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石上书生

桃花石上书生的日记

见到高行健

2009-04-17 19:59:57
高行健先生的家在市中心的一条小街上,闹中取静。我准点到达,他很冷静地接待我。呃,冷静,就是这个词。他是一个不擅寒暄的人。很瘦,像个纸片人,和他书上那些照片不太一样,照片看起来比较强势。他开门,我进门,握手,坐定,他坐在我斜对面,就等我开口。客厅没有开窗,把整个的春光都隔在外面。房里雪洞也似,除去一只细长黑陶瓶和墙上他的水墨作品,没有别的装饰。想来写慧能的人,房子就该如此。我有点窘迫地问道:“高老师,可以给我杯水吗?”他有些不好意思,进厨房去烧水泡茶。

我先介绍一下自己,他不太吭声,因为我们不是坐正对面,所以我也没有太仔细看他的表情,姑且说下去。再接着我就问他作品的简体版权在哪里,问他估计何时可以出版简体版。对于“何时可以出”,他的估计不乐观,我也是。

作为一个惯于胡说八道的人,我迎来了社交上最困难的时刻,就是跟一个不爱说话也不畏沉默的人交谈。我喜欢跟环玥这样的人聚会,她总是把气氛带得很high,然而环玥的文字形象却柔弱低回。高行健和黎戈都属于纸上感情极其澎湃热烈,现实生活中话却很少的人。这是一种奇妙又常见的现象,人和文的气质表面相反暗中相接,合成阴阳鱼。但黎戈是个清秀娇弱的女孩子,她不说话你不觉得有压迫感;高行健的成就和辈分摆在那里,沉默也是有重量的,我几乎被压垮,脑门上三道黑线都要冒出来。聊时事也不知道是否妥当;评论他作品吧,又觉得自己看法浮浅,再说他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吧;我自称读过他几乎所有作品,但居然问他是否所有作品都是中文写的,他说,有的剧本是法文写的。(我应该把功课做得更好些!)我又问他,对于国内文艺界是否有什么要问,我尽力回答,他顿一顿说:“我这二十年来,跟他们没有联系。如果有老朋友来巴黎,我就招待。”我又傻了眼。我说起自己写过一篇关于他和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的文章,“但是发表的时候把您那一部分删掉了。”我是当个冷笑话来讲的,但是他表情很严肃,我顿时觉得自己就是北冰洋上面那只拔毛玩的北极熊,太冷了。我又说起宁国港口,他在文革期间教过书的地方,我说离我老家很近,他眼睛亮了一亮,但是这个话题也没有继续很久,他不是那种会问“是吗,现在那里什么样,你老家还有谁”的人。我终于注意到客厅墙上的画,我猜他像所有画家一样,看到客人在凝视,就姑且等待一句好评,但这一回是我失了语。当然我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乱赞一气,但是那样不真诚。我不是觉得不好,但是我也没看懂。

我又谈他的作品在国内的传播,他显然还是很重视母语这边的传播,仔细听,还问了好几个问题。“网上都能看到,可惜都是盗版。”我总结道。

我问他现在的创作。他说现在还在画画、写剧本,但是小说不写了,“写不动。”他笑说。我立刻兴冲冲地接上去说:“有些作家是不管有没有灵感,每天早起坐在桌子前面写三千字,但您不是那种。您的小说是一口气连贯下来的,可以想象写作时候那种状态。”他笑了,我又不大好意思。会说话的人,是不是该说他看起来精力很好,并没有不如以前?

后来我说:“啊,是不是我该走了。打搅了有一会儿。”他说:“没事。”我笑道:“刚才您看表。”他表情有点窘迫。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我注意到他把表盘捂住。我大概坐了四十分钟。临走他送我两本新书,我很意外,难道作家都会主动往外送书的么?但非常高兴,更何况这两本我都没看过。

我们握手告别,我郑重道谢。

我见到了这位我一直很敬仰的作家。我想,我们为何总想去见自己喜欢的作家?其实这种事意义不大,普鲁斯特说,难道跟医生吃饭身体就能变好么?然而这事也不是全无意义:对我来说,至此,这个瘦削的,沉默的,举止拘谨有礼的高行健先生,和他那些感情丰沛的,音节锵锵的,气贯长虹的作品,也直观地合成了一幅太极图。 

感想一,
台湾人说他是“华人之光”,但是对岸,有人代表世界近四分之一的人口,完全否认这一点,一直到现在,嗯。

感想二,
作家这个群体的个体差异之大,简直令人费解。世上有“艺术家气质”、“教师气质”、“居委会大妈气质”,独独没有“作家气质”这种东西。在作家这个群体里,我见过长袖善舞的人,见过能言善辩的人,他不在其中。我觉得不说话的作家,一定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观察(比如我亲爱的黎戈),但他也不是这样。高行健看的写的都是内心的感情。

感想三,
我从前写过《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高行健》,结尾说:“‘文章憎命达’,境遇太顺太识时务的人哪里写得出有深度的东西来呢,真正的好作品都带着悲愤的味道,又仿佛是对真实生活的补偿。他们的生命被磨折,被损耗,做最大的功,用最大的效率,把耀目的美投射到作品之上。”作家不是一个好的职业,尤其是这种感情奔放型选手,真的。








2009-04-17 20:37:10: 我的苦難史30天30夜也講不完

  啊!!!!!!他多高啊?他独居的吗?他现在还写小说吗?????啊!!!!!!!

2009-04-17 20:38:57: 我的苦難史30天30夜也講不完

  想不到的是百度竟然有他的贴吧……不过被很多五毛文章占领了

2009-04-17 20:43:48: 桃花石上书生

  还在写剧本。。。。同学你没有仔细看我文章。。。。他170左右,可能是左,就是不到。有太太,姓杨。
  

2009-04-17 20:45:27: 我的苦難史30天30夜也講不完

  我好激动

2009-04-17 20:53:36: nashy (人怎能通过狭窄的竖琴跟他走?)

  有人代表世界近四分之一的人口,否认了很多人

2009-04-17 21:08:58: lvoe

  呵呵,嗯,感谢此文。本校的走廊里还是有他的画像与介绍的。虽然我们是传说中的红色学校。。。

2009-04-17 21:31:43: 七七不言 (雪落黄河静无声)

  上次我们考试,问先锋剧《车站》是谁写的
  有人答,高仓健
  老师气晕

2009-04-17 21:32:22: 拉曼查 (谜语:南京下岗工人强x了一女子)

  真的觉得作家是世界上最累的职业了~

2009-04-17 21:45:27: 玛特 (遥望德黑兰,男儿当自惭。)

  来瞧瞧北极熊拔毛

2009-04-17 22:36:16: 秋日的奇妙时刻 (好吧……)

  哇,你看到高行健了

2009-04-17 22:52:26: 穷又有病的夏来 (反常都从正常来)

  真爱灵山,LZ好福气

2009-04-17 23:02:03: 小转铃 (无痛变性赠爆炸烫)

  一?我的回帖里?

2009-04-17 23:18:09: 酱油 (向Lxb致敬)

  灵山,学校里竟然有盗版的看

2009-04-18 00:20:42: 猫小姐 (11年)

  楼主也把写他和帕斯捷尔纳克的文帖出来,好伐?
  能和他面谈老幸福了。八卦一句,太太美吗

2009-04-18 00:29:09: YING.

  颇意外。
  
  去年高行健来到新加坡,带来他执导的(但几乎没有电影院愿意放映的)电影Shadow, Silhouette。当时在座只有很少一些人,一些来自法国大使馆,剩下的是新加坡文艺界的朋友,高的朋友,以及研究他的人,谈电影、谈他的生活状态、谈回忆中国、谈他如何看待自己的写作……所有的问题和回答都被翻译成三种语言,很麻烦,而且口译未必到位,尽管如此,还是谈了很久,他也是很高兴的样子。

2009-04-18 01:34:05: 清风乱翻书 (今夕何夕)

  楼主也把写他和帕斯捷尔纳克的文帖出来,好伐?+1

2009-04-18 04:53:29: 王老虎 (爬山中~~)

  我顿时觉得自己就是北冰洋上面那只拔毛玩的北极熊,太冷了
  -------我不厚道的扑磁了..
  新书的名字??

2009-04-18 09:02:43: 听音寻路

  写实的草根见名人录,读来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我并没有读过高的作品,但是很能体会桃花的心情,面对一座冷山般的对话是很窘的。

2009-04-18 09:43:16: 独裁者烟鬼™ (悟空,其实你也是妖怪。)

  深刻是什么?身体内部的暴力如何从一张脸,一些简单的行为举止洞见。。现实里我们相遇,结果永远彼此失望。有些时候我们真的不用去拜佛。

2009-04-18 09:59:32: dqu (别加我做朋友了,关注不过来)

  以前叶廷芳先生跟我说,去巴黎可以找高行健,我那时想,哇,那可将成为我会的第一个名人了。等到了巴黎,我也不想找了,心想我还没读过他的书呢,真去了,该说什么呀?
    
  后来读了他的书,庆幸自己没去拜访,因为并不喜欢。:)
    
  不过在阿维农看过他的画展,倒还有些喜欢,极其sexual,远过于Georgia O'Keefe。
    
  现在我基本没有见名人的愿望了。随缘。
    
  桃花是带着任务去的吧?

2009-04-18 15:57:25: 樱桃青衣 (电台能风格再多样化点吗?)

  哇,看来这次采访有一点冷。

2009-04-18 18:48:57: 怕死不来 (不如跳午)

  历史性的会晤

2009-04-18 20:32:57: 晨光荣耀 (下界已哀喑萬馬,上方猶喜執斯人)

  聽過他的講座,講座上他放映了自己的一部先鋒電影
  他的電影他的小說他的人給我感覺都不是很好……

2009-04-20 19:07:04: 离离 (人不知而不愠)

  “后来我说:“啊,是不是我该走了。打搅了有一会儿。”他说:“没事。”我笑道:“刚才您看表。”他表情有点窘迫。 ”
   ————桃花,你也够针尖对麦芒的哈。

2009-04-21 09:34:55: 月脸 (This much)

  鸡冻!

2009-04-21 15:30:31: 安小羽 (才女不才,只是不死。)

  唔

2009-04-21 15:31:29: 太炎最爱小盆友 (失业预备中…………)

  这个拜访有点囧

2009-04-21 15:37:52: 归小归 (北京的冬天,树叶会掉光)

  感想一,
  台湾人说他是“华人之光”,但是对岸,有人代表世界近四分之一的人口,完全否认这一点,一直到现在,嗯。
  
  
  只是有些人完全否认的,你所指的是*方,比如老百姓如你,有否认不,呵呵。

2009-04-22 17:02:50: 藜藜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我注意到他把表盘捂住

2009-04-22 17:08:21: 太炎最爱小盆友 (失业预备中…………)

  四分之一,有点多了吧?

2009-04-22 21:27:24: 我的苦難史30天30夜也講不完

  呜呜,高行健的小组和部分著作都被豆瓣给删了……

2009-04-22 21:41:40: 太炎最爱小盆友 (失业预备中…………)

  呃……共和国很强大嘛

2009-04-23 12:19:12: 悩殘裑芣殘 (埥莂哜兌莪)

  据说他常包机去别的国家嫖娼

2009-04-26 23:39:29: abu (内牛满面 无话可说)

  4月书屋 登 高行健与刘再复对谈录 恐怕也是20年来仅见

2009-04-27 13:16:25: 原来你也不正常

  送两本啥书可以透露吗?

2009-05-01 22:30:09: Derek Yang (与电脑斗,其恨无穷)

  “我说起自己写过一篇关于他和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的文章,“但是发表的时候把您那一部分删掉了。”我是当个冷笑话来讲的,但是他表情很严肃,我顿时觉得自己就是北冰洋上面那只拔毛玩的北极熊,太冷了。”

2009-05-05 08:57:46: 蓝文青 (♪【素韵颦心】♪)

  “诺贝尔奖给了高行健”——改变1995(黄舒骏)

2009-05-05 18:46:23: anyone

  学校里有很多台湾正版可以看,感觉很幸福,HOHO~

2009-05-09 23:03:56: 桃花石上书生

  真抱歉,好久没上网,没回复大家。lg来,我俩疯玩了20天。
  
  独裁者烟鬼:你说的没错,不是必要
  锦瑟:我也觉得他的画很好
  原来你也不正常:不是很新的书,好像是07年,书不在手头,记性也不好。《高行健论创作》和刘再复的《高行健论》
  
  我那篇叫作《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高行健》,感兴趣的朋友搜一下就行了
  

2009-05-14 01:53:44: 小9 (人很懒,就这样。)

  一口气读完了。
  【灵山】【一个人的圣经】
  
  心里,很堵。
  
  谢谢你。
  也谢谢他。

2009-05-14 10:43:06: Y (no pains no gains)

  熬夜的飘过

2009-05-20 23:45:12: 林愈静花的姿态 (姣屍扽篤 挨身挨勢)

  真羡慕你能见他
  
  我要是见了他,肯定有好多要问的,但也许和你一样,被一种沉默的气场摄住。。。

2009-05-24 18:57:54: 酴醾 (如今世道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房里雪洞也似”,呵呵,莫非是薛宝钗的蘅芜苑?
  楼主写得很可爱啊……唯一获得诺贝尔的,竟不被承认,世事往往如此,让局外人浩叹……

2009-06-08 01:37:50: 出租車司機別珍 (夫人:“身心已渐渐松弛”)

  2009-04-18 00:29:09 YING.   颇意外。
    
    去年高行健来到新加坡,带来他执导的(但几乎没有电影院愿意放映的)电影Shadow, Silhouette。当时在座只有很少一些人,一些来自法国大使馆,剩下的是新加坡文艺界的朋友,高的朋友,以及研究他的人,谈电影、谈他的生活状态、谈回忆中国、谈他如何看待自己的写作……所有的问题和回答都被翻译成三种语言,很麻烦,而且口译未必到位,尽管如此,还是谈了很久,他也是很高兴的样子。
  
  
  
  怪不得……我找死找不到这电影的下载

2009-06-08 17:49:42: 纳兰经若 (帝哥偶尔掷骰子娱乐有何不可?)

  恩...我以为楼主一向是文中带图的......

2009-06-13 09:38:56: 果果巫

  看了tv5的destination reussite的中国特辑,里面有请高行健,感觉怪怪滴。他对中国的未来的人权问题很怀疑,比在座的法国人都没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