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妓｜扶立的日记

公司里十来个人仓皇涌进卫生间。地面倾斜，天花板摇晃，每个人都像个玩具一样被甩来甩去。外面的瓷砖带着水泥掉落，一片片砸在人的心上。有人瘫软，有人开始啜泣，仿佛末日。我脑子里有一个吃力的搜索引擎，在慢腾腾地搜索残存的自救知识。这个时候，我谁也没想起。

也许是因为发生太快。我经历过两次地震，不痛不痒的那种。所以这一次，开始没当回事儿。正调侃着，突然就感觉不是那么简单了。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害怕。在一片乱糟糟中，那些惊慌的面孔，我挨过看过去。就像个局外人。从头到尾我都是最镇定的一个，也许只是因为我是最迟钝麻木的一个。


这种麻木延续到灾后。我得承认，我真的是一个冷漠的人。灾后的那一天，没有悲伤，没有焦虑。因为余震而不用上班，我去酒吧跟朋友打牌喝酒，寻欢作乐。传来的一个又一个数字，5000，7000，10000……越来越大的数字没有撩拨我的神经。就像默而索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留下哪怕一滴泪，那么巨大的死讯我毫不动容。

第三天我才上了网。灾难的阴影才开始蔓延到内心。蔓延从一幅图片开始，亲人捧着死者的头，背景是更多的待认领尸体。尸体本身没有触动我。活到这个岁数，我已经看过了太多的悲伤，太多的生离死别。我只是不小心想到了，如果躺在哪里的是我，会是怎样的情形。


躺在那里的是我，脸色发白，呼吸停顿。会是谁捧住我的头，将泪水滴上我冰冷的脸。会是谁悲痛到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指抹去我脸上的泥垢鲜血，怎样努力却也无法还原我活着时的面貌。我闭上眼睛想象这些，我才能够想起一些人。一些在最应该想起的时候，并没有想起的人。想想谁会为我哭泣，谁会为我叹息，而谁又会表情漠然无动于衷。这样想想，也就释然，世界上真正全心在意你的人，真的是可以数得出来。

只有这样想，我才会觉得吃力压抑。我最关心的还是我自己。就像我看见那些倒塌的楼，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埋在下面受困的人，而是我的家倒塌了怎么办。天灾就是拦腰一刀，干净利落。我的楼一塌，就什么都没了。多年的积蓄，生活的回忆，二十多年来的物品，我惯用的毛巾，我喜欢的CD，我电脑里的收藏，我一生的信件和日记。什么都没了，就一下子。就这么想一想，比亲历地震本身还要可怕。


我就是这样自私冷漠的局外人。我没有大慈悲，没有无尽的怜悯。我只是想到了自己遇上这些，会是多么的黑，我才会为那些受难的人感到一点点伤悲。但我知道这伤悲毫无用处。我只是为自己伤悲，为生命的脆弱伤悲。你的眼泪，我的眼泪，谁的眼泪也替代不了那些不幸的人的伤悲，也丝毫不能冲淡他们的痛苦。就是这样，我们坐在这里，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哭，我们的伤悲什么也解决不了。

因为我们始终是局外人，即使流下泪水。我们永远无法知道，逝者和亲人之间，他们的相亲相爱、诀别争吵。因为我们身在局外，我们才可以那样冷静地旁观、分析、辩论。如何拯救，如何安抚，如何重建，如何防患。那样冷静的我们头头是道。而什么是他们最需要的，我们知道的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少。


在灾难后的第二天，在打牌喝酒后，脸上的笑还没消退，我和朋友们讨论捐什么合适。我对捐钱的有效性发出了质疑。“那些钱能实打实落到需要它的人手里吗？”后来想想，这样的怀疑真是狗屎。是局外人的臭狗屎。在这样的时候，出100块钱，就算只有1块用于正途，那又怎样？这样的1块也远比理性冷静的0块有用。效率估算和价值判断，这些东西或许必要，但在此刻，不是时候。

我真的只是一个局外人。所以我只有试图入局。我这样想到，如果我已经冰冷，或者我还被埋着，或者我已经一无所有，我需要的，大概只是被安葬，或者一只有力的胳膊把我从瓦砾中拉出来，或者在唇焦舌燥的时候有一杯水。这时候我不需要的思考和争论，不需要大师和预言家，不需要谁头头是道地帮我分析我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埋。这些东西或许必要，但在此刻，不是时候。


有一句话说出来会显得残忍，却很真实——那么多家破人亡，生离死别，其实都是一样的，哪一桩也不比另一桩更沉痛。而泪水是有限的，假若为一具陌生人的尸体落泪，消耗100毫升。那么你有多少的100毫升可以消耗。泪水总有干涸的时候，同情心总有用尽的时候。最后我们还是会回到各自的轨道、各自的鸡毛蒜皮，为了一根葱的价钱跟菜市场的大婶吵得不可开交，而完全无视她的四川口音。

事实就是这样的。富于同情心的和死没良心的，都将忘却。悲伤和痛苦都将被忘却，妻离子散和无家可归都将被忘却。局外的人，甚至局内的人，终有一天会再次露出笑容，为无聊卑微的小乐趣没心没肺地笑。多年以后，再说起地震，更多的将是谈论彼此逃生时的窘态，灾难终成为逗乐的话题。这一天比灾难降临的一天更可怕。

这就是世界的荒谬。我透过墨而索的眼睛看到的荒谬。看到这样的荒谬，幸福又痛苦。我们永远都是别人的局外人，也很可能成为过去的自己的局外人。所以，趁荒谬还没发生，趁我们还没忘记，还是抓紧做些什么吧。不要在不幸者的耳边聒噪，他们太需要平静。先做点什么，让事情有所改变，我想，这才是这个荒谬的世界里，唯一最真切实在的东西。




（日记里提到的图书：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