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次过春节回老家的几天，大概是我这一年之中，最多次思考自己人生的时刻了。
    说实在我也从没想清这个中缘由。思索起来，大概是因为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的地域转换带来了思维转换，又或是因为中间不长不短的车程提供了想象的空间。不说别的，在那些一家又一户烟雾萦绕又或者觥筹交错的茶几、麻将桌、饭桌边，伴随热闹到麻木的气氛，随耳听到同座陌生又熟悉的亲戚们抛出的分不清是关心还是质问的话题，再心不在焉的扔回三分真七分假的答案，这个这几天每天重复的过程中我发现，我已经随着自己那些心口不一的话，不由自主的参与到思考人生这种宏大的命题上来了。
    二、
    我是一个不够认真，也不够诚实的人。
    对于思考人生这种宏大的命题，我向来是不敢触碰的。有时在必须要接触的时刻，我总是会尽量将这个问题继续宏大化虚无化，说出一些似是而非、好像是道理又好像不是的东西，敷衍了别人，也安慰了自己。然而当细致化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世事总是复杂到一种自己完全无法掌握的境地，或是选择太多，或是退路太少；又或是无从入手，又或是山重水复。
    所以我常常对生命的细节感到恐慌，进而逃避。
    小时候读过很多古代故事，里面经常会出现一类了无牵挂淡然洒脱的，谓之为大智慧的人。从小我就羡慕并渴望成为这样的人，而且觉得这类人不是太愚钝就是太聪明。但长大后我发现，还有一种人也会存在于这类人中，用刻意潦草的表象掩盖掉了对自己生活的有心无力。
    消极的想法是，我发觉我正渐渐变成了这种人。更消极一点的想法是，或许从小我渴望的就不是成为这样的人；而只是渴望被写进这样的故事里，让别人产生这样的景仰。
    三、
    有一群每年见到的次数用一只手救能够数得过来、却与你实实在在有着某些千丝万缕血缘关系的人，叫亲戚。
    这类人总是会在某些庆典的时刻倾巢而出，让你不得不跟爸妈咨询该如何称谓。而对于他们的讨论，也从来无关爱恨喜恶，事过几天，就不会再多提起一句。
    传统意义上的亲戚看起来大概是都与所谓大智慧无缘了，相反的，他们总是浑身包裹着浓重的市井气迎面而来，在你不着边际越飞越高的时候，提醒你真正的生活中应该包含有怎样的气味。这些提醒，往往带有命令的色彩；而那些气味，大概也强烈到蒙蔽了他们生活中的其他可能性。
    有时候他们如此陌生，你或许只记得一个爸妈教你叫过的称呼而完全无法同某张脸孔对应起来；有时候他们又如此熟悉，你应该已经感觉他们年复一年讨论的话题如此相同，而你也基本上可以猜测得出他们下一个话题或是下一个问题又是什么。
    然而令人迷惘的是，这些话题既俗烂又让人兴趣盎然，这些问题既容易解答又根本找不出答案，而你好像既面不改色的说了谎话的同时又前所未有的在心底诚恳的面对了自己一次。更令人迷惘的是，你有时发现他们身上，好像有自己爸妈的影子。
    所以觉得，你、或者我，应该感激他们或者爸妈无意中给你诚恳面对自己的机会；你我或许永远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每经历这样一次就懂得你我真正不想要的，是什么。
    四、
    开车回来的时候，看着窗外好像水墨画一样苍凉的山峦剪影，我突然记起很多年前从老家返程的场景。那时很小的我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被叫起来，尽管毫无食欲但被逼迫着吃一碗加了火腿肠的方便面当早餐，然后坐着小蹦蹦去赶一天唯一的一辆返程绿皮火车。每一天每件事每个环节都轮廓清晰。
    然而今天窝在车里的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爱与恨都开始变得界限模糊且面目复杂，再没了当年清晰到有迹可循的轮廓，变得劳心耗神。
    而我已不知道，应该是慨叹所谓成长成熟的必然结果，抑或时光飞逝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