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阿慕

宋阿慕的日记

小城的疯子们

2009-06-06 21:20:26
By 宋阿慕

端午回父母家,西部山区的小城,路倒修得颇为气派。出了收费站,入城的路竟丝毫不逊色于几个亿穿山越洞砸出来的高速,特意去机场接我的朋友开着车窗掸烟灰一面说,嘿,咱咸丰现在够范儿吧。就在我预备对这个新晋公务员表示恭维时,他五岁大的女儿小手点点指着窗户外面说,癫子,哈哈,癫子。大人循声望去,只见明亮路灯下一个阴影似的人物正手舞足蹈。车驶过近前才看清跳舞的是个中年男子,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确是疯子无疑,那男子跳到怡然自得处,双手举至头顶,嘴里发出快意欢笑,便如蒙着尘的观自在菩萨,叩缶鸣玉间,朋友减了速,车里两个男人并一小孩同时陷入了沉默。末了我回过神来才说,没错,有疯子的地方,确实是咸丰。

确是我家乡咸丰。我城咸丰,自八十年代的后两年我在小城里慢慢成长起,疯子是众人都司空见惯的人物事件:称人物,小城唯一那条十字街上我曾亲耳听见一位走路颤巍巍的老大妈冲攀在电线杆上野兽一般的男人喊“徐小兵……徐小兵”,声音轻弱慈爱,在我幼小的认知里,有名字那就自然算是个人物了,还不必说我亲眼见过外婆在某个大雨天把蜷缩在楼道口瑟瑟发抖的怪叔叔让进屋里灌了两大碗姜汤;而称事物,除了大人吓唬不乖乖听任摆布的小孩言必“喊疯子把你抓了去”以外,还得加上小屁孩们夏夜捉弄疯子,不论男女一律往脚底板扔小红火炮的冒险才算正经。或许因为年少的感觉太根深蒂固,出门四年有余的我至今还未加证实地认为,每一个小城都是有疯子的,不同的多半与普通人之间的差别相似,诸如性别年龄性格之类。

一件从我表姐那听来的事儿。幼儿园时代居住的县政府机关院里,有个去北京的大哥哥被俩警察领回了家,隔不过两天院子里每日清晨便多了准时发出恐怖怪叫,一声声尖锐犀利盖过纪念的防空警报。他倒是不出门,起先只隔三岔五见着有各式各样穿着制服的人往他们家去,后来去的人少了,院子里大家对那怪叫也习以为常,再后来半年后的某一天,天麻麻亮,也没有怪叫,他从阳台上翻身跳下去,阳台在五楼,还对着河,登时就死了,尸体到下午才被打捞上来,双手仍如平日一样被反缚在身后。前两年县里要修缮护城河堤,水放干净后河床上居然现出来红得发黑的圆圈,人们才想起当初一头碰死在杂石碎瓦上的这位年轻人,迷信的老年人只说是未成家的年轻人自杀冤魂未散,政府则请了几个地质勘查的专家在电视台黄金时段辟谣称是因为河底水质酸性而河床石又如何云云。可说就说罢了,还能怎么办呢?意气风华早也就不在了,留下个符号,不痛不痒的谈资,勉强算得上是画饼充饥的作用吗?

还有一件我自己见到的事儿。两个干什么事儿都在一起的疯子,一男一女,女的喜欢在头上插红色的物件儿,从破了边的假花到干成壳的番茄,男的最喜欢摸着女的的乳头嘴里念念有词,表情木讷又生动,被摸的时候女的就转过脸,仰着头一副绝佳的羞怯微笑。认识他们时我已长到初中,初生的欲望每天在肚子里挤得涨涨的,放学回家路上趁人不注意绕路到封了出口的废弃游泳池,那就是他们两人的藏身之地。听不懂男人念叨什么,也不懂女人脸上的微笑从何而来,单是看他们俩在那上下其手我已夹紧了裤裆兴奋得不能自己,更不消说夏天到了之后一壁疯长的爬墙虎倒影下,两具赤裸裸的胴体在眼前晃动。只是,只是有一天,派出所几个刚分配来的警察喝了点儿酒,还是大太阳天,不安好心又是稀里糊涂地走到废弃游泳池边儿,给这两个我性启蒙的老师一场血与肉的宣判,当场执行。肇事者其中一个便是我远房表哥,他眉飞色舞地跟我们这些聚在他麾下的年轻娃娃说,你们是没看到啊,当时那女的下身的血,喷得跟杀猪冲脖子捅下的第一刀似的。我摇摇头说,我没看过杀猪,想象不出来。

即便大多数不得善终,小城仍从来不缺疯子,那好像是边远世界里最旱涝保收的职业,老一辈疯子于无人处消失了死了连尸体也臭了,新生代的疯子便懵懂懂站在人前接受检阅。疯子们不担心自己没有活路,疯都疯了,哪还有什么活路死路呢?大家伙儿也从不担心万一哪天疯子没了,小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必奇怪,大家伙儿不思考,并不代表这个问题缺乏煮豆燃萁的思考者。小城的疯子们只要还活着便喜悦生命非常,因为小城小,来的旅游者少,也就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给小城丢了脸,反倒他们若是不经意疯去了什么都好过大过小城的大城市,那可有得受的。稍微不太清楚的是,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不见得一定是疯子,昔年的庄子曳尾于涂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吧,好歹还是楚怀王心心念念的座上客,而今的自由人哪怕荷包里钱稍微少了些,那也是常年境况下被警告的疯子。不如说,小城的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者若是自愿不自愿流落到如北京上海一般的大城市,只能是好自为之了。

我在电脑前咬着三十五摄氏度空气里的甜橙冰糕,一边跟网络上的朋友嬉笑怒骂,才发现想说的不想说的都一股脑出现在屏幕上。“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敌人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近乎悲壮的和声里宋祖英便是这般唱的。我幸运地没有为摘山桃坠落悬崖的疯娘,说出这些拿同为人民的新老朋友开涮的疯话,撇开自作多情我也只好承认,咱小城的疯子们终究是要继续毫无尊严地疯下去,画地为王。


2009-06-06 21:22:18: 柳月珩|磨耗中 (the big ship)

  占下杀花。。看。。疯子。。

2009-06-06 21:53:31: 王老虎 (爬山中~~)

  话说咸丰年间,有一剑眉星目的少年...

2009-06-06 22:23:17: weihang (我先脱了,大家随意)

  宣宗逝世后,己未,咸丰帝即位,颁诏覃恩,以第二年为咸丰元年。

2009-06-07 01:22:05: 柳公主~换了头像觉得脸更大了 (手绢上的花田~)

  姘头,我要飞奔向你,扑~~~
  
  我小时候每天上学的路上都能看到一个露阴癖,大约35岁上下,站在路边,那些冬青和柏树的绿化带里面,白杨树的旁边,穿一身蓝色卡其布的工作服,旁边是一辆28的自行车。
  几乎是亘古不变的一幅景象,早晨六点多,天亮不久,卖菜的小贩摆出摊子,晨练的人拎着豆浆油条回家,还有出门买菜的老太太们。
  他就站在那个地方,人少的时候掏出阴茎来,抚摸着,嘴巴里面发出奇怪的声音,人多的时候就骑上车子走开。
  
  我那个时候很同情他,我觉得他站在路面那么久,尿不出尿来,一定很辛苦。

2009-06-07 07:20:26: 短腿蘑菇@漫游 (不止执信路)

  就差一点就沙花了~~~
  1、2、3、4~~~~
  
  

2009-06-07 07:28:44: 短腿蘑菇@漫游 (不止执信路)

  啊慕~~~那个男疯子和女疯子那段描写的太血腥了吧
  啧啧
  我看过杀猪
  
  

2009-06-19 16:45:07: 光本佳美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话说去年冬天我扎大红色围巾匆忙奔走在上班的路上。
  
  背后一只赃手伸来揪住了我的大红色围巾……
  
  那个疯了的年轻人,有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从此我不用大红色的围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