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无双
2012-02-03 12:12:33
盖世无双
七格
I see God in the instruments and mechanisms that work reliably.
By Buckminster Fuller
谨以本小说,纪念伟大的史蒂夫·乔布斯
一年前的今天,我和我的合伙人面对面坐完了中国农历年的最后一小时。新年开始了,我们的公司破产了,因为我们做的第一款手机游戏就惹了众怒:它太古怪,太不合情理,比如,别人的愤怒小鸟,可以让玩家越玩越快乐,而我们生产的快乐小鸟,玩家玩到后来,无不咬牙切齿,因为我们把关卡设计得无比复杂,你要不明白量子物理学里关于 角动量算符的对易规则以及希格斯玻色子的生成方程,你甭想在我们的游戏里前进一步,而理论物理学家在我们这里也寸步难行,我们把拉普拉斯变换用双调性音乐作曲法给重新弄了一下,产生的噪乐中仍旧存在一些数值序列,你要是没点破译密码的功夫,仍旧没法找到正确的过关入口。那些入口其实很明显,有些就直接放在中国文人山水画的题跋里,那些题跋都是些挺好猜的藏头诗,用的是我们自己制作的米芾草书字库,有些草字我们怕玩家看不懂,还特意用回鹘文和于阗文做了双文注解,所以理论物理学家一个月后也转变了态度,加入到给苹果公司写email表达愤慨的大众队伍里。苹果公司的负责人,本着自由就是保护少数人权利的高尚原则,在各方压力下坚持让我们产品上架,还请我们另外做一个快乐小鸟的攻略秘籍app,以平息各方事态,但最后他们还是立即下架了我们的游戏,并封杀了我们所有的开发账号,因为通过阅读攻略app,他们发现所谓秘籍,就是玩家得边打游戏边不停大声辱骂自己,把自己说得越该死越下流胚越猪狗不如,就越是容易过关,我们的语音识别处模块放在云端,可以识别全世界所有语种里的肮脏字眼,包括南太平洋群岛上的一些土著都不好意思说的方言。另外,这个模块还配有从Kinect技术库里一脉承继下来的情绪探测引擎,通过跨编译处理,它可以探测出你是在真心辱骂自己,还是装模作样着说自己坏话或者在指桑骂槐着说别人。苹果是一家以用户体验至上的时尚企业,我们这样的技术,显然是他们的眼中钉乘以肉中刺。
对了,我们这家公司的全称,叫中国内蒙古阿拉善右旗孟根布拉格苏木曼德拉山里太有创意数码科技有限公司。
跑到阿拉善玩移动互联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的合伙人老挺,是一个对肥美羊肉有出奇爱好的大饕餮,他能在一顿饭时间吃完几十斤热气羊肉,顺带最后还有捎上三大海碗羊杂汤。同时,他是一个身材肥大的胖子,视觉上他是一个长二米,宽二米,深二米的正方体,蕴藏着无尽的脂肪,能扛住一颗重达三十公斤可以连续二十四小时同时在十五台电脑前用objective-c、c#、c++、c、python、java、javascript、perl、php、shell、ruby、d、boo、ada、nu等等语言编程的大脑。与他站一起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是瘦如兽皮的美术设计师本人,如果我有朋友想要玩皮影戏但缺少道具,那他只要能捏住我的关节就行。我的个人嗜好是数沙子,我可以从日出数到日落,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直数到地老天荒,依旧津津有味,所以,如果有一天,能在大沙漠里数着沙子干活,是我毕生梦寐以求的愿望。就这样,出于对羊和沙的强烈需求,我和老挺自国际传感器大会上偶遇后,真是相见恨晚。彻夜长谈几日,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在上海房地产还没有崩盘之前,卖掉各自房子,筹建公司。具体分工是:老挺负责在张江高科技园区招聘和前期项目规划,我负责公司注册、选址和建造。说干就干,两年前大年初一,我孤身一人,腰缠万贯,率先来到巴丹吉林沙漠旁边,沿317国道找了一个还能得到3G信号的地方扎寨。三个月后的一个晚春,那里出现了一个方圆四百平米的圆木浮台,其上搭起十几座帐篷,中央一顶超大的帐篷,就是我们的工作室。工作室的前门朝北,面向沙漠,后门朝南,春暖花开。我还囤积了大量柴油、谷物和羊群,等着有一天,老挺用大卡车将运来上百名水平一流的程序员,大伙一起大干一场。开张的日子转眼就到,尽管秋后这里越来越恶劣的工作环境,让我们两个月后流失了三分之一的员工,但我和我的合伙人不为所动,在耗尽大量资源的九个月之后,终于生产出了这款叫做快乐小鸟的app游戏。
由于恶评如潮加上苹果封杀,所有来到阿拉善的风投商立马消失个干干净净,好多个吃了我们的羊肉还没给过钱。我们大人大量,不和他们计较,趁这儿大风猛烈,我们竖起风车,积蓄了大量电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日子,面对面坐完除夕夜最后一小时后,霍然起身,收起深扎的大锚,向着巴丹吉林沙漠腹地开进。当地政府这下可吓坏了,没见到这样阵势的穿越哪,整个浮台将近千吨的分量,真当沙漠是大海了?记者们也蜂拥而至,争先恐后想发布些花里胡哨的报道,赶都赶不走。幸好,一场沙尘暴毁了他们,他们哭爹喊娘着逃回宾馆,中间还搭上了一条娱记的小命。很快报道出来了,一大堆咒骂文章,把我们团队说得无耻下流,天理难容,说我们就算在沙漠里炒作一百年也做不出什么好玩意儿。
我们当然理都不理他们。有一个叫老罗的名人曾说过: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我们也是,无需任何解释,整个春季、夏季和秋季,公司一直是巴丹吉林沙漠里的一片孤舟,只有当地胆子最大经验最丰富的几个搞旅游的向导,才敢起先领着骡队,后来换成车队,一次次越来越深进入沙漠腹地,给我们带来宝贵的淡水、食物、蓄电池以及上网账单。这件事情说起来还是很高尚的: 尽管团队成员人数一天比一天少,我还是向所有成员通报了GPS的定位信息,让剩下的人都清楚,这十个月里,我们整个公司先向北,再折向西,如今再向北,沿途经过贝勒其尔呼都格、桑特格尔、呼勒森呼都格、熬勒格、哈格图霍勒·哈沙、嘎顺·呼都格、霍特勒·乌苏、阿尔哈尔根图、苏拜·熬格钦、塔塔勒、环形沙山以及雅斯图沙荣,一共漂流了两百零九公里,并仍在随沙逐流,继续朝着额济纳旗方向移动。为此,我和老挺不顾剩下那十来名程序员的沮丧神情,兴高采烈将我们的这座会漂移的浮台,命名为“扎尔泰”(Zaltaire),这是为了纪念沃兹尼亚克,而不是乔布斯,在我们眼里,乔布斯只是一个把电脑搞成宗教的人物,他的搭档沃兹尼亚克,才是我们认定的人类精神领袖。
但就算是向导,到这份儿也撑不住了。就上上星期,一群向导临走前,和我们两个做了挽歌似的告别,这次进来他们遭遇了沙尘暴,经过两星期挣扎,损失了不少皮卡和桑塔纳,才狼狈到达我们公司,要再来,他们就亏钱更多。不过我们也不需要他们再来,再往前就是著名的腾格日超浩,也就是海拔一千七百多米的通天沙山。在那里我们将与世隔绝,闭门造车,用生命最后一段机会,开发出惊天动地的新游戏,不成功,毋宁死。表达完这个意愿后,剩下那十几名程序员,也纷纷跟着向导走了,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要了,还有期权什么的,全不要了,撒了一地的合同纸协议书,跟售楼处被人砸了盘一样。我伤心得很,想几个月前到达阿尔哈尔根图时,我还组织了一次探险考察游,领着一群程序员坐着沙漠雪橇车,南下十来公里,在必鲁图遗址处,拿着一块红地黑彩网格纹的陶片,顶着寒风给他们足足讲解了十个小时,第二天,我还亲自把这帮冻僵了的家伙一个个亲自运回了浮台。多美好的一个通宵啊, 可如今呢,全跑了,没良心没纪律没文化没体能,以后再招程序员,我决不再招人类。老挺却满不在乎,说没他们也一样能干活,他仔细清点晾在阳台上的风干羊肉条,冰库里的冻羊肉块和羊内脏,地下室里一坛坛的腌渍羊肉,以及阳台上圈养的那几十头从沿途停靠的嘎查买到的活羊。清点完毕,一样不少,就美滋滋得继续写他的代码去了。我却蹲地上,一张一张把那些被踩了不少脚印的纸捡起来,心想早知道他们都要走,我还不如走一条更荒蛮沙子含水量更少的路线。老挺见我还不释怀,索性把大帐篷前后门全部打开,一阵大风穿过,看着笑嘻嘻的老挺,我也只好松开手,让手里刚捡起的几张合同纸,哗啦几下一块儿随风去。
只有一个叫巴音图的随行记者决定留下。他是一个年轻人,我也没仔细看,模样似乎还长算周正,周正的脸看上去都差不多有些熟。前些年,他刚从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学了一嘴流利的蒙古语,对什么都好奇,拚了小命想看看最后会发生什么事。看在他烧得一手好羊肉,以及在巴尔虎布里亚特蒙古方言上比我们更专业的知识掌握,老挺和我商量了一会儿,同意把他留下,当个厨子。
老挺这段日子,天天傍晚守在浮台尾部,面对夕阳,坐在钓鱼椅里,握着一副长达四十多米的特制碳素钢钓鱼竿。长长的钓鱼竿由于抛向一片逆光中的浑金天色,所以看不见竿梢和鱼线。老挺是一个栖息在诗意上的程序员,在以前人多的日子里,每当他钓鱼了,那他一天就只写三行程序,但这三行程序里的代码,阅读起来,真是光亮密实,精美绝伦,每当这样的代码一写好,大家就纷纷打印传阅,咂摸着其鲸鱼般的吞吐构思下,那无数喷射出来的细微腾挪。往往这个时候整个大帐篷里一片沸腾,群魔乱舞,偶尔奔出一个程序员,也是疯疯癫癫,大呼小叫,最后掉出浮台,一头栽下,插进沙漠不能自拔。路过的牧民见此状,纷纷勒住胯下跟着一起发疯的马,免得狂奔出去伤人掉膘。他们很看不惯我们这群胡子头发比他们还乱还脏的疯子,在他们看来,那些莫名其妙的代码,不能读不能唱,丑陋局促,还不如沙漠里那些可以喂鸡的黑甲虫。
我也喜欢这些长相普通但学名复杂叫做黑足贞琵甲的黑甲虫,它们会成双入对爬个没影,细足拨动起来的沙粒很快会停下,留下一条你转过头去再看就再也看不出的足迹。或者突然就爬上一根白刺的茎干顶端,抱住,然后随风晃动,其间展现出无数种精巧复杂的力平衡模型及其变换,令我数沙子时经常走神。
数沙子时我并非无所事事,而是在构思游戏场景、人物、道具以及GUI。如果沙子数量不够庞大,我的概念设计就无法展开。至于将想好的画面表现出来,这对我来说反而不是难事,因为我设备多,软件多,材料多,我可以左右开弓,左手管喷枪、油画笔、钢刀、海绵,右手管手绘屏、压感笔、键盘、电脑,脚下杂乱盘着颜料管电线颜料罐外接硬盘调色油瓶光盘亚麻布卷打印墨盒,一个月之内,我经手的设计半成品会通过油画扫描仪和油画打印机互相传递中间产品上千次,中间可能会调用多次三维照相机三维打印机以及全息动作捕捉设备和四维模拟投射仪。最后,成品会在某天凌晨通过压电写真机,输出一张宽幅三米长幅可达十来米的成品,围绕着大帐篷徐徐拉开,让所有的程序员在旭日东升时被透进帐篷的金红色阳光照亮他们一个个傻掉的扁桃腺。
自打整个团队就剩我和老挺两个后,他后台钓鱼我前台数沙就成了一天工作之余后的固定课程。是的,白天围着游戏方案吵哑了嗓子,入夜还要为明天的争吵内容定下大致方案,中间这块时间段是最放松的一刻。这个时候,帐篷里所有一切获得了静止的自由,在倏忽而过的风里,一切都会很快入睡,透过帐篷映入的氛围光,敦厚老实,转瞬消失后,天就黑了。我们的厨子巴音图这时午觉睡醒,到外面扯两嗓奇特的双声部呼麦后,开始张罗做饭。还别说,巴音图烹制羊肉真有一手,这几星期,上来的羊肉菜都不带重样的,就连羊膻味重到令人作呕的老黑公羊尾巴,他都做成好吃的枣泥羊尾,本来老挺是半生的羊肉都能凑合吃下的家伙,这么一来,脍不厌细,老挺就喜欢上了巴音图,要不是巴音图对编程没有一点天赋,老挺早就把他收为义子了。
巴音图也想讨好我,但数沙子这嗜好过于冷门,很难攀上关系,但既然他这么殷勤,我也就让他帮着数。小伙子努力帮我数了三天三夜,最后老挺出面,求我别难为他了,让他好好去做菜吧。我便板着脸,把他数好的一小瓶沙子朝风里一扬,在沙子快被吹个无影无踪前,我告诉他,这小瓶子里确切的沙子数量是十万零四十六粒,而不是他数出来的十万零九粒。面对我冷嘲嘲的面孔,小伙子哭了,老挺安慰他,劝他别难过,这世界上没有人能记住世界上所有的沙子,但他的合伙人,我,老觉,有这个本事,所以他数沙子从来不需要用容器,任何沙子打他眼前只要过一次,无论再过多少年,他都能认出来。因为的确在地球上没有两粒完全相同的沙子。那如果有呢?被老挺劝住哭的巴音图,有点不服气得问。老挺压低了声音,但是声波还是带着完整的信息绕过帐篷,巴音图听到的回答是正确的:如果地球上存在两粒完全一模一样的沙子,只要被我先后捡到,我就会立即崩溃,好一点的结果是死亡,差一点就是行尸走肉,也就是美国游戏业最喜欢制作的zombie。自此,巴音图对我敬若神明,连和我说话都是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在云上飞。
晚餐时刻是我和老挺每天重归于好的重要时段,谁也不想错过,今晚也不例外,我和老挺凑一个大饭桌前,照例是用五头羊做成的五大盆羊肉,红烧、水煮、清蒸、烧烤、油煎一样一盆,再是一大盆沙葱,一大锅粉汤饺子,以及九大壶新酿的羊奶酒。因今晚是除夕,所以巴音图特地又多做了一大盆扒驼掌,油晶晶,颤巍巍,装盆里堆着勾人心魄。老挺食量惊人,挥筷如雨。在他的带动下,我的食量也有所改观,可还是吃不胖,不像巴音图,才一星期不到,就跟着一块儿吃了个脑满肠肥,浑身鼓肉。
稀里哗啦风卷残云吃完,老挺拿袖子抹下一脸油花,心满意足,从叠成五叠的下巴上打出个一个绵长的嗝。经他胃部发酵后,他打出的嗝里带有一种奇异的臭香,就像是抹香鲸吞食大王乌贼后排泄出来的分泌物。我和巴音图都不由自主深呼吸,追随着这不可思议的羊膻醇味。
趁着酒意,坐在一边小桌子旁吃喝的巴音图,站起来,端着酒来给我们敬酒。敬完酒,他朦朦胧胧得问,他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
巴音图今晚的菜烧得特别好,连我都能尝出来。所以看在今晚是除夕的份上,我夹起一筷子沙葱,示意他问吧。沙葱上肥溢出的羊油慢慢汇聚在底部,好不容易聚集够了,滴下,溅桌子上,形成一个类似曼德勃罗集的图案。
他问我们,扎尔泰这个沉重的浮台,到底是如何航行在沙漠上的?是不是装了一百个轮子在下面?
老挺正端着大盆子往嘴里倒剩汤,听他问这问题,不倒了,两小眼珠看看他,看看我,不小心剩汤倒他嘴角外,沿着脖子往下流,但很快被脖子上一圈一圈横向分布的脂肪圈给分流开去。
我把那筷子沙葱吃完,用舌头把齿颊间的油星裹着残余的沙葱汁液再刷了遍口腔,然后趁着酒意踉跄站起,扛起一把将除雪机和洛阳铲组装起来的电动挖沙铲,打开大帐篷的两道后门,朝浮台后部走去。
今夜星光灿烂,沙漠银白如睡下的雪。下了浮台,我铲起了圆木下面的沙子。这把电动挖沙铲张着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形大口,将大口扣在沙面上,摁下开关,大口周边往内螺旋生长的细齿开始高速打转,被刮松的表层沙子被负压迅速吸入管道并被喷到下风头。如果遇到硬质硝石或和土层板结在一起梭梭等植物根茎,与细齿隔行排列圆柱形铲片会上下敲打,将阻碍挖掘的物体打孔铲断并掏空,方便细齿更高效率地刮松沙土。
没一会儿,一个高过人头的大坑挖好了。
巴音图感叹道,我明白了,原来你们下面埋了一个大电风扇啊。
显然,中国大学教育制度培养出来的巴音图,是一个除了烧菜和蒙古语之外啥都不太灵光的书呆,我不得不立即纠正他的错误,埋在沙里挖给他看的,不是大电风扇,而是一台五叶铜质螺旋桨,足有一丈直径,另外还有一个同尺寸的,被安装在浮排尾部右侧,这回没挖出来给他看。这两个螺旋桨构成双浆结构,连接在彀壳上,通过太阳能和风能提供的混合动力,发动机直接带动浆叶以极其缓慢的低速旋转,但产生的推力,却足够让我们这座沙漠浮台前进。同时,它还可以通过我手机上的app程序,通知动力控制中心去调整桨叶组在三个轴上的角度,使我们的扎尔泰浮台能避开沙丘和盐碱地,尽量沿着最松软的平缓地带移动。总之,一切都在我的设计之中,包括最容易忽略的机油渗漏污染环境课题。 惟一难以理解的,就是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员工,在他们还没有走的日子里,他们很快就厌倦了我辛苦规划的沙漠邮轮计划,因为沿途经过的超浩、惠斯、呼德斯之类的地标特征,对他们来说毫无任何旅游价值,就算是那些海子,看多了也就是个咸。他们纷纷抱怨全幅相机高清摄像机白买了,然后嘟嘟囔囔着拿出各自的手机,开始看起早就下载下来的什么穿越小说,或者联网打几盘斗地主。人各有志,我后来也懒得在工作之余理他们,所以最后人跑个精光,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好在通天沙山就在前面两公里之外了。今晚天气非常好,能见度很高,在缩成一团的月亮下面,它的轮廓在周围起伏的沙山中并不起眼,就像一座湮没已久的史前王陵。我眺望着王陵的顶部,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
实际上现在事情发展得已经有些失控:老挺太喜欢巴音图了,见我炫耀“扎尔泰”的动力模块,他也傻呵呵得脱去上衣,露出一身白花花的大浪肉,屁颠颠得朝浮台前面跑去。对这个从里到外没有一点地球人样子的老挺,我一直都很欣赏,他总能给我一些出乎意料的建议,包括在上个设计的游戏里,添加一群转基因工程制造出来的猪猡,就是他的主意。这种猪猡,皮薄肉嫩,一撞就酥,玩家操纵的小鸟只要一撞上,立即就会满屏都是猪猡的碎骨和肉浆,猪脬还滋滋冒泡,吓得不少低幼玩家魂飞魄散,苹果也因年龄分级上的疏漏而遭到一些家庭的指控。但今晚,老挺的出乎意料真不是我要的,尽管巴音图现在是彻底被惊住了。
但见老挺他双肩挽起粗大的缆索,正在试图将整个浮台用力朝前拉!缆索的眼环分别挂在浮台前端左右两角,被绷得笔直,三十米外,老挺很快大半身躯沉入沙里,只剩下一个精光头颅,在月光照射下发出轮廓清晰的反光。我冲上去,试图阻止他这么做,但正在发力的老挺已经把七窍全部关闭,任何沙子和声音都不能进去。他整个人身体前倾,两只手臂轮流向前方扒拉,并往身后腋下推送扒拉下来的沙粒,同时肥厚的身体朝前挺进,将留出来的空间给予从腋下过来迅速填入的沙粒,这部分沙粒被他压实在背后,成为手臂再次向前扒拉时产生反作用力的背靠,同时他利用腿部力量,协助整个身体更快得朝前挖掘。他前进的速度相当快,途径之处,沙土滚滚翻动,随后压上来的浮台则将一切再次压平,只留下一道宽阔的压痕,蜿蜒通往迷茫的后方。我无奈得欣赏着眼前这壮阔的一幕,束手无策。
因为对整个方案做了全局优化,我并没有让扎尔泰拥有爬上通天沙山的功能,而是设计为到达通天沙山的沙丘脚下后,改由老挺肉体发力,将我们的浮台拉到沙山顶部,这样,整个资源成本配置是所有可行解里最优的。但现在老挺提前发力,就等于提前消耗了能量,而供应他能量的羊肉存货,并没有充裕到可以让他提前发力的地步。
当然,巴音图是成功被老挺惊傻了。等到达通天沙山下,回到大帐篷里,他立即恭敬得给老挺打上洗脚水,跪地上将洗脚毛巾高高举起,老挺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觉得这是个好行动:老挺累坏了,整个人体积缩了一圈,被分解掉的大量脂肪全转化为浮台对沙漠所做的功了,少量转化为排泄废物,挂满全身,像是一颗颗的鱼肝油丸。
桌上的手机自己振动起来,一条我担心着的弹出通知终于弹出来了。上面警告说,浮台的动力传动机构出现了故障。我摁了几个键,和以ZigBee技术物联起来的浮台控制中心做了一番人机对话,试图进行常规故障排除动作,结果失败,控制中心给出的信息表明,刚才老挺的野蛮拉动所产生的超负荷剪应力,已经把螺旋桨叶根、发动机保护罩以及直轴传动避震外壳、低速万向联轴器还有人字托架等等部件不同程度地损坏了,搞得到处都是裂纹、断口,以及难以补救的桨叶变形。本来,这一切都是不该发生的,整套动力装置应该内收到浮台中央空腔后,老挺才可以出力牵引。但现在,大家酒喝高了,都要在巴音图面前逞能,满足各自的虚荣心,结果陷入这么个尴尬困境,至于这个困境是否会导致整个计划失败,这完全取决于我和老挺,能否在更短的时间内,设计出那个不知躲在那里的游戏。
第二天一觉醒来,老挺体积稍微恢复了一点,但离十足的八立方米满舱状态还差很多。经过商议,我们决定就在原地待命三天,一方面等老挺气力恢复,另一方面,我停止和老挺在游戏策划上的争论,而是陪他一起钓鱼,同时一个人独自思考做什么游戏,巴音图全面则负责我们两个起居,包括帮老挺洗脚。
第一天,我想出了这个app的名称,叫盖世无双。
第二天,我想出了这个app的字节数,是无限大。
第三天,我想出了这个app的最后更新日期,是无限远。
三天后,老挺养好了,他再一次膘肥体壮,神气活现。这三天,巴音图努力服侍着他,帮他换鱼线,装鱼饵,连抛竿起钓也都代理了,老挺就坐那儿,闭眼听沙漠里的动静。没有了任何体能消耗的他,比原计划少消耗了七头肥羊就蓄足了能量。这一点让我对巴音图多了几份好感。小伙子这几天忙里忙外,也着实累坏了,三天前还有的双下巴这会儿全不见,不过他的食量消耗并没减少,一天的食粮仍旧需要三分之一头左右的羊肉、两斤面粉以及其他一些补充食品,巧克力、鸡蛋、脱水蔬菜、奶制品以及复合维生素片剂。我晚上休息前,也经常会考虑一下,怎么才能让他少吃点。
老挺对我三天里想出的这三个构思赞不绝口,因为他一直认为,一个好的app,就应该盖世无双,大得没谱,而且做起来没完没了。至于做什么,他根本无所谓。他甚至建议,就是什么也不做,也能做出个盖世无双的app。说着,他拿出一块黑乎乎的岩石,说拿去看看,这就是今天巴音图就替我钓到的一条鱼,像不像我们那儿的能量果?
那是一块铁铝榴石,黑色,带有暗红色针状金红石包体,拳头大小,上面磨刻着一条人面鱼,人面似笑非笑,腮帮子这儿撑出两片鱼鳍,下巴这儿撑出一片鱼尾,脑门上顶个尖尖的缺口像是鱼嘴,脸上左斜着两道线,右斜着两道线,相互交叉起来当鱼鳞样子。整个风格不太像是曼德拉那边的。
我把这块岩石揣兜里,老挺说得没错,这块人面鱼石看上去真的有些像能量果,能量果上就是刻着四纹星人的脸部特征:梭子额头门铲颌,脸上淡淡的四道交叉纹,跟人类的法令纹抬头纹口角纹鱼尾纹没任何相同点,我就是这有一副长相,因为我是四纹星人。
我和老挺的祖先,都来自大熊星座那儿的NGC2787银河系,离地球两千四百万光年,不同的是,他的祖先是早期四纹星人的一个远支,后来发展为羊脂球人,数量极其庞大,但快速进化阶段晚于我们,基本是发生在资源极度贫瘠时代,没什么可吃的,只有一种和地球上的羊非常相似的生物,含有较多分子结构近似脂肪的组织,值得抓来吃掉。所以他们进化出了一身通过进食那种生物积累脂肪的本事,他们祖先也因此得到羊脂球人这样的称呼。不像我的祖先,快速进化阶段发生得很早,那会儿资源异常丰富,谁要是身上兜了点脂肪,那简直就是丑八怪,所以体格上全是面片似的薄。当然,这些都是我们那边上古历史了。近代以来,NGC2787银河系里能被我们开采的,都已经开采完毕。一番弱肉强食的生存竞赛后,幸存者们经过一系列的讨价还价,决定联合起来,一起通过膜共振技术,来地球闯出新天地。不幸,迁移过程出现了严重的传输故障,极大多数个体消失在很多根本就无法打开的平行空间里,只有我和老挺两个个体,不知托了谁的福,准确跃到了地球,并在某次技术峰会上识出对方是老乡。
地球人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惯性思维,这显然是他们在进化过程中为了提高大脑处理信息的效率发展出来的能力。针对这种能力的先天缺陷,在来地球之前,我们那儿的技术研发署已经生产好了一种信息素,它会产生一种生物场,让所有见到我们那边形象的人,都会觉得这没什么,只不过太夸张的肥胖症患者或厌食症患者而已, 在我和老挺跃迁成功后,我们不约而同得立即把这种信息素通过地球磁场迅速释放分布,等到地球人和我们照面的时候,形成的生物场保护了我们,让他们中间最多疑的人,也只是认定我们两个是可怜的怪胎。
本来,这是一个绝美的殖民计划,我们那边的生物种群,一共也就几百万个个体,通过这个计划,我们可以很快和人类毫无阻碍得融合,通过基因互通和互译,生成一个更强大的合成生物种群。别看地球人的技术落后于我们,但他们的身体能容纳数量众多关系复杂的微生物群落,这一点是我们那儿的生物依靠独立进化路线,在上万年内都做不到的,有了这种载菌能力,将大大加强我们的合成生物种群的环境适应力,这对开拓星际领地是大有帮助的。
但现在的麻烦是,最后到达地球的,就我和老挺两个家伙,于是这个绝美的殖民计划彻底害苦我们两个:没有一个地球人当我们是宝,他们都觉得我们似曾相识,但又不怎么认识,医生也不待见我们。老挺不服,依照自己兴趣,砍瓜切菜一样速学完人类软件编程知识后,兴冲冲跑到百里挑一节目组报名,结果栏目导演很快打着哈欠把正满嘴跑C++的他给轰下去了。我比他聪明,上网去发了个帖子,帮他辩护几句,得到的是几个一模一样的回帖:楼主,该吃药了。
所以老挺其实是有一点点自卑加反人类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这次他和我一起拼上两条命,也要折腾出一个惊天动地的app,就是为了想在智力上证明,他就是高人一等,是个了不起的外星人,比电影电视里看到的什么蜘蛛侠、钢铁侠、猪猪侠之类的可强太多。老挺不喜欢用武力征服地球人,他觉得那不是他的风格,并且,他深深厌恶他的祖先,只知道用暴力得到一切。这不,老挺这会儿高兴着呢,盖世无双app刚起个头,巴音图就已经认定老挺是最牛逼的外星人,当然,我清楚主要原因是他当着巴音图的面,以一人之力就把近千吨的扎尔泰拉了两公里,但这一点不能说给老挺听。
我比老挺沉稳多了。我都算好了,等中午扎尔泰到达通天沙山顶部后,老挺将损失掉九成九的脂肪量,七天之后,老挺可以完全补回它们,这段时间食物消耗量为食物总量的十分之四,α版本开发需要十四天,β版本需要七天,RC版本需要三天,机动时间一天,这段时间食物消耗量为总量的十分之五,最后的正式版发布需要一天,这段时间食物消耗量为总量的十分之一。正正好好,不多不少,完全建立在老挺供应其无以伦比的大脑所需的脂肪量和不存在巴音图这个人的基础上,并且,如果进一步,将巴音图做成食物,虽然不是羊肉,但因为他一直吃羊肉,所以他的肉体相对来说,也可以低效率得转化出大约十九分之一头成年公羊所能转换出来的脂肪量。至于我自己,完全可以做到不吃任何东西,白天仅仅靠太阳能来维持低耗状态下的生命。到了晚上,则卷起身体保暖,让白天蓄下的能量尽可能的缓慢流失。
老挺肯定不会同意我这么去做,我必须瞒着他,我知道我有些残忍,但我无愧于我的祖先。我的祖先四纹星人所处时代,虽然资源丰茂,但已经能预见到将来的贫瘠,在贫瘠时代到来之前,他们不声不响,冷酷得将几乎所有可以储存的资源,全部压缩打包成了能量果,刻上面部标记,发送到宇宙间各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秘密地址,让很久以后才发觉危机的羊脂球人,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贫瘠的星际环境。那些类似羊的生物,是四纹星人在议会上经过激烈争论,决定对满足自己后代再满足他人后代最终能满足所有人后代的逻辑做了一次破例:给羊脂球人留一点资源,以证明同为一个源头的四纹星人还没有完全变成没有同情心的计算工具和器械。也正是这么一个破例,让羊脂球人得以苟延残喘,依靠人数的优势在短期内突击进化成可以反扑四纹星人的优势种群。他们在这短时间进化期间,不仅催肥了身体,还形成了对朋友慷慨大方的性格,因为他们需要通过这样的行为,来展示自己除了一身脂肪外一无所有,从而避免来自同类的攻击危险。就这样,他们空前一致团结起来,进入绝地大反攻,不断批斗和抓捕四纹星人,逼他们说出一个又一个秘密地址,撬开一个又一个能量果……以至于最后,被四处追杀的四纹星人摧毁了所有的藏宝线索,包括他们的记忆。绝望中,双方不得不面对现实,用四纹星人高超的星际导航和运输技术,和羊脂球人储存脂肪度过饥馑的本领,共同寻找可移民的星球。
总之,没有一种伦理适合约束星际生物的群体行为。
现在,整个四纹星人群体目前就剩下我。
所以,今晚我就会杀了巴音图。
今早天气非常不妙,刮着毛拉拉的西北风,能站住就不容易了,更别说朝通天沙山上迈进一步。我早早将整套报废了的动力装置卸载了,并将能扔的物件悉数抛光,整座扎尔泰的重量仍旧有八百吨。我忧心忡忡得看着老挺套上挽具,同时计算着最佳出发日期,不幸,未来两天内,全是这样的西北风,并且看趋势会越来越强烈,我非常懊悔,不该临近年关,就放松了天气预报工作。
但老挺果然是老挺,在所有脂肪全部耗尽之前的一刻,成功将整座扎尔泰给端端正正拉到了沙山顶上。当是时,正一弯夕阳,细巧得跟红玻璃纸一样,脆脆得粘天际处,没多久就失去粘性掉了下去,瞬间天地一片混沌,唯我扎尔泰,稳稳当当,停在山顶。举目四望,周围驼峰沙山、黑红沙峰、花沙峰等其他沙丘连绵起伏,如万千奶酪蛋糕,热气出炉,细腻滑爽,凝而不僵,隐埋在这片无人区域,狂风吹过,漫起遮天的糖砂,颗粒叮当,打得帐篷啪啪响。见证这所有一切的巴音图,跪拜在一隅,激动得泪成千行。
我关上帐篷内外两道门,脑袋歪过来左抖抖右抖抖,将刚才灌入耳朵的一些沙粒抖出来。通天沙山这里的沙粒平均粒径比其他地方的要小一些,轻矿物成分非常少,于是看上去相当透明纯净,结晶形状也更接近球体,颗粒与颗粒之间的差异度相对低了不少,我耳朵里抖出的这七千四百二十二多粒浮沙,落地像是一小段灰白色的雾气,慢慢翻卷着降落,很是好看。
我拧开一瓶珍藏至今的上海石库门黄酒,让回过魂来的巴音图温了,然后一人一碗,朝天敬奉后,一饮而尽。老挺现在缩得就跟一人身娃娃似的,除了大脑袋外,剩下的就全是个须了。他一大碗黄酒下去,立即就浑身散了架,夹头夹脑着睡去了。巴音图继续热泪盈眶,他感激万分,抱着我的大腿大哭,为他这一生能有如此殊荣而无比激动。
我把兜里的那块人面鱼石握手里,眼睛里的杀气让巴音图不自觉松开手,朝后退了几步,最后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我逼近他,告诉他我的通盘考虑。我希望他能明白,他是死于理性的计算,而不是毫无逻辑可言的情绪失控。
他可怜巴巴做着最后的挣扎。
“你先停一停,让我把最后要和你说的话说完,你再决定是不是要动手,逻辑上来说,这点能耗并不影响你整个计划,仍旧在你计算的能量冗余度内,是不是?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可能不仅会让我在你和老挺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还有可能让我有机会将你们的成果带出沙漠,找到有3G信号或者直接通过wifi,在第一时间传到苹果商店去,如果苹果商店放不下,我就放到其他你们想放的地方去,总之,让大家都看得到你们做了什么,好不好?否则,按你的计划,你们的作品只能发布在自己搭建的局域网内,外人无法知晓,这有什么用?难道要等探险队来发现?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或者那些冒冒失失的徒步穿越者?猴年马月哪。你和老挺都很想让大家知道你们是最了不起的外星人,是不是?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并且这个唯一知道这个真相的人,还要被杀死,这不太像是……一个最优方案。所以,你评估一下,看看是否值得让我消耗一些卡路里,将剩下的话说完。好不好?…… 那我就说下去了,下面我要说的话,你可以完全不相信,但却有可能是很有价值的,就像你们做游戏时,某一段代码编写,或某一个场景设计,这个项目不需要,但在其他项目里很可能会非常有用,于是你们就会将它保存备份好一样,我要说的话,也是这么回事。
事实上,你现在是在精神病院入门口的一座假山上,你的扎尔泰是一张床垫,你把床垫弄到了假山山顶上了。至于他,老挺,其实是你的一床鸭绒被子。你耐心一点,听我说完,你现在处境很危险,你看不到真实世界,但我可以告诉你,真实世界是,在假山不远处,警察已经枪口对准你了,如果你再靠近我一步,他们就会向你开枪。听着,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巴音图,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但现在为了接近你,爬上了假山和你沟通,却不小心成了你的人质,我的生命现在正受到你的威胁。你明白吗?我受到了你的威胁,你手里握的是一把尖刀,厨房里偷出来的,警察会为了救我而向你开枪。是,我现在和你说的所有内容,都是为你好的,你好好想一想,放下手里的刀,这样你会觉得非常安全,没有人会进一步伤害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对,这样我会很安全,你也会很安全,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没法集中注意力,那你就看着我,看到没有,我是女的,有一头长长的头发,巴音图没有长头发,我有长头发,长长的长头发,还有这儿,看到没有,巴音图没有这样的乳房,但我有。你注意看,乳房,高高的,乳--房。”
的确,由于我和老挺过分沉迷于游戏世界,所以都没注意到巴音图的性别,想当然得把她当男人来看了。现在我再看过去,发现巴音图是有一头长发,不过是摘去包头巾后刚刚出现的,她解开了棉袍,我也看到了一对乳房,把针织毛衣撑得无法平整,让人伤脑筋。
无论如何,巴音图这番抗争使我有些动摇。如果我眼前的所见和脑袋里的所想,都和真实世界是断链的,而巴音图是唯一通往外部的数据接口,那么当数据接口发来外部世界的真实信号时,我就只能采纳外部世界的信号并赋值其为真。然而,谁能证明我的所见所想全是幻觉而非真实的呢?很有可能,是巴音图利用我们这些游戏制作者经常沉溺于自己的虚幻世界,和外部环境信息交换量极低的弱点,制造了这么一个只有电影里才有的虚构情节,来骗我们上当,而这种做法,由于逻辑上可能成立,再加上我这时才发现巴音图是个女的,一时之间,我有些把握不定。
我转头看老挺,想听听他的意见,却没见到他人,只觉得拿刀的手很沉。低头,看到人参娃娃似的他死死挂我手上,显然,他早被吵醒了,并用这种小儿科的方式来表明他的立场。
在我还没有决定是先把他甩开动手还是挂着他动手的时刻,老挺一口气没吸上来,昏过去了,我只能先撇开巴音图,把老挺安置在他喜欢的钓鱼椅上,回到他平日里感觉最安逸的位置。老挺算是给面子的,慢慢接上了气,他说,在拉扎尔泰上山前,他就意识到自己没按计划行事,闯祸了。好在上山时的逆风掩护了他,让他瞒着我额外又多用了一些脂肪,设计出了另外一套他认为是最优的解决方案:
通过浮台中心控制系统的物联网感应器接驳到工作站上的主电脑,可以阅读到我数沙子时的大脑运算,而在主电脑里存储有一个他以前做好的同步器算法,可以将我的大脑运算转化成一种元机器语言,这种元机器语言依靠低效但稳定的浮点运算,可以构造出有意义的底层代码行,这相当于将基因组装成DNA,不过不同的是,这里组装的是数字DNA。然后,将组装好的数字DNA挂到他早就开发好的第三方游戏引擎上,这样经过三到五年的运算后,就能获得一个我们需要的游戏框架。在这个基础上,我就可以给它再进一步规定内容,比如就是规定钓鱼,规定的语言规则完全向我的美术作品开放,也就是说,这个框架有特定的读图能力,能专门读懂我画的内容,从而用代码写出我们所要的游戏:盖世无双。
至于它有多盖,完全取决于我画得有多无双。
这个方案很笨,耗时很长,所以以前他想都没去想过,但现在,我们都已走投无路。
至于淡水供应,老挺知道我有办法,提了提就过去了。最后老挺说,如此一来,由于我这段时间不吃东西或只吃很少量的食物也能存活,而他省下的这些食物,供应巴音图又完全是充足的,这样到工程完工那一天,巴音图就能够继续活着了。如果到时候食物还有多,那就还能让我和巴音图两人一起活着走出这儿。朝北五十七公里处有一个嘎查,叫格日勒图,气候好的时候,不难走,走到北边一大片流动沙丘后,翻过去,再沿公路走上几公里公路就到,到了那儿,就一切安全了。那个嘎查附近就是温图高勒苏木,那里有个文化站,可以上网传送数据。至于他自己,因为已经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他会决定在一小时后停止脂肪分解和热能产生,同时终止生命。他唯一强调的,就是他必须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一作者的位置,这样将来有朝一日,在人类历史的名人排行榜上,他可以比我排名至少靠前一位。
我默不作声,通过手机上的程序,通知扎尔泰的淡水采集系统开始工作。那是一种模仿沙漠植物根系吸取沙漠深处水分的软管系统,很快,会有一些主管朝下深深扎入通天沙山,然后水平管会均匀向四周扩散,水平管上,还会继续冒出更多的微软管和毛细管,巴丹吉林沙漠下面有暗河,像通天沙山这种多少年都不流动的沙丘,下面一定蕴藏着大量水份。扎尔泰会将汲取上来的水经渗透过滤净化后形成可饮用水。
为什么要牺牲自己?我设置完这些流程,到老挺身前,蹲下来轻轻得问。据我知道,羊脂球人的慷慨大方,一向是以保护自己而不是伤害自己为前提。
我和你,在地球上,这么多年,才找到一个朋友,愿意陪我们,不容易。
我看了看巴音图,她正哭红了双眼,既然她是女人,我就要看看她的相貌,不好看,比蒙古常见的阔盘脸还宽,我最不喜欢阔盘脸了,我喜欢窄盘脸,在我的矢量图库里,所有和阔盘形状差不多的图片全被我删了个光。但后来我发现不对劲,因为巴音图的眼睛是竖着排了两个,再仔细看,才发现她现在是横着脸搁臂弯上哭呢,所以等她哭好,把脸竖起来,那就应该是窄盘脸,在这个地域,那她有可能是塞种人,或斯基泰人。
我明白阔窄盘的判断失误,是由于我打开了内视导航系统所致。这是天生内置在我们每个四纹星人大脑皮层里的一个功能,依靠它,我们能够足不出户,神游在任何自己凭感觉可以到达的地方,越是精力充沛大脑敏捷的四纹星人,就能到达越是遥远的地方。现在,我就是在用这套系统,高速计数周围天上飞的地上滚的地下埋的沙子,导致大量神经突触被占用。没办法,我必须抢在老挺自我结束生命之前,测试一下他搭建好的整个系统,否则万一有什么差错,到时候他死了我找谁去。要是各方面运作都正常,那他死就死吧,我没必要拦着,对我来说,完成这个app比什么都重要,哪怕老挺的新计划里,是换成要我死,只要他同意把我名字署在他前面,那我也答应。
巴音图停止了哭泣,她跪爬到老挺跟前,百般哀愁得看着老挺,却一句话说不出来。我知道他们现在都很难过,但这样徒然耗费能量,对工程进展却没有任何帮助,所以我坚信老挺这个决定是糟糕的,肯定没有杀了巴音图让老挺活下来好,但木已成舟,我也没办法。
“你还是有办法的。”巴音图转过头来和我说话,“承认现实,回到现实,老挺就不会这样死去,你不愿意老挺死去,对不对,很简单,让他回到现实世界里,做一条鸭绒被,鸭绒被没有生命,就不会死去,你可以永远和它在一起,白天在一起玩,晚上在一起睡觉,好不好?老觉,醒醒,看看我,注意我,这回注意我的面孔,是刘医生,看出来了吗?”
我现在处理巴音图的图像和声音的能力非常低,所以我一时不能控制自己的思路,差点就跟她走了。好在老挺设计的整个系统真的非常稳定,并且高效,我这儿沙子已经数到两千七百四十七万八千四百六十六粒了,主电脑上的进度条也出现了令人欣喜的一格深蓝色,过些日子,等这通天沙山附近的沙粒被我数完,我就进一步放大我的内视导航系统,搜索整个巴丹吉林沙漠,要再搜索完,还有雅玛雷克沙漠、乌兰布和沙漠,腾格里沙漠、戈壁沙漠、利比亚沙漠、撒哈拉沙漠......直到整个地球的所有沙漠,但是,我不知道老挺是否想到过,整个地球上沙子的数量再怎么庞大,也有一个上限,不知当我将所有沙子全部遍历一遍后,他的这个游戏框架是否也完成了?如果还不行,那我要到哪个星球上,去继续找和地球上差不多物化结构的沙子呢?回到我的故乡吗?我出生的地方,抬头就能看见地球这儿命名为M81、M82和NGC3077的星系,祖先们说,你们这些孩子中间,谁能把这三大星系的星星数得最多,谁将来就能当上族长,成为整个种族的第一领航员。为此,我和我的同龄孩童,每日每夜开着我们笨拙的内视导航系统,在广袤的外空间神游穿梭,累了,就关闭一会儿,任它自由飘荡。现在在地球上,这一切都太艰难了。地球的大气层过于浑浊,光污染过于强烈,搞得我非常得累,但不经常训练又不行,因为我一直坚信,我总有回到四纹星人大家族的一天,到时候,我要是不能内视导航了,那该是多么令人羞耻的一件事情。后来,我自己摸索着发展出一套高效率低能耗的训练方式,那就是数沙子,从而牢牢守护住了祖先赐予我的本领。
腾出心,我得好好得慢慢得想一下,这个巴音图为什么三番五次要提醒我,我和外部世界的信息交换是有障碍的,而她是我唯一的正确的通往外部世界的API?显然,在老挺的新方案里,她已经安全了,现在我已经将人面鱼石扔一旁了,盘腿坐在主电脑前,两眼发直,口水流涎,对她已毫无威胁,为什么她还念念不忘要我禁止除她以外的所有线程?如果外部世界真有警察,这个时候为了解除外部世界所定义的威胁,定会强行远程冲入我目前的系统,那我目前的所有一切都会被切断,就跟突然断电一样。但是她先前说了,她是医生,那也有可能是,她在自身生命威胁解除的前提下,她会让警察退下去,同时试图和我进一步对话,让我自己主动切断其他线程,这样当然是对我整个精神系统是有利的,她是医生,我是她病人,她应当会这么做,所以,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除上述这条逻辑路径外,在另一条逻辑路径上要考虑的,是在我这里的世界设定下,她本人也无法回到她所说的真实世界,那么,同样由于解除了威胁,那么她再次劝我禁止除她以外的所有线程就成了疯话,那这疯话又是什么意思?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显然,如果我按照她说的话去做,那我就得停止当下的工作,同时全面否定我所有的所见和所想,并完全依靠她,当她说跳下去或者撞上去之类的话时,我就不得不照做,从而等于是自毁,那么如果我自毁了,就没人做美术设计,光老挺一个人写代码是做不出盖世无双这个app的,那么这次沙漠之行就彻底失败了。那我们失败对她的最大好处,显然是作为一名记者,她能得到的最大好处,就是替她姐姐报了仇。我想起来她的脸像谁了,那个死去的娱记,沙尘暴来袭时她张嘴大叫,吸进去太多的尘土结果窒息而亡,混乱中竟然没有人救到她,连她的妹妹,这个我到现在才想起来长得和她姐姐很像的妹妹,都没照顾到她。这两个人我现在慢慢有印象了,都是斯基泰似的窄盘脸,虽然两人长得不太像,但姐妹相貌迥异的例子多了去了。好,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少了我这么一个仇人后,老挺这个人参娃娃,对付起来就容易得多。复仇对地球人来说,是一件很神圣的不可理喻的事情。所以巴音图一定会这么干。但也难说,另一种可能是:如果巴音图崇拜上了老挺,那她会选择用羊肉硬是把老挺救活。老挺救活后,可能会对我的死亡伤心一会儿,但我感觉,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发现,只要找到一个愿意永远赞美他崇拜他的人,就知足了,所以,他可能从此就不再是老挺,而是会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地球人,甚至活的时间都可以设定为和巴音图一样长,这种事情,老挺做得出来。
但对我来说,无论如何,完成盖世无双app比什么都重要。这就意味着:假如巴音图说的那些话是假的,那么一切都顺理成章,但假如巴音图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也不愿意听从,因为我逐渐跟上了大脑静音状态数沙子的快乐,这种快乐,让我深信,巴音图的外部世界就算有,那也是个荒唐、无趣、乌烟瘴气的世界,在那个世界,没有一个人说的话,可以确保其在任何时间和地点上永真,于是也就无法写下任何定义全局变量为永真的规则,供整个世界使用,所以,在那个世界,没有一行代码,能称得上光亮密实,精美绝伦。
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看巴音图怎么办。巴音图焦灼不安得在房间兜圈子转,一副打算要和老挺一块儿逃离扎尔泰的样子,看来,她对老挺还是有好感的,不忍看着他这么渐渐死去。但对是否能用攻心战击溃我的心理防线并没有信心。我暗自庆幸,心想她要是真喋喋不休老告诉我一切都是幻觉,在我目前大脑对其言行极其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况下,她还真有可能成功。不幸,她率先放弃了这个努力,转而在到处寻找逃生工具。我知道她在找什么:沙漠雪橇车。有了这个交通设备,挑个好日子就能走,或者天气糟糕些也行,只要带上GPS定位仪。扎尔泰的沙漠雪橇车是我设计的改良形沙漠车,前轮两个综合胎拆下换成了雪橇,综合胎则作为备胎,挂车后随时准备换用。老挺说的格日勒图嘎查,离这儿也就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
但巴音图忘记了一件事情:早大半年前,所有的沙漠雪橇车,都被那帮程序员辞职时给先后开走了。公司资产保管不力,这是我的责任。
外面的风已经刮得铺天盖地,这非常有利于我的读沙速度。淡水的抽取进程也在正常工作,这会儿功夫,二十来升淡水就制备出来了,看来今晚还能洗个充沛的冷水澡。洗澡对我来说会变得异常重要,因为超负荷工作了一天的大脑需要得到及时的降温。
找遍浮台一辆车也没找到的巴音图,失魂落魄得回来,抱起老挺快要死去的躯体,开始轻轻用巴尔虎布里亚特蒙古方言,唱起了在她家乡流传的一首喉麦。自打有一次被我嘲笑过后,她就只能每天开饭前到大帐篷外面吼两下,今天我破例,让她在大帐篷里对着老挺唱吧,以前在星际间神游时,我听到过最辽阔悲凉的唱声,那是那些神游时发生了故障,再也回不了家的流浪内视导航系统,从宇宙深处发来的失魂之音,足足有上千个声部,横跨从二到两百万整个音频范围,而他们的主人,则在这样的唱声中被光葬,慢慢化为为一朵朵晶莹的光点,最终消失在蜿蜒的气流中。
没一会儿,巴音图唱累了,便抱老挺尸体在怀里,哄了两哄,慢慢入定一样安静下来。几个时辰过去后,她放下老挺,出了大帐篷,没一会儿,我闻到一股米饭和羊肉的混合香味,热气腾腾得钻过门缝。人,毕竟是人,吃五谷杂粮和羊肉的人,最后终要屈服在食物之下。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巴音图不见了,看来她还是不信任我,以为老挺死后,我会迁怒于她,依旧会将其杀死,就宁愿冒这么大的险,吃顿饱饭后,带了些干粮,顶风出去寻找生路。她这么做,非常不经济,因为老挺就是为了要她活下去才选择牺牲自己的,早知道她会自找死路,我怎么着都不会同意老挺的方案。
日复一日,我一个人枯坐在大帐篷内,辛苦计算着世界上的沙子数量,老挺留下的这个工程非常浩大,我足足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数光了地球上所有沙漠,接着数光了地球上所有的海滩,还有建筑工地,最后连学校跳远用的沙坑都不放过,才堪堪正好满足整个游戏框架的需要。
我站起身,满意得伸伸懒腰,决定为此要制作一幅巨大无比的画,才对得起这个巨大无比的框架,对得起为此献身的一个羊脂球人,以及一个被拖累进来的地球人。今天风和日丽,太阳把一切都晒得明晃晃的。我把封闭了数月的前门后门全部打开,让清新的风穿堂而过,朝很远处眺望,可以看到巴音图头朝北方扑在地上,大半截身子埋在沙土中,衣服灰不拉几,松扑扑的,可见躯体已经风干皱缩,胸口挂着的被兜斜出一角,露出老挺半个大圆精光脑袋。可怕的风沙一定把他们盖没了又吹开,两人的头皮都已被刮掉,头骨也被沙粒打得全是擦痕。死相都很不好看,但却非常沉穆,像母亲在最后的一刻依旧试图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她的小宝贝。我足足看了两个小时,才慢慢意识到,这是一幅何等壮美的画卷,画什么都比不过眼前呈现出来的这个景象。
我立即遥控一台三维成像照相机,围绕这个景象,以亿级像素,全方位悉数拍下,照片整合成三维模型数据后再导入Zbrush,对每一部分都进行精雕和贴图工作,然后放回Maya场景中布局。一个月后,整个景象成功被我原样复刻到游戏框架的相应文件夹下。
趁主电脑带领所有其他电脑协同计算,完成盖世无双代码合成及测试的当儿,我扛起电动挖沙铲还有老挺的钓鱼竿,艰难得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夏日里,沙子非常干燥,我每走一步,都会让大量沙子哗哗往下流,同时带起轰轰的鸣沙声。安葬完这对牺牲者后,我把钓鱼竿插在坟头上,将近四十米高的杆梢上,挂着他们两个生前钓起的那块人面鱼石。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人儿亡。我默诵着悼词。
就在我吃不准钓鱼竿是否吃得住人面鱼石重量的时候,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塌声,回头一看,不好,整座通天沙山不知是被八百吨的扎尔泰压得太久的关系,而是被太阳晒得太干,或者可能是本来就不多的地下淡水被我榨取得太厉害,通天沙山正在以慢动作土崩瓦解。扬起的沙尘更是四下滚滚奔腾。幸好巴音图那天走得还算远,否则我就很可能被永远埋在矮了三分之二的通天沙山里。
扎尔泰浮台在这场灾难中,也因为失去平衡滑到了一旁,倾斜着插进沙土里,我眯着双眼,摸索着穿过浓厚的沙尘,钻进大帐篷,看到主电脑屏幕中央,一个已经生成的app图标,静静停着,图标上面,刻着一行用吐火罗文写的文字:盖世无双。
我哆嗦着伸出手,点了它一下,想看看在本地机器上的效果,然而我错了,这是一个以整个地球上的沙子数量为游戏框架基础的游戏,瞬间,它吸干了主电脑系统的所有电能,扎尔泰电力控制系统立即自动给出反馈:一直储备着的太阳能和风能补充电源,在得到我的授权后,瞬间全部投入到电力输送中。即使这样,仍旧连这个app所需电力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不过至少可以运行默认的那块小地图上的游戏。小地图所对应的地理位置,就是包括通天沙山在内的这方圆五百里内的区域。
我耐心等待完loading进程后,一个奇异的景象出现了:我周遭一切事物都被提亮了一个等级,同时,我看到远处巴音图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她复活了,一头长发从重新生出的头皮上长出,老挺也活了过来,在巴音图胸前用力挥舞着他所有的须须。
他们两个手搀手,朝我这里走来。
我立即打开游戏帮助文档,查看自动生成的相关文本,果然这个游戏告诉我,游戏者可以在和本来世界完全一模一样的镜像世界里,根据自己的愿望,重写已经发生的事件,并且,改写完毕后,可以储存并完全覆盖本来世界,从而改变本来世界的事件进程。其原理很简单:利用整个地球天文数字的沙子,将一部分沙子对应以地球为主的整个时空坐标系里的每一个事件,再将这些沙子分别进行公式序列和证明序列两部分的编码,使得沙子之间形成的关系,完全满足对以地球为主的整个时空坐标系的映射,这样,再将沙子带动的同步计算形成的数字DNA构成的游戏框架里,添加一个实例,即我做出的通天沙山周围一切的高保真三维合成文件,就能形成一个关于本来世界的镜像世界,并且,由于整个过程是可逆的,于是也就可以储存并覆盖回本来世界,从而改变本来世界的事件序列和事件内容。
当然,现在由于条件所限,还无法联网,一旦联网,通过云端让世界上所有电脑都一起参与计算,同时辅以超大功率的供电,那么,所能镜像的世界就将不仅仅是通天沙山这一小块局部地区,而是整个地球以及附近的时空区域,包括了太阳乃至遥远的天王星或者哈雷彗星。乃至今后的供电状况只要能不断加强,可镜像的太空范围就能不断扩大,这意味着这个盖世无双app,做到了字节数无限大,最后更新日期无限远。当然这么说有一个理论前提,那就是宇宙有限无界的假设不能成立。
我当然是非常非常的高兴,喜上加喜,不仅盖世无双大功告成,巴音图和老挺也活转回来,我终于又一次摆脱了孤独。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回头到晚上大家都睡下后,我只要定好时,让电脑在我们全部进入深度睡眠后,自动把本来世界覆盖一遍,再关掉这个app游戏,等我们醒来,我们的意识和身体就能封装在一起,无缝接驳回本来世界,等待我们的,将是名垂地球人的史册,并在NGC2787的编年史上万古流芳,至于老挺会不会和巴音图相好,这种事情算是花絮,我没什么兴趣,不过可能百里挑一节目组会很在意吧。
晚上,大家捐弃前嫌,巴音图将剩下的羊肉全部烧了,一共烧了十七大盆,它们是:烤全羊、手抓羊肉、黄焖羊肉、稀卤羊羹、羊肉锅贴、陇西腊羊肉、枸杞炖羊肉、广式羊肉煲、重油炒羊肝、麻辣羊腰花、单县羊肉汤、黄焖羊脂饼、百里香烤羊排、咸柠檬炖羊肉汤、番茄金针菇蒸羊肉、薏仁苓术羊肉煲、羊油草莓酱芝士蛋糕。
这一顿兴高采烈得狂吃哪,从中午一直吃到半夜,老挺一高兴,一顿就吃回了他八立方米的身材。大家轮流互相灌羊奶酒,那羊奶酒好像喝也喝不完,喝到后来,连最能喝的老挺都不行了,他一个接一个打嗝,整个桌子周围全是他打出的羊膻异香,带着乳白色的光晕,在帐篷顶部氤氲着。醉意朦胧间,我和巴音图勾肩搭背,好似亲兄妹。
“哥,我叫你一声哥。”巴音图醉醺醺得凑我耳朵喊话。“我再次警告你,你现在处境很危急,假山已经塌了,承受不住你的重量,塌了,我求你了,赶紧从你的幻觉里脱离出来,关掉所有一切,结束所有一切,握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看清楚,我是刘医生,看清楚了没,集中注意力,对,看着我两眼之间,紧紧看着!”
我虽然醉了,但意识还保持着绝对的清醒,我不明白为什么盖世无双完成了,老挺和她也活了,她也澄清了死去的那娱记跟她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明天只要一起带上干粮,走个一整天就能到达安全地点了,为什么她还在坚持她那套鬼话?
我疑惑得看着老挺,老挺也觉得奇怪,他低下头,努力控制着不打嗝,许久,他抬起头,说坏了。
我说什么坏了。
老挺说你还记得我们那些能让地球人看到我们见怪不怪的信息素吧?
我说当然记得,怎么了?
老挺说,他怀疑传输系统出故障时,会不会把我们带身边的信息素也破坏了,所以我们释放出去的信息素产生的生物场,不仅让地球人见到我们见怪不怪,同时也让我们见到我们看到的幻觉世界,见怪不怪。
我吓得一下子酒醒了,猛地站起,但实在吃得太饱,又不得不坐下,急吼拉吼着问老挺:那这么说,她说得一切都是真的?
老挺沉思了一下,说他估计下来,有可能是真的。因为你看,你老觉是不喜欢她说这些话的,但在现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在这个根据你的意愿设计后重新来过的世界里,她依旧在说你不喜欢的话,这只能说明,她不是你的意愿可以改变的一个数据接口,那就有可能是通往外部真实世界的数据接口。你不妨试一下,看看是不是这样?
我摇头说,那要是试一下,她是对的,我和你的所有努力,岂不是一场白日梦?
老挺想了想,说白日梦里的盖世无双,算是什么狗屁盖世无双?
我沉默了。饭桌上一片狼藉,稀稀拉拉还有一些巴音图上菜前没有擦干净的沙粒,粘在餐布上,我用食指在一粒沙子上来回轻轻地搓,考量着所有下一步行动方案的得与失。
最终,我鼓起勇气,对巴音图说,来,让我试一试。
于是我看到了假山,床垫,鸭绒被,还有刘医生。
我握紧双拳,咬紧牙关,硬生生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刘医生一脸的关怀,她的确是唯一的不变量,斯基泰人脸型,深凹的眼窝里,一对睫毛以厘米为单位长出来。
“怎么样,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好受一些了?”刘医生坐在我床榻前,帮我掖了掖鸭绒被,“这次病情发得很严重,把你从假山上抬下来后,你整整昏睡了三天才刚刚醒过来,回头做个血常规检查,再做个脑电图,就没事了,不过,还是要记得按时服药,不能再调皮了。”
“刘医生,谢谢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我能确信的一点是,你的世界是真实的,同时,我原来的那个世界,也是真实的。”
刘医生眉毛扬了扬,可能没有料到我从精神病状态恢复回来后,好像还是老样子。
“你还记得在那个世界里,老挺跟你所说的一句话吗?当时老挺说:如果地球上存在两粒完全一模一样的沙子,只要被我先后捡到,我就会立即崩溃,好一点的结果是死亡,差一点就是行尸走肉。现在,我知道我立即就要崩溃了。在过去这昏睡的三天里,我的内视导航系统一直开着,没有关,结果,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我发现了一粒沙子,和我这粒沙子,一模一样。”
我摊开手掌,食指上,粘着一粒我从那个世界带出来的沙子。
“你不要摇头,对你们人类说,有很少数的精神病患者,其实是通往另一个真实世界的API,他们是你们和其他平行世界沟通的桥梁。”
三天后,我眼看着就要死于心力衰竭。刘医生尊重我的选择,放弃对我进行任何精神病类的药物治疗,允许我重返我的精神病世界。我很感谢她,因为她让我有机会回去,回到我愿意去的那个真实世界,去亲口告诉老挺,我和他两人共同努力开发出来的盖世无双,在我们的那个世界里,不是一场白日梦。
2012年1月30日@云台路
> 七格的日记

新文章够出集子了吗?
哪够,从今天起,好好努力了,再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我就等着做六十大寿了。
等着看新集子,七格要多多地劈柴喂马呀
现在就想着六十大寿的事了啊
而是在构思游戏场景、人物、道具以及GUI
GUI是什么
图形用户界面
是鬼,竹刀鱼子
笔者不由得心中一惊
不小心剩汤倒他嘴角外,沿着脖子往下流,但很快被脖子上一圈一圈横向分布的脂肪圈给分流开去。===哈哈
细思甚恐
太喜欢了 好帅啊
老孙的评论:七兄的话真是胡说八道,俗话说,“两个黄鹂鸣翠柳,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不知所止”。本来不想和你辩论,今天气愤不过,和你理论一番。
我国宪法写得清清楚楚:“一夜夫妻百日恩,七楼以上才有电梯”。这个想必你知道,既然知道,你就不能断章取义,就算是天气预报,它还有不准的时候呢!再者说了,那中国银行也不是你一家开的。马拉多纳都结婚了,你还拿着粮票顶什么用呢。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前些日子,全国人大刚刚开过会,郑重声明:“中国不搞多party制,存栏母猪给补贴”。多好的事呢,楞让你这号人给搅混了。真是败事有余,成事不足。所以,孔子曰:“君子坦荡荡,小猪四条腿,大爷不怕小八卦,迎风撒尿泼一身”。这些高深的道理,跟你说了,估计你一时半会也琢磨不透。
我知道你肯定说你知道回字的四种写法,可是不要忘了,计算机目前用的是二进制原理。眼下中国最主要的是,要分清那些属于敌我矛盾。远看忽忽悠悠,近看飘飘摇摇,在江里一起一冒,有人说是葫芦,有人说是瓢,俩人打赌江边瞧,原来是俩和尚洗澡!连这些都不懂,赶紧洗洗睡吧。
所以说:“病入睾丸不可怕,笑熬浆糊最KB”! 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懒得跟你理论了。明天太阳还是从东方升起........
Geeeeeeeeeeeee........k脑控
七格得多爱吃羊肉啊
Hah,看了一段还以为要讲财神开发,原来还有三十段。我有一兄弟做光学的,时常用算符谱谱交响乐什么的,没当成民科当成民音,显然是良好受众
中国内蒙古阿拉善右旗孟根布拉格苏木曼德拉山里太有创意数码科技有限公司。
这要是真去注册了,工商局的人会崩溃的。。。
请问可以显著标明作者出处转载到校内么?太喜欢了!!
还不错,挺有意思的,觉得有结构方面的优化就更好了。个人胡说八道的见解,欢迎lz无视~
发网上就是欢迎随便转随便收藏的~~~:)
结构方面的优化以后再改进改进,包括人物性格的塑造。。。
许久不写小说,有时候写的有些失控。
多谢各位捧场。
LZ爽快人~!
大神现身~抓住!
好纯净的气息啊,有点像从飞机上走下来后吸到肺里去的第一口瑞典空气。我在猜,有一个地球人会玩“快乐的小鸟”玩得不亦乐乎,那就是黑塞的克乃西特,总之看着游戏这个词,我想到黑塞了。
明明有很多看不懂的东西还是看懂了故事才是好的科幻小说啊。。。
话说想吃羊肉了(¯﹃¯)
我把这块岩石揣兜里,巴音图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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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应该是老挺说的没错吧?
今早天气非常不妙,刮着毛拉拉的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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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整段出现了两次
谢谢你隐泉,我照你提示的修订好了,你可比我仔细多。(⌒▽⌒)
不客气~╰( ̄ω ̄o)
只看了开头胡乱评论一下
开头的关于游戏比较奇怪的描述,感觉比较炫耀一些专业性的词汇,过于冷门,所以想要的感觉没有出来
北野武 参与过一款游戏的完整制作,里面关卡都无比变态,例如:需要玩家在某个地方连续按 A键 200多下,或是在耨个场景,保持不动20分钟之类的
简单说可以简单直接的夸张
mark
结了吗?
非常棒!比你以前写的都要牛。以前我也在感慨,现代汉语都不能有效地叙述一座寺庙的建筑结构了,这次你这个的确是一大突破。
多谢肇事孤儿鼓励~~关于叙述一座寺庙建筑结构,我想了想,不把建筑里面所有木构件的专业名词先学上一学,加上氛围描述一起铺陈,最好还有老和尚和几头老虎在里面,单单就用常用字汇去叙述,还是很难。
zc:你的提议很好,但我觉得那样的重复劳动好像没有什么智力上的挑衅,消费者最多就是删除它,而不会被激怒吧。
之前特别喜欢苹果核里的桃先生,今天豆瓣给我推荐了盖世无双。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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