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十个人读海子
2009-03-27 23:21:56
2009年3月26日傍晚6点左右,当我和妻子在文艺青年汹涌如潮的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西侧门被五四文学社的学生们带进“春天,十个人读海子”讲读会现场的时候,我知道在同一时间,在中国的很多城市都有同一主题——纪念海子——的活动正在举行。若是在平时,我定会十分犬儒地警惕此种类似于“同一首歌”的情形可能具有的荒诞性,但在看见舞台背板上一大片干净的蓝色和印在上面那行干净的“半完成的海”的时候,我不可避免地向一种叫做心潮澎湃的心理运动缴械了。
1991年秋天,我已从一个小镇青年变成了北大学生,但那时还没有走进传说中的北大,而是在一个叫做石家庄陆军学院的地方捱着为期一年的军训。在一堂毛泽东选集学习课上,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很猥琐的胖子递给我了一本西渡编的北大学生诗选《太阳日记》。那本书已被传看得像手抄本《少女之心》一样皱皱巴巴,我随手一翻,就读到了海子的《九月》。我至今也难以忘记那种如同与闪电握手的阅读震撼。在此之前,我主要读古诗,并偶尔在自己画的国画上题几首山寨版王维,横行江湖的朦胧诗倒是也读过一些,但他们稀松平常的语言无法说服我放弃贾岛而去选择北岛。海子的诗塑造了我对当代诗歌最基本的感受力,从阅读海子、骆一禾、戈麦开始,我和当时的一群创造力蠢蠢欲动的同龄人一起走上了写诗这条羊肠小道。他们之中有的已经成为修为深厚的诗人,有的即使放弃了写作走入另一个江湖,当年的“海子情结”多少也会跟随着他们,譬如那个把海子的诗递给我读的胖子吴飞,现在已成为以研究自杀著称的学界大牛。
1993年春天,时任北大五四文学社社长的我和冷霜、王来雨等人一道,把北大每年在秋季举办的未名湖诗会挪到了海子的忌日3月26日,这个“小传统”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在我漫长的学生生涯中,未名湖诗会是个压倒一切的“大件事”。现在想来,因为海子、骆一禾、戈麦这三位汉语的“魔法先驱”的缘故,我们很天真地把北大看成了一个霍格沃茨魔法学校,而3月26日则是一年一度的魁地奇比赛日,平日里蜷缩在宿舍、图书馆里修炼汉语魔法的同道们都迫不及待地等着在这一天骑着诗歌的扫帚在空中一展身手。
大概是从1990年代中期以后,我和朋友们都会有意地避谈海子。因为那段时间对海子的规模浩大的群众阅读运动已使得“海子”一词成了一个远远超出的诗歌魔法、几乎可以吸纳所有不着调物事的文艺黑洞,越来越多被社会转型期残酷的离心力抛掷出来的举止怪异、为人拧巴的不靠谱青年热衷于把海子当成他们集体谵妄的中心。这种有意避谈的情形一直持续到这一两年,好几个朋友都不约而同地在重读海子的时候有了新的体验、生发出新的问题意识。因此,我建议五四文学社的小哈利波特和小赫敏们把今年3月26日的活动做成一个“讲读会”:十个诗人一边读海子,一边讲点旧的记忆或新的发现。
回到“春天,十个人读海子”的现场。做讲读的诗人分别是:王家新、孙文波、蓝蓝和毕业于北大的臧棣、清平、郁文、西渡、冷霜、姜涛以及我自己。讲读之前,德高望重的谢冕老先生回忆起上个世纪80年代初海子曾经拿着他的《亚洲铜》等早期作品去谢老当时位于北大蔚秀园的家,说海子是个友善、热情的青年,绝非褊狭抑郁之辈。我心里一震:碰巧,我现在就住在凋敝的蔚秀园。
诗人们的讲读各有所重,王家新以诗歌尊严之名拒绝海子之死背后的种种八卦猜测,孙文波吁请读者重新思考海子诗歌中浓重的戾气该如何通过还原1980年代文化语境的方式去一一化解,蓝蓝回忆起1990年代初她做《大河》杂志诗歌编辑时经历过的令人啼笑皆非的山寨版海子冲击波,而与海子有过交往的清平和郁文则令人信服地把海子的一个侧面还原成了笑容满面、古道热肠的“昌平好人”。冷霜、姜涛、西渡针对当下的写作状况从文化创造力、诗歌抱负、语言力度等角度谈及了对海子进行“再解读”的必要性,而臧棣则更加高调地坚信,海子的诗歌是一种极其高级的文学类型,它的核心不是悲伤而是复活,具有一种强健的自我更生机制。
这次“讲读会”无疑是我参加过的无数诗歌活动中最最精彩的,因为它成功地整合了众多诗歌之外的元素。五四文学社的三个小赫敏们亲手制作了一部关于海子的动画短片,一贯被认为具有难以分解的语言强度的海子诗歌居然能够被如此可爱的小图画表现出来却又丝毫不失其震撼力,这本身就说明走进海子诗歌的方式丰富得远非乏味的学位论文所能想象。毕业于北大的民谣新锐小崔与另一位戏剧青年合演的海子诗剧《弑》的片段,也让一向疏于阅读海子诗剧的我萌生了重读的念想。
穿插在讲读中的四位音乐人的弹唱均令人赞叹:中国民谣音乐的灵魂人物、盲歌手周云蓬带来了他著名的《永隔一江水》,当然,还有那首把海子的诗谱成曲的《九月》,谱曲人是我的朋友、英年早逝的音乐人张慧生,在周云蓬令人无法不动容的嗓音中,海子和张慧生都从比远方更远的风里神游了过来;专程从贵州赶来、以弹唱中国当代诗歌著称的音乐人西辞用手法凌厉的扫弦演绎了海子的《海子小夜曲》和《天鹅》;曾经选过我的课的低调卡瓦伊小朋友邵小毛这段时间刚刚被网络欺负成了名人,她带来了红得发紫的《大龄文艺女青年之歌》和《娜娜》,后一首歌里的娜娜年少时曾经和她一起为“海子哥哥”烧过纸;最后出场的是我的老哥们儿、一曲“未名湖是个海洋,诗人都藏在水底”几乎成了北大民间校歌的民谣隐士许秋汉,在邀请众人上台合唱《未名湖是个海洋》之前,他朗声说:“大家不要用悲伤的态度来纪念海子,‘18年后又是一条好汉’,20年都过去了,说不定你们当中哪一位正是海子转世……”
秋汉说得很对。我甚至以为,海子并非以单数的转世形式复活,也不是以他在《春天,十个海子》一诗里所写的“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的比例复活,而是以被阅读、被铭记的方式,以不可数的复数复活。走出“讲读会”会场的时候,在每一个消瘦而热情的青年身上我都隐约看到了海子。我断定:那些梦想器官大得与躯体不成比例的人都叫做海子,在这片神奇的热土上,到处都是公车海子、地铁海子、办公室海子、水管工海子。我希望他们都是健康的、阳光的、勇敢而热忱的,最最关键的是,热爱生命的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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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勒隔壁的《东早》约稿,平媒切勿转载。
> 胡子的日记
2009-03-27 23:24:14: Cyndi (落大雨,天黑黑。)
抢沙发!2009-03-27 23:25:51: yiin.叶晓阳 (他就是你错过了的一切 。)
板凳!2009-03-27 23:25:54: 蛋黄儿 (Born to Rebel)
沙发没了。。。2009-03-27 23:28:11: 胡子 (纽约马拉松,快去喝农药)
蛋黄儿,我才知道你是谁,汗……2009-03-27 23:28:47: wangbrick (电脑进水,上网不能)
~_~2009-03-27 23:36:42: 王敖 (职业大叔:天下兴亡,大叔有责)
好啊2009-03-27 23:46:38: Sophie (哲学是少数人的危险历程)
好吧,那首页留名2009-03-27 23:52:03: 会背台词的猫妖
别删啊!等明天我起来再看2009-03-27 23:58:10: 韃靼瓦剌門外漢מטורף (我是你的草原我是你的家)
留下腳印,閃人。2009-03-28 00:00:14: 蘇佾 (还能为你做什么。)
海子。2009-03-28 00:20:44: 小满
我没搞到票……怒2009-03-28 00:33:23: 太阳 (鸿爪踏雪泥 还是来得及)
拜一个lz我住在畅春园...
2009-03-28 00:41:49: 其其实
好,那我下个星期的ppt也做海大叔飘过~
2009-03-28 08:28:17: Fevrier (你可以快点)
猥亵得真挚啊!偷偷藏起来...2009-03-28 09:42:02: 芹西 (坚强!挺住!)
和闪电握手~很好的形容!2009-03-28 10:33:06: poorbear (无欲则刚)
讲读会发言的延伸啊2009-03-28 19:48:07: Vicky (默认自己曾经的幼稚。)
北大的日子这么爽啊,未名湖是个海洋,找来听听
2009-03-29 14:42:32: 艾莫斯囚徒 (love my body.)
哇,一直很喜欢吴飞老师,爱听他的课,也喜欢他写的书。2009-03-29 14:50:46: 艾莫斯囚徒 (love my body.)
周云蓬那天说了一句话,把热情留给活着的人。嗯,那些梦想器官大得与躯体不成比例的人,和所有热爱生命的人。2009-03-29 22:04:09: 黎远远 (glory glory man utd)
越来越多被社会转型期残酷的离心力抛掷出来的举止怪异、为人拧巴的不靠谱青年热衷于把海子当成他们集体谵妄的中心概况得好啊
2009-08-14 09:31:11: 清源
今天第一回来,你写的真好看啊>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