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涧的日记

近来与几位学长交谈甚多，良有感触，中夜不能入睡，草成此文。意在指出问题，聊纾己怀而已。
其一，不读书好求甚解。我感觉大部分中文学生的一个共同问题就是不能读原书，或者读原书极少，而去空谈学术论文之属。窃以为这是极端危险的。我们研究张爱玲，鲁迅，一定要深入原作。换句话说，我们去读陈平原，王晓明之类学者的学术著作的最终目的还是研究鲁迅，张爱玲,不是到此为止。这样导致的结果恰如《楞严经》中所说“汝等尚以缘心听法，此法亦缘，非得法性。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标指为明月故。岂唯亡指。亦复不识明之与暗。”若是陈平原本人想也不会以此类研究生为知音的。因为学术著作的指向不过是现代文学中的经典之作，并不是指向其本身。第二，这对于研究生们自身的学术成长也绝没有好处。个人以为，只有先读好原书，譬如先有一部《鲁迅全集》在胸中，做鲁迅的学问自然就踏踏实实。读他人的鲁迅研究著作也有俯拾即是之感。而先无原书在胸中，今天读了夏志清，成了“夏派”，明天读了钱理群成了“钱帮”，试问自己的意见又在何处？话说回来，这样读下来的论文到底也隔了一层。一知半解地人云亦云。其实我们有时候感叹学术没有创新，需要开拓视野，而匆匆去阅读他人著作。这恰恰是我们问题之所在。自己不读本文，空读论文，连书都没有看好，怎么谈得上独出机杼？现在喜欢随便套说新观点，新观念。倒也不妨用新观念来解释一下这个问题。读别人的论文其实也就是一个权力运作的过程，到底离知识的本源所去甚远。我们的学术研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丢掉了主体性。天天抱着一本王晓明的研究生不见得比抱着鲁迅的高级，相反恐倒见其傻逼。
其二，固步自封，画地为牢。现当代的学生相较之下，似乎稍微好一点。因为现当代本没有什么极难极精深的问题，空闲比较多，自然就什么都读。而别的专业的，问题恐怕就大了。有一学生学文字学，天天就看文字学。我劝其可肆力经史，多读古书。才能有所帮助，不然学此屠龙之技何益？竟遭其冷眼。小学不过识字之学，识字甚多，不能读书就实在荒唐了。自以为是专心向学，其实不过是鲰生之见。搞先秦的就只看先秦，搞唐宋的就只看唐宋，这样做学问的眼光都值得怀疑。这样的学问恐也要打个折扣。没有大的文学史的概念去做一点点小的东西，实在有些土气。甚至有做康有为论文的人连公羊春秋都没有一读，这如何解释？这其实和研究马克思不读黑格尔一样可笑。这样培养出来的学者是没有大境界的。
其三，胆小如鼠和胆大包天。写论文没人去写李白，杜甫，鲁迅。倒要去找张继，崔涂，邵洵美。原因何在呢？大家们早被写遍了，找些小人物，好找突破口。这样倒也没什么大问题。问题就在于读得不多，看得太少，就敢去写。前两天遇一女生说论文不可写沈从文，东西全被写完，她要去写王安忆。其秘诀是多看几篇论文，翻弄几篇小说，整合整合就万事大吉。这样的论文实在恐怖。一方面是胆小如鼠，另一面真真是胆大包天。 
下面的问题就是论文写作上的了，上床之前正好看一教授的书，因《新青年》说到“内圣外王”，说“内圣外王”自然引到《庄子•天下》。这都是正常套路。不过令人奇怪的是此教授竟直接说庄子说如何如何。殊不知《庄子外篇》就已不好说是庄子所作，聚讼多多。《天下》一般来说更非庄子所作。作者用直接引语增强文气固无可厚非，但不出注标明就实在有些不够严谨了。想来此教授大人对庄子其实并不清楚，此处不过是为了引文而引文。这种事情其实常常出现。我们为了显示自己博学多才，拼命添加引文，注释，表现对材料了如指掌。但有的引文其实说到底是可有可无。有的时候反倒如舞狮子一不小心露了裆。不显其长，反爆其短。
其实为学途径多多，各家也自有不同。有得天独厚，突出群侪者，有淹通古今，自标一格者，有力追古人，述而不作者，有发人未见，但开风气者。然成大家者其于变化万端中自有其一以贯之者。曰沉静而已。空念钱锺书天纵英才，而不知其横扫清华图书馆之苦学深思，实是浅见。不能去华而不实的习气而空谈学问，最终在这上面恐怕也要吃大亏。


（日记里提到的图书：鲁迅全集（2005最新修订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