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往事就像置身鹅毛大雪里
2012-02-14 10:06:16
从前的月亮总是圆一些,从前的天气没这样冷。从前的雪,却比现在大多了。
小的时候,似乎一下雪就是鹅毛大雪。雪花大团大朵的缠人,打你的脸,打你的眼睛,打得你晕头转向,可是心里好欢喜。鼻孔里丝丝地吸着寒气,嘴里呼呼地往外喷白气,脸颊很快就变得冰冰冷红通通,耳朵上、手上的冻疮也更鲜亮了……就是不觉到冷。
作为儿童,哪有不欢迎下雪天的。本质上来说,小孩就跟小狗似的,哪家的狗不爱在雪地里撒欢儿跑?早上睁开眼,窗外亮堂堂,心里就怦然一喜,知道是雪光。不等衣服穿齐,把脸贴到窗玻璃上眯着眼往外瞅,瞅见山河变色,大地如盐浇卤煮过,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不禁欢呼数声。大人们立刻板起脸来,不许玩雪!不许打雪仗!
他们是虚张声势。小孩基本上散养。家家孩子多,父母工作忙,小孩一到能跑会跳的年纪,就自动拉帮带了。兄弟姐妹协作的,邻里互助的,或两种结构兼而有之,上学时还好,一到放寒暑假,就似打翻了装玻璃弹子的罐子,措手不及,又如就手撒出去一把跳蚤,眨眼工夫一个也找不着了。所以雪后的大地上,滚滚爬爬的,许多被棉袄棉裤裹成球状的小孩。那真是一个很可爱的景象。
除此之外,在洁白无瑕的积雪上,踩下第一行脚印,这种喜悦,也是难描难画的。
捏着雪球回到家里,放在炭炉上烤,看见水滴从掌间慢慢溢出,滴到红红的火炭上,听见若有若无的滋滋声,是一种默然无由的欣悦。再淘气的小孩,也天生体会得了独处时的乐趣。
最静默的一种欢喜在雪降下的前个夜晚。大雪总是在夜里悄悄到来。预兆早就有了,接连几天的田野昏晦,山色苍寒,家里三四点钟便亮了电灯。大人们说是“酿雪”天气。就等着,一般从黄昏时开始,有时是白色的烟灰状,东一点,西一点,若无其事地在空中打着旋。有时是在雨丝里挟带着亮晶晶的颗粒,打到衣服上会跳动,捞到手上,便想拿舌头舔一舔,总觉得应该是咸的。也有时候,就直接大朵地飘下来了,像有个耍脾气的孩子在天上撕棉絮玩儿。越撕越生气,越撕越来劲儿。最后睡着了。
我们等着雪再下大点,又怕雪停,忐忑不安,上了床耳朵还是竖着的,仔细辨别窗外面,院墙外面的声音。越是下雪的晚上越安静。静到能听见沙沙的声音。是雪的声音。谁说雪是无声的?
没有暖气,空调是奢侈品。家里还可烧火炉,在教室里就只有硬抗。能从容排开六七十套桌椅的方形大教室,木门板上总有阔大的缝隙,窗玻璃总有几块碎的,被弹弓打的还是篮球砸的。风总能找到机会钻进来,从学生们缩起的脖颈上掠过去。又掠过去。废话少说,不冷是不可能的,大部分学生都害了冻疮。上一会儿课,老师下令:跺脚。全班学生大喜,发了疯似开始跺脚,楼上也在跺,灯管直晃,石灰跺下来了,地动山摇,欢笑大叫,麻木的脚趾总算松动些了。
取暖还有一招叫挤。下了课,靠墙根站上一大排,手拢在袖管里,两脚叉开站稳了,只许用肩膀,一二三,开始互相挤,不挤得怪叫连天鼻歪眼斜不算好汉,被挤出去了也不算完,跑到队伍头尾排上重新来过。
一整个冬天,地上有冰,屋檐垂下长长短短的冰棱,似能敲得响。没有羽绒服,都穿棉衣棉裤,棉裤脱下来,靠裤管能直接站地上。屋里总生着火,火上总烤着湿答答的衣物。有次我跟同学踩潭上的新冰玩,冰碎人陷,被人七手八脚捞上来。幸亏捞得快,内衣还未湿透。在同学家烘了半天,同学的妈给我换了条新棉裤。旧棉裤却难以得干,只好拖着往家走,湿裤腿很快上了冻,硬邦邦直挺挺的,跟在我后面。打得马路上石子飞溅。我想到这番苦楚,未免要挨骂,一进家门就先行哭起来。
有两个冬天雪特别大。早上起来,雪把门封住了。到底有多厚呢?反正曾经被路上的雪埋到过腰。那棉厚松软的积雪真是诱人。不能踩,但可以试着打滚。隔壁姚家的老爸还给儿子们自制了雪橇。
真的,和现在相比,无论如何从前是冷多了。暖冬的说法我是信的。好多年都没见过结冰了,雪也没见过好的,大都是细碎小雪,挨地面就化了,空留一地猥琐烂泥。我也不希望下大雪,大雪天小动物难过。天冷老弱病残难过。尤其是老年人,我们人过中年后才觉得他们跟古董似宝贵起来的长辈们。
但,就是冷,从前那么冷,都不觉得冷,现在一到冬天就抱怨个不停。好几次冻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有的人是不能饿,我是不能冷,一冷就怒气横生。为什么呢?也许是年纪大了,火力就不够旺了。也许活动量太少了。也许变娇气了。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立春过后还是冬夜,抱着电热毯钻在被子里,睡不着,回忆往事就像置身于鹅毛大雪里。“有时候觉得一生已经度过了太多的日子。”你说过吧?
小的时候,似乎一下雪就是鹅毛大雪。雪花大团大朵的缠人,打你的脸,打你的眼睛,打得你晕头转向,可是心里好欢喜。鼻孔里丝丝地吸着寒气,嘴里呼呼地往外喷白气,脸颊很快就变得冰冰冷红通通,耳朵上、手上的冻疮也更鲜亮了……就是不觉到冷。
作为儿童,哪有不欢迎下雪天的。本质上来说,小孩就跟小狗似的,哪家的狗不爱在雪地里撒欢儿跑?早上睁开眼,窗外亮堂堂,心里就怦然一喜,知道是雪光。不等衣服穿齐,把脸贴到窗玻璃上眯着眼往外瞅,瞅见山河变色,大地如盐浇卤煮过,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不禁欢呼数声。大人们立刻板起脸来,不许玩雪!不许打雪仗!
他们是虚张声势。小孩基本上散养。家家孩子多,父母工作忙,小孩一到能跑会跳的年纪,就自动拉帮带了。兄弟姐妹协作的,邻里互助的,或两种结构兼而有之,上学时还好,一到放寒暑假,就似打翻了装玻璃弹子的罐子,措手不及,又如就手撒出去一把跳蚤,眨眼工夫一个也找不着了。所以雪后的大地上,滚滚爬爬的,许多被棉袄棉裤裹成球状的小孩。那真是一个很可爱的景象。
除此之外,在洁白无瑕的积雪上,踩下第一行脚印,这种喜悦,也是难描难画的。
捏着雪球回到家里,放在炭炉上烤,看见水滴从掌间慢慢溢出,滴到红红的火炭上,听见若有若无的滋滋声,是一种默然无由的欣悦。再淘气的小孩,也天生体会得了独处时的乐趣。
最静默的一种欢喜在雪降下的前个夜晚。大雪总是在夜里悄悄到来。预兆早就有了,接连几天的田野昏晦,山色苍寒,家里三四点钟便亮了电灯。大人们说是“酿雪”天气。就等着,一般从黄昏时开始,有时是白色的烟灰状,东一点,西一点,若无其事地在空中打着旋。有时是在雨丝里挟带着亮晶晶的颗粒,打到衣服上会跳动,捞到手上,便想拿舌头舔一舔,总觉得应该是咸的。也有时候,就直接大朵地飘下来了,像有个耍脾气的孩子在天上撕棉絮玩儿。越撕越生气,越撕越来劲儿。最后睡着了。
我们等着雪再下大点,又怕雪停,忐忑不安,上了床耳朵还是竖着的,仔细辨别窗外面,院墙外面的声音。越是下雪的晚上越安静。静到能听见沙沙的声音。是雪的声音。谁说雪是无声的?
没有暖气,空调是奢侈品。家里还可烧火炉,在教室里就只有硬抗。能从容排开六七十套桌椅的方形大教室,木门板上总有阔大的缝隙,窗玻璃总有几块碎的,被弹弓打的还是篮球砸的。风总能找到机会钻进来,从学生们缩起的脖颈上掠过去。又掠过去。废话少说,不冷是不可能的,大部分学生都害了冻疮。上一会儿课,老师下令:跺脚。全班学生大喜,发了疯似开始跺脚,楼上也在跺,灯管直晃,石灰跺下来了,地动山摇,欢笑大叫,麻木的脚趾总算松动些了。
取暖还有一招叫挤。下了课,靠墙根站上一大排,手拢在袖管里,两脚叉开站稳了,只许用肩膀,一二三,开始互相挤,不挤得怪叫连天鼻歪眼斜不算好汉,被挤出去了也不算完,跑到队伍头尾排上重新来过。
一整个冬天,地上有冰,屋檐垂下长长短短的冰棱,似能敲得响。没有羽绒服,都穿棉衣棉裤,棉裤脱下来,靠裤管能直接站地上。屋里总生着火,火上总烤着湿答答的衣物。有次我跟同学踩潭上的新冰玩,冰碎人陷,被人七手八脚捞上来。幸亏捞得快,内衣还未湿透。在同学家烘了半天,同学的妈给我换了条新棉裤。旧棉裤却难以得干,只好拖着往家走,湿裤腿很快上了冻,硬邦邦直挺挺的,跟在我后面。打得马路上石子飞溅。我想到这番苦楚,未免要挨骂,一进家门就先行哭起来。
有两个冬天雪特别大。早上起来,雪把门封住了。到底有多厚呢?反正曾经被路上的雪埋到过腰。那棉厚松软的积雪真是诱人。不能踩,但可以试着打滚。隔壁姚家的老爸还给儿子们自制了雪橇。
真的,和现在相比,无论如何从前是冷多了。暖冬的说法我是信的。好多年都没见过结冰了,雪也没见过好的,大都是细碎小雪,挨地面就化了,空留一地猥琐烂泥。我也不希望下大雪,大雪天小动物难过。天冷老弱病残难过。尤其是老年人,我们人过中年后才觉得他们跟古董似宝贵起来的长辈们。
但,就是冷,从前那么冷,都不觉得冷,现在一到冬天就抱怨个不停。好几次冻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有的人是不能饿,我是不能冷,一冷就怒气横生。为什么呢?也许是年纪大了,火力就不够旺了。也许活动量太少了。也许变娇气了。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立春过后还是冬夜,抱着电热毯钻在被子里,睡不着,回忆往事就像置身于鹅毛大雪里。“有时候觉得一生已经度过了太多的日子。”你说过吧?
> 这么的日记

沙发
板凳
地板
靠,
地窖!
题目很赞!
地心历险记!
写的各种细腻,喜欢,喜欢。不过我从小就讨厌下雪,你是知道江淮间的冬天的,下场雪,一个冬天冷得各种心灰意灭。
好温暖的文章。“上一会儿课,老师下令:跺脚。全班学生大喜,发了疯似开始跺脚,楼上也在跺,灯管直晃,石灰跺下来了,地动山摇,欢笑大叫,麻木的脚趾总算松动些了。”这一段有感觉,当时就是跺出节奏,比着谁跺的响。
小时候穿的是奶奶做的棉衣棉裤,还有背带的那种,很难穿、很难脱,但是无比舒服无比暖…………
旧日的情怀,旧日的风物,真想陷在那样的日子里不长大
我现在已经心灰意灭了。很想弄个炭炉在房里,又怕不小心明天报纸上来个烧炭自杀的新闻
以前我们家有个液化气坛子那么大的铁炉,可以烧煤也可以烧木柴,上面是平的,能取暖烧水,还带着通气的烟囱
这么,你在书房阅读时可以弄一个烘脚的,脚放上去,盖个小毯子,脚暖和了,人就暖和了。
写的太好了,笔触太细腻了!读完就感觉我们是一个村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和我童年的经历实在太像了!
尤其是:”取暖还有一招叫挤。下了课,靠墙根站上一大排,手拢在袖管里,两脚叉开站稳了,只许用肩膀,一二三,开始互相挤,不挤得怪叫连天鼻歪眼斜不算好汉,被挤出去了也不算完,跑到队伍头尾排上重新来过“ 。仿佛就是昨天或者刚刚发生过的事儿!
挤,我们小时候叫“挤油”,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了,忍不住说声谢谢
我昨晚莫名想起退休后的生活,该咋过呢 ~
尔雅也是长江中下游这带长大的吧。烘脚的有呢,但是脚不能动。觉得好别扭。主要是每个房间都冷。
琉璃你说的那个铁炉子,以前我家搬到淮河边上时,也用过!那边流行用这个。
小boks听过郑智化的“冬季怎么过”吗?
来年就好了
好啊
是老了呀,是得锻炼身体了!哎哟。
哎喲看得我老淚縱橫…… T^T
写的真好。。
在南方的表示,一场鹅毛大雪是多么稀罕啊
啊呀呀。。。
这么,我是这一代长大的。你文章里的好多事情我也做过啊,跺脚,靠墙角挤取暖。
哈哈。
我反而是越长大越喜欢下雪天,比小时候还盼望下雪,总觉得有几场大雪的冬天才有冬季的味儿。
我们小学时也跺脚和挤暖暖 哈哈哈
@阿朱
在这个过年已经没有多少年味的时代,如果再没有一场像样子的雪帮衬帮衬,那就是在太悲哀了。
那个叫火桶。
霜前冷雪后寒,下过雪后第一场初晴那叫个冷!连蹲在树上的麻雀也被冻得缩成小小一团。猫镇日钻在炕洞里偎着不敢出来。冬天是老天爷收割的季节,殡仪馆的烟囱冒个不歇。
写得好细腻啊!!!
这么啊,南京也好冷啊,总是阴天,下小雨,下雪籽,总是见不到太阳。我都咳嗽了好多天了!一会要去医院!想想就头皮发麻!
下雪的那一刻,世界是如此温暖。开始消融的时候,一切就变得冷冽了。
好细腻,有民国时期散文的风韵~很久没看到这样的文字了。
回忆往事就像置身鹅毛大雪里
我日,突然来了好多银
长春今天下雪了,但不是鹅毛大雪,今年东北没怎么下雪。
第一句读起来一气呵成的赶脚!
挤,挤,挤油油,
挤出来粑粑换糖球!
这么老师,我们那叫挤油油
真想再来一场小时候的鹅毛大雪
在洁白无瑕的积雪上,踩下第一行脚印,这种喜悦,也是难描难画的。
@书枝,我估计你也是弱体质,抵抗力差,冬天容易生病。从个体经验来推荐一下蜂胶和蜂王浆,对提高免疫力,预防消化道和呼吸道炎症很管用。往年一到冬天我都得重感冒加支气管发炎几场,今年竟然一次没犯。都是在流清涕的边缘上,睡个好觉就抗过去了。过敏也好了很多。
马二和杜是哪儿的?我们那边好像就叫挤暖。主要是男生挤。
小时候的我还在冰上面烤火玩,那时候都不觉得冷
这么,你可以吃些鹿胎制品,吃完就抗寒了。
秋日同学知道的,长春产这些东西。
这么,我知道了,我下回试试!
山东的,根据我的见闻,山东、河北、北京的孩子都这么念叨,玩法跟你描述的一样。
我最喜欢第一段
一冷就怒气横生,我也是
小时候还真的都是被父母散养的,一起玩的都是周围的小伙伴。
窝在永远睡不热的寝室床上看完你的文章,我想我明天要去买一床电热毯,心里面凉了,从外面暖。
@尔雅,鹿胎我有想过,看市面上都不知真假,不敢下手。
开头一句,还真有点张爱玲的感觉。
山西小城,黄河边的
开头一句,张爱玲的金锁记
有时候觉得一生已经度过了太多的日子。
北方真好玩儿,,南方人完全没经历过这样的童年
LS 南方过年太温暖了
少个暖脚的人。
我感觉看了一篇高考文章?
看完为什么让我想起小学语文课文
好喜欢呀。
初一时候,在二楼栏杆和墙角构成的角落里,一个班的男生都在挤,挤的时候还要助跑几米。那时候哪想着危险啊,各最里面的人嗷嗷叫着,脸上却是各种欢乐。
人无法走出自己的童年。
题目真美。
那个时候,奶奶照顾读小学的我,下雪的大冷天回到家穿的鞋子肯定湿透了,老人家总小心翼翼地在炭炉上帮我烘干 印象中还是那阵子有过的保暖鞋,多少年不曾见过了
@枫臣
1、你说的这种回忆我也有,画面很温馨也很生动;
2、我现在就在烘鞋子,我们这下雨了;
3,、烘鞋子时候总有股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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