
  
    郑:侯文正叫红卫兵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他不认识红卫兵?
  
    周:可能吧。
  
    傅:您认识一个叫曾德芳的吗?芽
  
    周:认识啊。
  
    傅:她当时在现场吗?芽
  
    周:应该在现场,因为都是文联的干部,她是《北京文学》的编辑。
  
    傅:能采访到你很高兴,您觉得我们在采访这么长时间之后,还应该找什么人?芽
  
    周:曾德芳你们找过吗?芽
  
    傅:我知道她在合肥,想有机会去合肥找她。
  
    周:她算比较年轻的干部,也比较活跃,后来跟我是一派。在“文革”初期,我们和浩然都是很好的朋友,在一起工作,也没什么分歧。后来,文联也开始分成两派,这时我跟浩然就不在一派了。浩然、马联玉他们就成为一派。我们这一派比较经常在一块讨论问题,有人对有些说法看不惯。
  
    郑:一些什么说法?
  
    周:那是后期了,我觉得他们做得不合适,对出身不好的人过于苛刻。我们看不惯,跟他们有分歧。
  
    郑:在“八·二三”之后文联还有类似的大规模的批斗吗?芽
  
    周:文联本身没有了,文化局可能还有。就说老舍这一次,如果他没来,也没有红卫兵的话,文联内部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傅:当时您觉得文联是混乱的失控状态吗?
  
    周:实际上相互之间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傅:是不是同事之间有怨恨或者什么,然后在那一天正好是公报私仇?芽
  
    周:看不出有这么严重的问题。
  
    郑:您是什么时候听到老舍之死的?
  
    周:是这样,老舍第一天被送走了,第二天让他去坦白。他个性很刚强。有些造反派越来越激烈,他无法忍受。对于文联来说,可以说文联内部并没有任何的分歧,也没有谁说去打他们,还没有到那个程度。那时候没有别的意思。
  
    傅:文联有没有人,或造反派红卫兵去他家里?
  
    周:没有去抄家或者说要去干什么,没有;就是对他为什么没有来上班,我们很奇怪。当时没想到他会去自杀,我们分析他可能去找彭真,或者去找某个中央领导。他可能去寻求保护,向有关领导反映他所受到的污辱。所以他没有来。但因为我们去的时候胡絜青反应很平静,我们也就没检查。大概是24号的晚上,还是第二天早上,我记不清楚了,我们接到外面来的电话,报告老舍的情况。
  
    傅:是谁接的电话您有没有印象?
  
    周:没有印象。我估计可能就是赵树藩,或者马联玉这几个人。反正是有人要找文联的负责人。也就是这几个人接电话。
  
    郑:您现在还能否回忆得起您当时听到老舍出事了,心情是怎样的?芽
  
    周:当时觉得很自然,因为他被打倒了,尤其是自杀,这不就是跟“文化大革命”对抗吗?芽我觉得他完全有可能保护自己,他和很多上头的人士有接触。他怎么不找这些人告状?去寻求保护?他采取这个态度,当时认为在这个时候自杀,是一种对抗行为。
  
    傅:您有没有印象,文联当时对老舍的这种自杀行为做出过一个结论?您知道是谁来做出的吗?芽如果做出这个结论得由谁做?赵树藩、浩然他们?
  
    周:对。不过,这个事情我没有印象开会讨论过应该怎么定性,没有印象。“文化大革命”期间我都是持这种态度,到后来做了对不起老舍先生的事情,写过批判的文章。在他自杀后不久,没有公开发表,是内部形式。
  
    傅:《北京日报》在1967年,老舍去世一年之际,主持过对老舍的批判吗?
  
    周: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参加过,马联玉好像还是其中一个,1967年,我们好像就分成两派了,当时两派就是争谁最革命,谁最拥护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谁是革命派。所以就互相斗争。
  
    郑:那你们有几个人?芽
  
    周:我们还不是一派。是老舍的一个秘书约我写批判老舍的东西,为什么呢?芽因为他了解老舍。我们一搞评论,就觉得,他也不是我们这一派的头儿。他就跟我组成一个两人战斗组,以这个战斗组的名义来写批判老舍的东西。当时我的思想完全是,批判他是一种革命行为。对老舍先生总的看法——“文革”前,1958年分到文联以后,我跟他没有直接接触。但是到1960年我有一个机会接触到他,就是那年春天,市委文化部在工人体育场组织了一项活动,在那儿开一个大型的会议,召集文化局、文联所属的干部、主要创作人员开展学习。我们这些年轻的干部派去做记录,参加学习。在这个活动当中,批判了一批作品,也曾经要批判老舍。为什么我有印象?当时是我负责校对老舍的那种被批判的东西,包括他的《猫城记》,因为批判他要有些被批判的材料。我曾经去印刷厂校对过这样的稿子,我有印象。但是事后,在那个学习会上,没有批老舍。
  
    傅:这个批判会是哪儿组织的?
  
    周:市委。当时发现不合适,撤下了老舍。我估计有上面的干预。这个事情后来我知道,因为“文革”后与人聊天谈起了这件事情。是谁布置的,谁组织的,我都记不清楚了。当时市委有文化部,有宣传部,文联归属文化部。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老舍的印象是:他是一个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也是上层的统战对象。我脑子里对他是这么一个印象,没有更多的接触。我想,文化部也是很自然地接受这种观点,即他属于资产阶级。所以,后来我们批判他,在知道他自杀以后,更是觉得他对抗人民。当然,现在看起来,我们的批判都是错误的。但那个时候很容易理解。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才逐渐认识到“文化大革命”是错误的,这个时候对老舍也重新认识了——他是“文化大革命”的牺牲品;不能怪红卫兵;也不能怪文化局的任何人。所有人参与都是一种积极的革命,面对老舍,很容易做出极端的行为,尤其是红卫兵。老舍看到整个社会是那样一种状态,包括在他之前,邓拓自杀了,他看不到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也看不到前景。
  
    本文选自《口述历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丁东主编。
  

2009-08-07 12:06:23: (元旦歡喜天,慾以此心入世間。)

  另外,张林琪和白瑜以“八二三”事件亲历者的视角写过文章:“人群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尖着嗓子叫‘我揭发,老舍在解放前把《骆驼祥子》的版权卖给了美国……’”萧军后来曾写小文称,8月23日在国子监同被批斗,老舍和自己有目光的交流,老舍眼中发出奇异的光,那光让他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