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安森
2008-12-24 19:35:38
当时搞什么“下乡活动”,安森的爷爷刚好就来这个村庄“下了乡”。他本来是N 市的一个高级官员,可后来却带领一群年轻“知青”们奔赴“农业第一线”。当时, 他就住在安森的姥爷家。久而久之,就相处的像一家人一样,后来走的时候,安森的爷爷就把安森的母亲从村庄接走了。带去N市作了他的儿媳妇。可打安森记事起,她的身边就只有姥爷一个亲人。她和姥爷两个人住了四个大屋子,四面相对, 在中央天然围成了一个大院,里面长满了高高的野草和各种带刺的植物。
安森看着堂屋中央挂的那个黑色相框,里面的照片是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年轻女人,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面色苍白,却带了慈祥的微笑。“姥爷,这是谁?”安森爬上灵台,蹲在相框旁边问。姥爷抱她下来“她漂亮吗?”安森又回头看了照片一眼:“漂亮。是妈妈吗?“不是,是姥姥”“姥姥去哪里了?”“姥姥在后面的山上呢!“姥姥一个人吗?那我们去找她!”
姥爷牵着安森的手,来到了坡上。“姥姥在哪儿呢?”姥爷抱起安森, 让她骑在自己的肩上:“看见了吗?就在前面。安森双手抓着姥爷的头发,向远处望。那是一大片墓地,就在两只牛角的中央。姥爷驮着安森来到了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找了个平坦的石头,把安森放在上面,自己则坐在墓碑的旁边。然后从怀里掏出长长的烟杆,把烟锅头在石头上磕了几下,从挂着的烟带里捏出一把烟草,使劲地塞在了里面点燃,然后“叭哒,叭哒”吸了两口,就开始对着墓碑说话。
天渐渐黑了, 安森有些冷,她蜷缩着抱紧了自己的双腿,向四周看了看,全部是大大小小横七竖八的墓碑,她又向远处望了望,还是。再远一点,就只能看到黑暗的颜色。周围像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姥爷还在小声低估。“姥爷。”安森喊他, 他没有停下来。“姥爷。”安森扯着他的裤腿。“嘘!姥爷在和姥姥说话呢。”他回过头来。安森爬到姥爷的身边,钻到他的怀里,然后把整个脸都埋在了他的手心:“姥爷,我怕。”“安森。在这个世界上, 死人只会让我们安全,而活人才会让人害怕。现在躺在这儿的,都是能给你安全的人。”安森慢慢地抬起头来, 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姥爷怀里安静地坐下。和他一起呆在这个能让她安全的地方。就在这个地方,安森一天天地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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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下午的时候,姥爷回来了。一进门,他就看见安森跪在堂屋的中央,他走过去,蹲下:“安森?”安森抬走头:“姥爷,我今天下渠了。”说完马上又把头低下。“安森。你知道姥爷会生气。”
“可是我只在里面待了一小会儿……”
“安森!你做错了没有?”
“错了。”
“错了为什么还要狡辩?!”姥爷生气了:“在这儿跪到吃饭再起来。”
安森是个听话的孩子,并且有很强的自控能力,姥爷不准她和这儿的男孩们一起玩儿,更不准有任何皮肤上的接触,这些安森都一一照做。所以她没有一个朋友,从小就养成了自闭、冷漠、坚强、倔犟的性格。
吃饭的时候,姥爷进来了。他站在安森的面前。“姥爷,对不起。”安森哭着对他说。过了好一会儿,姥爷开始说话:“安森,看着姥爷。”安森慢慢地抬起了头,脸上挂满了泪水。“安森。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人,你可以说‘我错了’,但不能说‘对不起’。并且你现在的样子很脆弱,你可以哭,但你不能让别人看到你正在哭 。因为这两个原因,下午不许吃饭。跪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再起来。”说完这些话,姥爷就把门拉上出去了。安森又听到“咯呀——”一声,整个屋子全黑了。
安森不明白为什么姥爷有时候会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驮着她到处游玩,有时候却对她这么严厉!但有一点安森却知道,那就是姥爷十分爱她。她只有姥爷一个亲人。安森用手抹干了脸上的泪,在黑暗中静静地跪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膝盖开始变得很痛,脚也开始发麻。姥爷很少说话,但每次说的话,他都要求安森把它们记住。跪得时间越长,说明这些话越是应该记住。又过了一阵子,安森坚持不住了,她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往左边歪了歪,坐下了,可是她又马上重新跪了起来。膝盖着地的那一瞬间,像跪在了一块儿钉板上一样,痛得安森满头大汗,呼吸都急促起来。安森想:姥爷这么爱她,却让她跪这么长时间,那么姥爷肯定认为她一定可以跪上这么长的时间,只不过痛了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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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个冬天的早上,安森提了自己的一双袜子去渠边洗,走近了,她看到小易的母亲在渠边给小易洗衣服,安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寒风吹得安森发抖,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两根又稀又黄的辫子被风吹散了,头发乱舞着,扑了一脸……突然,安森转身撒腿就跑,飞快地跑着,到了门口,双手使劲地撞开两扇门,然后穿过大院,到了堂屋门前。门很短促地“咯呀”一声,开了。姥爷站在门坎儿里面,吃惊但镇静地看着安森。“姥爷。”安森使劲儿地喘着粗气,手里还提着那双袜子:“姥爷,我妈妈呢?”过了很长时间,姥爷突然转过身去:“不许问!”“那爸爸呢?”“不许问!”“姥爷,我刚才看见小易的妈妈给他洗衣服了,可是我的衣服每次都要自己洗。”安森不停地喘气。姥爷扭来头来:“然后呢?”安森接着说:“冬天的水很冷,刚才我看见井边的那一大堆水都给冻住了。小易他们冬天从来不去渠里,他们都怕冷……可是不管多冷,我都要自己洗衣服……小易现在肯定还在被窝里……”安森开始哽咽了:“如果有妈妈在,我就可以让她给我洗衣服……我的手冻得可疼了。刚才在渠上的时候,风很大,就把头发吹开了……”安森的眼泪在眼框里打转。“不许哭!”姥爷大声说道。眼看安森的眼泪就快掉下来了,“我再说一遍‘不许哭!’”安森知道,姥爷的话从来不重复第二次,可是安森就是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哭,手也不痛了,腿也不痛了,可是,是哪痛呢?安森抬起胳膊,把臃肿的衣袖使劲往上推了推,然后在小臂上咬了下去。使劲地咬,直到感觉到疼痛。安森放下手臂,上面深而整齐的牙印中,血慢慢地渗了出来。
“安森,你洗的是你自己的衣服,不是别人的。别人洗的衣服也是他们自己的,而不是你的。”姥爷说完话以后,又转过身去:“你现在可以哭了,没有人看到你在流泪。”安森看着姥爷的背影,走过去,把自己冻得裂开了血口子的手塞进姥爷背着的手里:“姥爷,我错了。我悄悄地哭,不让您听到。”说完,安森的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流下来了……
过了很长时间。安森从姥爷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姥爷依然背对着她:“安森。有人帮你,是你的幸运;没人帮你,是公正的命运;这是‘命’,也是‘运’,没有人会‘应该’为你做些什么,因为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安森,你得为自己负责。” “姥爷。我错了。”安森捋下左边的衣袖,擦了擦眼泪,提着袜子,向渠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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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在不停在变换着,时间也在一点一点的流逝着,安森也在一岁一岁地长大着。在某年某月某一天的某个黄昏,太阳把大地照成了落寞的旧黄色。姥爷对安森说:“安森,饿了吧,去井里打点水,我们做饭吃。”五分钟以后,安森打了水回来,姥爷就被乡亲们抬走了,安森在厨房烧了水,煮了饭,倒在厨房的柴堆里等姥爷回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突然,她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安森从柴堆里爬出来,向堂屋里跑去:“姥爷。我做好饭了。就等你回来吃……”
堂屋中央的墙上仍然挂着姥姥的遗相,遗相下摆了一张床,上面躺着姥爷,他是被抬回的。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安森在姥爷身边跪下,看着姥爷的脸,又青又瘦,耳边还有干掉的血迹。她想起了以前有一次在烛光里看到的姥爷的脸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安森,姥爷变丑了吧!”姥爷的声很小,而且说话不连续。安森想了想:“姥爷,你头上套个鱼网干什么呀?”姥爷笑了:“安森,外面下雨了,去把厨房门拉上。”安森起身去关门了。回来之后,她仍然跪在姥爷旁边:“姥爷。你刚刚笑了。”“刚刚笑了?”“嗯!我看见姥爷笑了。”“姥爷没有对安森笑过吗?”安森摇了摇头,她发现有两行泪水从姥爷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姥爷,你怎么哭了?”安森用手抹去他的泪:“姥爷不坚强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响。姥爷说:“去把姥姥旁边的灯点着。”安森爬上了灵台,第一次亲手给自己带来了光明。姥爷又说:“灵台中间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匣子,把它取出来。”安森小心地把它拿出来,然后又跪在姥爷旁边。“这个匣子里有好多东西。安森,你要好好保存着。它很重要。”姥爷说。安森认真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这时她看见匣子的把手处镶了一张两只手那么大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穿黄色的衣服,衣领到胸,别满了各种形状的金属牌。女的盘着松松的头发。宽大的衣服拖到了脚跟,腰被一条宽宽的布裹住了,在背后扎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姥爷说:“你要记得他们。”“我以后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想一遍姥爷的脸,再想一遍姥姥的脸,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安森用手摸着姥爷瘦瘦的脸。上面不停地有泪水划过。“安森,是姥爷不好,姥爷对不起你姥姥,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是姥爷不好……”安森学着姥爷的样子“不许哭!你可以说‘我错了’但不能说‘对不起’”,姥爷看着安森故作严肃的脸,笑了。安森也笑了。姥爷的脑袋越来越胀。安森收起笑容,问姥爷:“以后我应该怎能么做?”姥爷说:“安森要时刻想着应该去做些什么,并且不许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你的脆弱;不要依靠任何人;和别人相处,一定要真诚,但是不要相信他们的话。还有最后一点,就是不许对任何人产生感情。这个世界很不美好,到最后,你会伤了自己。你从小就缺乏感情,这点是姥爷最担心的……”姥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安森轻轻摇了摇他:“姥爷,您把眼睛睁开。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姥爷一个人,其它谁都不爱。”安森见姥爷没有说话,“姥爷,我发誓!”“安森。”姥爷轻声呼唤她。“嗯,我在呢。”安森赶紧又往前挪了几步,她把耳朵贴近姥爷的脸。“安森……”姥爷又叫她了:“安森……”然后,安森就看见姥爷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夹了下来,缓缓地就流进了姥爷大大的耳朵里。
安森第一次跟姥爷这么近的距离,她看清楚了姥爷。甚至连他的皱纹都能看到,还有额头上,耳朵边上干了的血迹……姥爷的头越来越大,头皮被“鱼网”勒成一个一个正方形,好多地方都胀破了……
安森抱着姥爷的脖子,她想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这样吗?姥爷对安森说:“安森,饿了吧。去井里打水,我们做饭吃。”五分钟以后,姥爷就被抬走了。安森只是紧紧地抱着姥爷:姥爷也是可以让我安全的人了。
那一年,安森八岁。她唯一见过的亲人离开了她。是她生命中的第一次意义性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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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姥爷办完丧事之后,安森就跟那个男人走了。安森走出了那个她生活了八年的村庄,走过了那片森林,走出了A城。父亲把他带到了N市,一个繁华、喧闹但是寂寞的城市。
他们在一座大房子前停了下来,安森跟着他走了进去。里面有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但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不多说话,整齐的让人感觉这不是一个家。父亲带她一个个地认识:“这是二姑,这是小姑,这是表姐……”走了一个大圈,最后父亲在沙发中央停了下来,“这是奶奶”。安森终于抬起了头,她看见眼前这个有些发福,但依然年轻的老女人,眉毛又细又高,嘴唇涂得血红——没有半点像姥姥的地方。安森低下了头。“把头抬起来!跟别人说话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你姥爷没有教过你吗?”安森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睁大了眼睛。接着她就听到一串咳嗽声夹杂着人声:“唉!妈,您别生气,她是小城市来的,不懂这些。”“是啊!为了她气坏了您的身子那可不值得!”……安森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有种想吐的感觉。“安森,明天你跟我去学校。”父亲说。然后,就把安森带到房间去了。
安森的房间里,只有床和衣柜。床很大,很软,让安森觉得害怕,她通常会躲在衣柜里睡觉。小小的空间,连腿都伸不开,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这些都会让安森平静下来。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第二天早上,父亲带着安森去了学校。通过了各科的考试,父亲决定让她从四年级开始上。这时,安森才知道,父亲是这所贵族子弟学校的副校长。她清楚地看见?“准报证”的签字:同意。李XX。父亲给安森递去了注册单,安森拿起笔,第一次写上了自己的全名:李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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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里面弹着理查德的《梦中的婚礼》这是一首比较简单的曲子。然后又弹肖邦的《小夜曲》,其实贝多芬有一首《小夜曲》,比肖邦的出名很多,但安森就喜欢弹肖邦的。肖邦喜欢搞即兴创作,没有人理解他那种怪怪的调子。时快时慢,想什么就是什么,他有一首即兴作品《幻想》,也叫《即兴幻想曲》,正宗的十级。很少有人可以弹得出来,或许是这首音乐的感觉太怪,不能被人们所理解和接受。“或许我可以弹得出它。”安森想。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小而纤细的手,如果她的手可以再大一点儿的话,或者她的两个小指可以再长一点儿的话,就可以卡到一个音阶了。这样就可以弹出任何一首曲子了。“不过没有关系,它还会再长的”安森想。
她抬起头。这时,她惊喜地发现,外面下雪了,而且是很大很急的雪。是初雪,是这个新城市的初雪。安森迅速地盖好琴盖,站起来,向门外冲去。她看到了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兴奋地在雪中跑过来,将心情急速地奔放。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了安森的脚印,很长,很久……最后,安森跑不动了,她在原地蹲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急促的呼吸声像暗潮一样汹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安森抱紧了自己的双腿,就这么蹲着。慢慢地她感觉胃有些痛,或许该吃一些东西了,她开始往那所房子的方向走,沿路上,不停地有人贴对联,挂灯笼、放鞭炮,不一会儿,整个大街张灯结彩。她猛地想起来,今天是除夕。在那个村庄的时候,姥爷这时应该在包饺子,并且他会板着脸说:“安森,你自己吃多少包多少。”……现在,满天飘舞着雪花,安森站住了脚。冬天的夜晚,寒气逼人,一家团圆的时候,她该去哪儿?
雪越下越大,地上厚厚的一层。安森找了一个稍宽一点儿的屋檐,在那里坐下。她想:姥爷现在在另一个地方干什么?他应该跟姥姥在吃饺子呢!在包的时候,姥爷肯定会板着脸对姥姥说:“你自己吃几个包几个!”安森笑了:“姥爷,我饿了。非常饿。”
大风卷着漫天的雪花朝安森扑了过来,安森打了个寒战,蜷缩着,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腿,然后把下巴卡在两个膝盖中间的凹陷处。她看着眼前的雪花,那么大的一片,飘落到地上,瞬间就消失了,快得让她不知所措。“安森,饿了吧,去打点水来,我们做饭吃”,可五分钟后,这个男人就从安森的世界里离开了。安森觉得世间的一切东西都有可能瞬间消失,她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有。安森整个人似乎一下子空了,空得一无所有。
“妈妈,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安森反应到有人在说话,她猛地抬起了头,看见一个比她小的女孩,对门口那个女人说着。“我没有火柴卖,我也没钱买。”安森回答到。小女孩看了她一会儿,向屋子里跑去。不久,她端出来一只碗给安森,放在面前,拉着安森的手,“你吃吧。”安森注视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眼球是亮亮的黑色。她穿得漂亮,而且她的手也很暖和。红红的小嘴两边还有两个浅浅的窝。“宝贝儿!走,进屋去。外边儿太冷了。”那个女人朝她伸出了手。小女孩对安森说:“快点儿吃吧!”接着就拉着那个女人的手进去了。门关上的那个瞬间安森又望了一眼女孩的背影。然后她托住碗边,把它慢慢拉到自己跟前,抱起来卡在自己的胸和腿之间。安森看着怀中的碗,里面是白花花的米粒,她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两只手抓起冰冷的米饭,大把大把地就往嘴里塞,不停地塞,不停地塞,直到噎的满脸泪水……??
这时,市中心广场的钟声开始响起,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人们都在数着钟声。一,二,三……整整十二下!全市人民沸腾了!鞭炮声、欢呼声、嬉闹声……都交织、重叠在一起。安森抱着碗,望着深蓝色的天空。烟花,像一个亮亮的小点,“砰”的一声,全炸开了,照亮了黑暗,带来了光明,可转眼间就全部坠落,像下起了满天的大雨。
安森的眼睛被那一下子残酷的美好刺得痛痛的,她直起腰,把整个背和后脑勺全贴在了墙上,各色烟花在安森眼前不停的炸开,但又不停地陨落,安森捧起那只硕大的碗,然后慢慢地把它扣在了自己的脸上。眼前又恢复了以前那种熟悉的黑暗,在满满的安全感里,安森终于淌下了那不知隐退了多久的泪水:“姥爷,我憎恨贫穷。”
大雪弥漫了这个冬天,安森在寒冷中长大了许多。当她因为饥饿而流泪的时候,没有人会救她,没有人会“应该”为她做些什么,她要为自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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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店打工并不是一帆风顺的,顾客点曲要她弹,安森说:“我从来不用钢琴弹流行歌曲。”那个人说:“不就是钱吗?你一晚上挣多少?我给你十倍!”“我不用钢琴弹流行歌曲。”安森又重复了一遍。这时老板赶了过来,向那个人赔礼道歉,点头哈腰,像条狗一样。既而又转过头来凶神恶煞地对安森说:“让你弹你就弹,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不想在这儿干了就给我滚!”那人立马又从钱包里抽出两张100元的人民币,往琴键上一扔:“200块一首歌,够不够?”安森一笑,那人又说:“我说嘛,哪有不爱钱的,你不就是想让我多给你点儿吗?”然后就大笑起来。安森想:如果没有这份工作她的日子估计会在一段时间里比较难过,但是如果她接受了这份耻辱,那么她的日子估计会一直比较难过。最后,安森仍然面带笑容的对他说:“我从来不用钢琴弹流行歌曲,因为我从来不弹低品位的东西给同等水平的人听。”说完,安森扭头就走。
这个城市的人,天生就有一种很强的优越感,这让安森十分不习惯。走在街上的时候,她的心还在因为紧张而不停地跳,可是她却感到了从来没有的轻松。是的,她不能没有钱,钱对她来说,的确很重要,但是她更不能没有自尊。
没有了工作,安森的生活恢复了正常。只是有时候有些迷茫。她现在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呢?一天只知道拼了死命的去学习,弹琴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呢?她现在弹的是理查德的《给母亲的信》弹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弹不出作者的那种感情来。安森想她到现在只见过母亲一面,母亲穿了一件宽大的墨绿色的格子外套。她很高很美……她对安森说:“安森,妈妈现在没有钱,跟你爸爸去……”仅此而已。
《给母亲的一封信》,安森要说写什么呢?母亲,我恨你!
但事实上,我却真的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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