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3
2008-11-29 01:22:19
三 第二教学楼的楼顶上,是一片平台。K可以嗅到夏天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天,一个懒汉,头发凌乱,他躺在平台上,将头伸出楼外。实验楼顶的鸽笼里,有羽毛吸满阳光温暖的信鸽。他虽是第一次来,但是他可以嗅见,如果可以,他会把这个切片从海马回里采取,装在载玻片上,用光显微镜展示给他的伙伴。 平台有用鹅卵石铺成的土星的图案,土星的液态结晶光环,是乳白色的纽扣石,土星的眼型斑纹是燧火石。 夜晚,K在楼顶上可以看见,黄色的吊车,它是六里桥的稻草人,那些土地在它的注视下被翻开,安插金属。有力而莫名的重机械,城市的蚯蚓,在工地的强光下,挡风玻璃焕然流彩。重机械手坐在天空下,脚手架上,酒店的霓虹顺着一支烟造成的雾气慢慢泄露。 该穿过一段风径,L穿上血红尼龙上衣,低低的拉锁,两片衣领像桃枝样飞起。老师转过身,边倒退着走路边提醒同学注意不要去向楼顶的边缘。站在楼顶边缘看下去,教学楼一定像刀一样笔直。 L在风中,脸庞的曲线柔和很多,头发被风打得均匀。她仰着头,看着天空,好像她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在天空的后面。她唱一句流行歌,接不下去,她就一直唱这一句,甚至她也没有意识她在唱什么。 K问L:你跳过楼么? L:没有。但跳过山。有人追我,我躲在一块长了很多黄色苔藓的深色岩石后面。我听到岩石上落了红色的小鸟,它一直雀雀地叫。我一直担心我会被发现了,就从岩石后跳了一个一人半高的坡。落地踩到一片落叶,声音很响,我头也没有回,就继续飞快地跑,我一直听到身后追赶的声音。 你为什么跑?K问。 我欠了他东西。他想要折磨我。我一直跑到一个山洞里,里面有一扇我小学教室的门,门上还插了钥匙。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在这里我试图躲藏,我把门打开了,在我走进去前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才发现身后根本没有人。 我曾经跳过楼。K说。我在初中时经常参与斗殴,那时就已经长得很高。我妈怕我出门闹事,周六都把我锁在家里,她周六要出班的。有一次我就坐在窗口上了,我们家三层,但是是老楼,所以非常高。我早上就坐在窗口上晃着腿,太阳越来越高,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跳下去了。 楼下有什么? 楼下有自由。我跳下去奇迹般地没有摔伤,但是牙差一点咬碎掉。 然后呢? K笑着,深吸了下楼顶的风。然后我妈夜晚就去医院领我了,不是我被人打伤了,而是我的朋友。其实我都没有怎么上手,但是我妈在诊室的外屋,白帘的后面来回地抽我的脸,我的朋友就在里屋缝针。抽着我的时候她就哭了,说了很多飞快的失声的我不懂的话。 L用手捋了下发绺,嘴唇薄得像花瓣,她说:你觉得你有你需要的自由了么? K说:我有。我觉得只要有勇气拒绝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就是自由的了。 L不说话。他们和着小队伍里内对某次下午大停电的讨论、对某个女生在考试上来月经的议论、对某台电视节目和某场篮球比赛的评论、和对某种电脑游戏战术的争论声中,走进平台一侧长宽各8米的岗房。“她从裤子里伸出手来,满手都是血” 岗房内有穿着蓝棉衣的中年男子,身傍着暖气,用手推出一盒红梅硬盒香烟和一盒和香烟盒相当大的纸牌。“郑老师,吃过了么” 带队的郑老师,这个靛色衣的老好人,面色焦黄的肝病病人,业余星空的探索者,他掏出一支烟和岗房的中年男子谈了一些话,点燃香烟的同时他的手臂划了令人着迷的指挥家般的弧线,这个动作应该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做出的动作,但是是他做出的,显得更加精美、纤弱和憔悴。 L说:越有勇气就会越觉得恐惧。自由只是心的大小。你要是感觉到心大了,你就会恐惧不能自由,感觉心小了,就会恐惧自己一直渺小。L转过身对K说,你的心正好。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K问,你会恐惧些什么?我没有感觉到你会害怕什么。 对于我来说。L说,自由只有我真正的疯了。 岗房内耸着一段陡峭的楼梯,墙壁上刷着上好的生石灰,穿过末端电气驱力打开的卷门,同学走进天文台的球体,球体的一瓣已经展开,天文望远镜就像荣誉殿堂里待人拔起的试炼之剑,浑身萦着冷色的光晕。郑老师站在,天文望远镜的前面,他的眼镜片上只有反射没有折射,看不见眼目。学生围坐在天文台的绒面地毯上,支起发育成型的双膝。L低着头,坐在时间流失里,像手表表面上安静的钻石。黑色的帽檐压得更低,留在脸上更大的阴影。K给L听他的随身听。窦唯的《幻听》,那张唱片刚刚出版,那张唱片刚刚放到爱被爱和漓江水的中间。 那一天K和L看到了月海,还有环形山。月亮很苍很白,L说它看上去就像一块化石。L个子矮,登在一块绿毯台子上看的。在起身去望远镜前,L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玻璃棒交给K,K拿过它,他感到玻璃棒上只有隐约影绰的L的温暖。

“楼下有什么?”
“楼下有自由。”
“我觉得只要有勇气拒绝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就是自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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