舶良指玄

舶良指玄的日记

答友人书

2009-06-07 14:53:27
**好,

你说“过去的世界存在在人的记忆中,当下存在于人的感受中,未来存在于人的逻辑思考中”,但记忆、感受都有差错,符合逻辑思考的也不一定就符合事实。过去和未来,有的时候都是假设,我们也没法判断我们究竟拥有多少过去和未来。读现代物理的书,一开始觉得很新鲜醒目,但后来越发的不敢读了,因为里面讲的东西玄而又玄,比如时空弯曲、多维宇宙、暗物质、反物质、黑洞,很多东西建立在严格的推导基础上,然而我们没法看、没法感知,甚至也没法想象。作为博尔赫斯小说中的时间、空间的虚无感、幻觉感是迷人的,但是连我们从小被教育为准确、客观的科学都也这么说了,我就害怕了,毕竟小说和哲学都是思考出来的,我们不信起来更容易,科学就不一样了。读了一本关于爱因斯坦之后的物理学发展的书,就觉得触目惊心,科学家也总是打架,很多关于世界的理论都相互矛盾,解释了这个问题又忽略了那个,满地都是统一理论失败的碎片。而且我也觉得物理学家比诗人和艺术家还悲情,有的忙活了一辈子也什么都没总结出来,不比诗人和艺术家就算做得不好,作品还是可以出来的。这可能也是我们说的虚无感的一部分,而可能人生最大的悲痛是这种永恒的虚无,前不久刚与曾影响过我的诗人孙文波谈过这个问题,虚无总在人眼前晃。具体的悲伤、灾难都是一时的,也可以解释,但虚无难以解释,总是存在。中国自古的诗歌中就全是这种例子,面对历史和广大的时空、生死,作为渺小的人总想挣扎一把,却只是自我安慰。太多的意外夺走人的生命,太多的偶然阻隔人的感情。比如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的人生观,到《兰亭集序》“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沉寂”的快乐感的短暂,到刘希夷“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的古今虚无,到李白“昔人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的王侯英雄的虚无,到杜甫“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的创作虚空,到牡丹亭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颓垣”,桃花扇“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的富贵荣华的虚无,到红楼梦那种最后“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巨大的“色即是空”。人一生都在不断解决问题,但突然有一天就遇到这个虚无。就像我们搞创作,都是从最初的兴趣,然后就变为焦虑。其实没焦虑人也不能活,这些焦虑和创作有时候也称为我们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而且能有一个长久的,和别人不同的打发时间的方式也是幸福的。我的《树的描述》、《造人篇》都表达了一个描述者、作者背后的虚无,虽然外人认为作者是强力而自足的。关于这种虚无,我还喜欢的一个作家是贝克特,他的《等待戈多》和《终局》是20世纪的经典。

我们创作面临的共同问题,我觉得是已经没有什么终极的、大的东西需要我们去发现了,多年来的科学、哲学、宗教和各种研究最终都离不开那几个问题,但那都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所以,我们只能用自己的创造力做一些表达上稍有不同的东西,比如你的随意喷洒的水滴产生的光的效果,而且给我的感觉是,只画一束白色并不像光,而中间夹杂很多水滴或者飞尘的感觉却更像光了。另外,那一排蜡烛光的互相干涉对应着一根蜡烛的独立的光场,在一个墙的拐角处相遇,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张,很多人与集体、国家与联合国、个体与历史、人与知识的关系都在其中,而很多,可能是你画的时候也并没有那么多预设的,但是简单物体、空间的改变就确实能产生这么大的力量。诗也是,改变几个字的位置,意思就不同了,这都是奇妙的工作,也是虽然这虚无感很巨大我们又不能抗拒,但仍然吸引我们的理由之一吧。

舶良

2009-6-7


2009-06-23 11:15:05: 不下楼先生 (捕火)

  深有感触~~~~~~~

2009-06-23 11:28:25: 舶良指玄

  哈哈,那天匆匆一见,对不住:)

2009-06-23 12:38:33: 博拉里

  哇,你们偷偷约会也不叫我!

2009-06-23 12:51:00: 舶良指玄

  呵呵 是在影像交流论坛上见的 我也给你发豆邮邀请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