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十三的日记

  他昨天问我有没有看最近很红的《爱在暹罗》，我是不是答了他，不敢看。因为你的缘故，在不在手头的很多书本和电影都变成了不敢也不忍看的玩意儿。他甚至没有提你的名字，但什么是关于你的，什么不是，我自当细细又迅速地辨别出来，再忍住发抖。
  崩溃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儿啊。一不小心崩溃了，就自己找个人少的地方哭一场。一不小心崩溃了，也不去想着给谁打电话要跟谁说说话，就忍着吧。崩溃了，也别想着要把别人弄崩溃，掉坑里了，总不至于强迫谁来把它挖得更深。照样对人笑，照样迟钝地做点反应，谁遇见不好的事了，三更半夜也惦记着要与之说声，没事的。因为我知道“没事的”这三个字有多重要，我也同样渴求着谁来一手抱紧我，一边反复念叨，没事的没事的，真的没事的。对于现在的这个我来说，那个“谁”只能是你，也不可能是你。
  我睡不着，所以看完了这本书。枕头边还有很多怎么看也看不完的书。在整个的半梦半醒里，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你。想跟你说，马路的说的每一句台词都是我要说的。别笑我矫情，在你的心里，也同样有着独自大声念台词的时候。
  在整个夜里，我搭了一个小剧场，上窜下跳地，歇斯底里地，声嘶力竭地，大汗淋漓地，慷慨激昂地朗声念了我的那些台词。我的对手是一把无人坐的椅子，灯光就是时而沉默时而聒噪的群众演员。我对着那把椅子说，来吧，让所有的日子都来吧，因为你我必将它们狠狠地砸在地上。我说，我要每个星期给你买一束花为你振作精神坑蒙拐骗为你一哭二闹三上吊让我们把每个日子过得像冷静的二锅头它燃烧它挥发的时候不希罕别人知道。我说，亲爱的趁你还活着莫要分离。我说，来，让我们开演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你用刀刺我我不会疼吗你拿毒毒我我不会死吗？我说，我不会像哈姆雷特一样非要在你家门口打一副棺材免得惊吓你的家人但我那所谓的灵魂至今还徘徊在你那我不知地点的房间里不肯离去。我说，姑娘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方正无情的嘴脸你的甜言蜜语怎能说出口就变？我说，我要找到你让你看见我是如何克制不给你两耳光的因为任何形式的暴力都无助于把你把我变得更好。我说，我不想听那些被和谐掉的心灵说的任何言语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哈，伟大的爱情！
  怎会有我这样的好演员，连个观众都没有，独角戏都算不上，内心戏都要排演了一遍又一遍，每遍都投入得虚脱。情绪啊情绪，到位的情绪也不是取之不竭的源泉。想象中的蹦啊，跳啊，吼啊，喊啊，跺脚啊，挥舞手臂啊，甚至比现实中的更累。我每天端坐在桌前什么也不干，照样把疲倦困乏写在脸上，这就是方法论者口中的生活？崩溃更好，崩溃听得到叮叮当当落地上的声音。饥饿更好，这空洞本来拿什么填也填不满。我跳上那把椅子咬牙切齿地大声说，呸，就是因为你抛弃了我，你就能放得四平八稳地站得高高地对我说几句华丽丽的话当作施舍？我跳下来气咻咻地走了很多圈，背对着它还是蹲下来捂住了脸。
  到了戏剧这个点儿上，文艺已经不能更文艺一些。我也深知它不是所谓的生活，或者说丑陋的生活配不上文艺，所以这些终究都是内心戏罢了，实际上，我还是一声不吭。谁也不知道，我像考拉需要桉树一样渴求你，渴求一个四肢团缩的抱。那首因《恋爱的犀牛》而出名的歌，在我心里每每起了个头就会被掐掉，熄灭。够了，请不要再一再循环播放了。
  “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痛苦。忘掉她，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忘掉你失去和以后不能得到的东西，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爱情，像犀牛忘掉草原，像水鸟忘掉湖泊，像地狱里的人忘掉天堂，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曾快步如飞，像落叶忘掉秋风，像图拉忘掉母犀牛。”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可是，亲爱的，忘不忘掉你，我说了不算。
  扯得远了，故事就要变成前半部的《暖暖内含光》，马路和明明的故事却朝《捆着我，绑着我》的方向而去。都是我喜欢的故事，而我在每个故事彼此相离的中间，又困惑，又伤心。
  我借了很多人的很多话来自我劝慰，但那些于他人血肉温暖的，于我毕竟冷冰冰。放纵是无益的，也没什么可为难自己。这不是短短一两个小时话剧一样的东西。话剧将时间压缩，于观者是时效极其有限的交谈；一两个小时可以倾吐的东西，在现实里的意义和无意义都是久远的，《恋爱的犀牛》台词广为流传就证明了这一点。真实的日子不是这样，酣畅到瘫软是无数遍的重演，吐而后快也是白日作梦。
  饿和渴得不到满足，因此生出来的许多愿望，一些与你有关，一些只求与你无关。我的愿望不是去动物园枪杀孤单的犀牛，也不是把你拖回绑在我内心戏里的椅子上。它是这样渺小，卑微得开不了言，于别人来说轻而易举，伸手可得。可是它在，我对它的所有怀疑和质问都证明它在，证明我不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婆子，心底也是清亮的。
  每一个愿望都不是翅膀，不是汽球，你看过动画片，里面的囚犯脚跟后都系着一个大大的铁球，就是那样的玩意。被什么牵引，就被什么拖倒；为什么目眩，就掉进什么陷阱。
  马路的每一句台词都是我想说的，但是还不够。因为人们告诉我，语言在人类交流过程中只占那么一小部分。其他的，我见不到你，你也看不到。
  大声说，朗声读，打，砸，气极败坏，温柔如耶稣，激越似野火，锥心痛，顿足哭，手指擦眼泪，还是手背擦眼泪，哈哈大笑，沉吟，累倒，思念，纠结，都是为了忘记我的饿，都不能忘记我的饿。一些内心戏，小剧场。
  

（日记里提到的图书：琥珀 恋爱的犀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