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阿尔瓦罗·穆蒂斯在信息科学系
阿尔瓦罗·穆蒂斯:
写作的乐趣在于遇到一个人能记得我笔下的一个角色
玛塔·里维拉·德拉·克鲁斯 于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
被康普顿斯大学辩论俱乐部邀请,阿尔瓦罗·穆蒂斯造访了信息科学系,来和同学们一起参加座谈会。这个系正迎来它漫长学术之路的第二十五个年头,最近它不太平静:举办了各种交流会、讲座和科研活动。和穆蒂斯的座谈会有现场直播,在礼堂举行,是“主角”电台一个由路易斯·德·奥尔默主持的节目。然而,想来听穆蒂斯的人太多了,大厅挤满了人。
阿尔瓦罗·穆蒂斯几乎准时来到,很高调,微笑着,在他时兴作家和新近获奖者(注1)的身份中很惬意。他有着不间断的笑容,时不时爆发一阵响亮的大笑。加西亚·马尔克斯有一次把这定义为“难以置信的亲切”。只要一见到阿尔瓦罗·穆蒂斯,一个人就能留下站在一个欢乐的人面前的印象:他十分享受于自己的写作任务、与大家的接触和友谊的栽培。穆蒂斯是一个在墨西哥生活的哥伦比亚人。“无论在哪里生活,无论怎么样生活,他总是一个流亡者。我们都是被我们的童年、被我们自己的生命放逐的人。”,他在一次和里昂内尔·悉拉尔多进行的访谈中说。
1、下文有提到是什么奖项。
他在《灾难的元素》的一首诗中就赞颂了流亡:
我就这样忘了我是谁,我要去哪儿
直到那一夜
雨开始连续敲击
寂静中,水在街上流动
一阵湿润又实在的味道
把我带回托利马的那些长夜
那里,一大片无序的水系
向清晨甩动着它的草木声
它被废黜的权力,在那些阴暗的枝条间
还在清晨喷涌
平息着擦亮的小铜锅里
蜜浆稠密的沸腾
我就在那时掂量起我的流亡
丈量那迷途中无可救药的孤独
被我们的童年放逐的人们。如果我们属于它,就像圣-埃克苏佩里说过的那样,穆蒂斯就归属于欧洲视野里、一个政客之子视角下的流浪的回忆,从布鲁塞尔(注2),到接下来一个从欧洲大陆返回的孩子的视角,去发现热带、发掘这片热土、茂盛的植被、咖啡种植园、峡谷、可怕的风暴、“科埃约”庄园独有的小宇宙,在托利马,那个无法重现的天堂。穆蒂斯的生活曾经很充实,很独特,时不时还极度的艰难,就像他因为一个误会在莱昆贝里监狱度过的漫长岁月(注3)。失去自由十八个月(注4),却让他丰富了人生经历。他在那个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行而接受惩罚的监狱接受的一个由埃莱娜·波尼亚托夫斯卡主持的采访中正是这样看的:“我觉得监狱里这许多个月是一种可怕但又丰富的人类经验,我离自己的心和使命更近了。我过去是一个‘好孩子’,那种一帆风顺的生活自然会带来麻木感。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关头,很痛苦,但是打开了多扇感官的大门,我想这是自己第一次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人类交往。”
2、他两岁从哥伦比亚虽家庭移居布鲁塞尔,11岁返回哥伦比亚,中途也曾在假期回国。
3、他被指控挪用了通用石油公司用作慈善事业的款项。
4、网上资料是15个月。
正是在那里他写下了《黑色宫殿记事》,他监狱生涯无法忘却的见证,还有信,非常多的信:“我一直为了和人类交流才活下来。我在那上面花了非常非常多的精力。我感情世界的分隔是很可怕的。我多么热爱我的朋友们啊,该死的。的确,我写了好多好多信,可是居然没有一封没有收到回信的。”穆蒂斯在监狱里可干了不少事。他把监狱图书馆翻了个底朝天。他读啊,读。导演了一出戏剧的场面调度,《脏东西》,其中也囚禁着罗兰多·鲁埃达·德·莱昂(注5)。他继续写着。离开监狱的时候他背后有着了不得的经验,并且,最为重要的是,他没有积累一点怨恨。他回到生活中,阅读,写作,出版,不断塑造他的“马克洛尔”(注6),该角色已经具备其独有的生命。阅读,写作,生活。当然,还有交谈。他投身于他深爱的朋友们,他们也深爱着他,以至于加西亚·马尔克斯有一次战胜了他根深蒂固的恐飞症,只为了在穆蒂斯去奥维耶多拿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的时候来到他身边。
5、很抱歉,这一句话没有找到任何资料,因此采取生硬直译,剧名和那个人名都不知有什么联系,原文也看不出来,希望有人指正,谢谢!
6、马克洛尔,下文也会介绍,是他笔下最重要的角色,职业是海上瞭望员。
毫无疑问,这一年是阿尔瓦罗·穆蒂斯的“西班牙年”:阿斯图里亚斯王子文学奖,索菲亚女王诗歌奖。两个重磅奖项,对于一个像阿尔瓦罗·穆蒂斯这样的君主制信徒而言十分值得和恰如其分。他有一次对女记者格萝莉亚·卡斯塔诺说:“我多想在费利佩二世治下的天主教大帝国好好生活生活,享受国王的青睐和赏识。在马德里一个广阔的宫殿里,位子不稳,呆着不舒服,纠缠在王宫内的勾心斗角里,参与安东尼奥·佩雷斯的倒台,作为弱小的堂·卡洛斯之死的共谋和操办人,作为去巴黎陪伴衰微王室的甜美的法国公主的随员的一份子……我还想在科英布拉死去,被德·奥利瓦雷斯伯爵-公爵流放,离开宫廷,我的老朋友堂·佩德罗·卡尔德隆·德拉·巴萨和科尔多瓦教堂恶毒的领班神父堂·路易斯·德·贡戈拉那时候或许都已经死了,我会因马里斯卡尔先生的祷词而感到满足:‘给我一个干燥的地方,一具松木棺材,僧侣的祈祷和亚麻布做的裹尸布’。”
我已经想了四十多年了。现在奖项终于来了,这是深深的回报:对我而言获得这两个奖项和获得跟各位交流的机会,是我从孩提时就有的一系列信念的巩固和认可。
然而,阿尔瓦罗·穆蒂斯发现,公众对于这个成就的态度让他害怕。从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颁奖开始“他们就给我整了三百多个访谈……还有后面预定的三百多个!”
尽管如此,他还是接受了康普顿斯大学和《反光镜》杂志的邀请,来和学生们交谈,回答一些问题,这些问题肯定已经被问过或可能会被问到。很难遇到一个人能用如此的天真纯朴来接受成功的奴役。最好的则是,在这些以外,穆蒂斯看上去对他做的每样事情都非常非常享受。他向学生们问好:我想告诉你们,和大家一起我非常开心,我对呆在这个国家感到非常开心,因为我需要西班牙。有时候我想,西班牙人应该做些葡萄牙人做过的事情:在美洲建造一个皇冠,这样一切就会逝去得再慢一些(指君主制)。可是,有站在通常的角度上的意见,来自祖国(注7)的,就是这样做完全没有用。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叫故乡,另一个故乡,而不是祖国,事实上哪怕听上去那么亲切,也还是一种疏远的叫法?穆蒂斯力顶一个西班牙和拉美的公共项目:我相信我们,伊比利亚美洲人(注8),或者说,西班牙人和拉美人,我们仍然有避免失去个性、避开这个被叫做全球化的地狱的可能,在那个地狱里我们如此热衷于把跟我们自己和跟我们的传统不搭干的文化塞进来。
7、ms也叫宗主国?在此就是指西班牙。
8、字典解释一是西班牙+葡萄牙+整个拉美,解释二是西班牙+拉美的西班牙语国家。
穆蒂斯说起了阅读的快乐,“我是一个吞噬型的读者”,他说道,然后提醒学生们一定要跟着兴趣来读:我想传达的就是,强迫的阅读就是一个悲剧。对于在座的年轻人来说,永远不要被迫读任何东西。要为了快乐去阅读,要带着深刻的怀疑-我是在说文学,好么?不是说化学,不是说三角函数,也不是说这类可怕的东西中的任何一种-如果一本书让你们感到无聊,你们记住我的话,多谢了,合上它,别再继续读了,如果可以的话干脆把它扔了。当你觉得一本书开始成为你们自己的一部分,或是给你们带来陪伴时才去读它。所有没法做伴的书都是可疑的。有时候需要费很大劲才能达到那种状态,那种情境……安东尼奥·马查多的诗就能带我达到,如果不是随身带着《卡斯蒂亚的田野》,我没法活着到任何地方去。当然这是一个很极端的例子……不过,我再重复一遍,在一开始虽然是有可能去……怎么说,完成一个征服的过程的。可是你们要知道,没有跟书交流的快乐,一切都是无用功。作为一个小八卦他说起了自己的一个本科老师,“这人么,我不太想记得他的名字了……管他呢,我想这句话肯定已经有人说过了……”,他年复一年地用考试和课本规定的内容简介去摧毁加尔多斯和塞万提斯的阅读,致使穆蒂斯也只是在多年以后才突然对加尔多斯的小说另眼相看:“从来没有哪一本书让我像沉浸在《民族轶事》中那样享受过”。他还提起了他跟塞万提斯接近的那些事情:“他们让我看的第一册《堂吉诃德》是删减版,我被迫去读它,还要给每一章写不知多少页的读后感。不得不做是一种可怕的酷刑,我找不到一点快乐也看不出接下来有什么精彩。有一次,当我住在爷爷的庄园(后来就是我妈妈的了)度长假时,我找到一本《堂吉诃德》然后看了起来,我想:这可真是世界上有过的最有趣最特别的一本书了;每次看它我都会有同样的感受:我从中看到了自己,我们内在的由堂吉诃德和桑丘组成的那一半就在里面,以其深刻、幽默诙谐和紧凑表现出来,让它的阅读成为一次奇迹”。
在为了快乐而阅读之外,对于穆蒂斯而言,不存在另一种接近书籍的方式。这位作家提到了重读的必要性:“读过一次,几乎总是(我是说完整读过的)不够的。重读能带来额外的惊喜。会有两种情况:曾经引起我们注意的书或者陪伴我们度过某个时期的书,突然回过头来重读、重新思考,诶我上一次读出了什么呢……因为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独有的体验代入这次重读中。我们会因此而改变许多。在一生中我们会改变很多,甚至是彻底的改变。因此可能会有这样一本书,在第二次读的时候,完全无感了。然而也有可能出现相反的情况,那这就是最大的礼物了,比如说,哎呀我过去怎么没有发现这一点?真是奇妙啊!可是我印象中这明明是本烂书的。这最近就在我身上发生了一次,是约瑟夫·康拉德的《吉姆王》,他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作家。可是在六个月前我重读《吉姆王》时心想:我肯定读的不是这本书,因为它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生活会不断赋予你经验,你透过这些经验能看到一些作者灵感涌现时写入书中,而在过去某个时候你看不懂也领会不到的东西,它们就像从天而降。”
穆蒂斯对读者的最后一个建议是耐心:“每一段关系,尤其是在开头,都是陌生感组成的。和书本的关系就像和女人或是和朋友一样:一定要有耐心,直到最终理解并爱上他们。没有任何一段关系的开头是容易的。”,他还对一个有趣的听众说,几天之前他几乎要放弃对《法兰西国王圣路易斯传》的阅读了:“那时候我心中开始产生一种愧疚感。而我对自己说‘好吧,先淡定……这位先生,这作者,可是把一生都投入到这本书中了啊……为啥我连自己的一点时间都不肯给它呢?’于是我又继续读。继续的结果是中了大奖,这本枯燥乏味的作品剩下还没看的那些书页开始讲到圣人,讲到人类,而且描写得赞极了。”
如果说阅读对于穆蒂斯来说是极大的乐趣,那么他向全世界坦白,写作可不那么好玩:每当我很欣赏的作家同行们告诉我,说感到一种写作的无尽乐趣,并不是说我不相信他们……只是他们说的我很难去想象。对我来说,写作是和语言的一场战争。画家有一张空白的画布,然后把颜色填上去。可是画布是空白的,完完全全交给他,爱怎么画怎么画。音乐家有音域,一种利用声音的方式。然而作家们,我们得留心那些词语,我们跟理发师怎么讲的,跟出租司机怎么砍价的,和朋友怎么吵架的,我们每天都在琢磨那些词语。正是这些词语,在我们坐下来干活儿时要化腐朽为神奇。要让它们有效率,要让它们帮我们,让“瞭望员马克洛尔”说的话不像平时的那些话那样无聊。而这些词语,一旦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连结起来,就会带上特殊的成色,超越并避开了那些平常的东西,那种日常的灰暗……而这也是最煎熬的:去寻找另一个词语,或者另一种用词方式,要把用烂了的用出新花样来。这活儿让我备受折磨,对我来说简直是地狱。
他说他从来不曾翻开过任何一本他自己已出版的作品,“因为每一次我尝试那样去做时……嗨,老天!这一点我怎么之前没有留意呢?哦,老天!我怎么会忘记给这人的结局安排一条线索呢?我干嘛那么讨厌呢,这句话说得怎么那么蠢呢,当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时怎么可能那样回答呢……马克洛尔有时候也会跟我埋怨……有一天,当我正在写我倒数第二部作品《阿卜杜勒·巴苏尔:船上梦想家》的时候,我睡着了,醒来时,我敢跟你们说,我听到马克洛尔在跟我讲话:‘我可不是这样说话的’。我早晨八点就滚下床去(注9),看了看那些句子,然后我不得不承认:他完全有道理,他根本不是这样说话的。这种事可一点也不好玩。”
9、拉美人早晨10点起床喝咖啡吃甜点是很正常的作息。
当然了,作家的补偿在后面,“知道在西班牙、拉美和其他国家有人读我的作品,尤其是在西班牙有人读,对我来说就是继续写作这件万恶的工作的理由。”
一件万恶的工作,他那么说,然而一直以来他可是把身心都投入了进去,尤其是在有许多事情分心的情况下。因为穆蒂斯还负责一家石油公司的公关,作为一家电影公司的执行人,甚至还是电台播音员。然而写作,这么一件痛苦的工作,那么少的娱乐,却比其他所有工作更赢得他的心。
在开始以下《反光镜》杂志的访谈之前,他向我提起了帕维塞的名言,“劳逸结合”,说是那么说,可是穆蒂斯自从萨拉梅亚•博尔达(注10)帮他在波哥大《旁观者》报的文学副刊发表了最早的几篇作品以来,就是个工作狂,著书等身。散文,诗歌,两者一样的深刻。他所有作品中最重要的角色,瞭望员马克洛尔,肯定是当代文学的最后一个英雄,用基耶尔莫•谢里丹的话说就是“一个生存在史诗世界的个体”。那是他小说中的冒险家和主角,在《灾难的元素》这部诗集中诞生。阿尔瓦罗•穆蒂斯,那个写诗像在写故事,而写小说却又在像写诗的家伙,一旦有人跟他说诗歌已死就会立刻抓狂:“诗歌永远不会死;哪怕世界就要毁灭,最后一个人也快死了,诗歌都还存在着”。阿尔瓦罗•穆蒂斯在和加布里埃拉•拉巴哥的访谈中说,“巨大的补偿就存在于诗歌中”。就像他在《灾难的元素》中写的:“每一首诗都在入侵并撕裂/那厌倦的无边愁云”。
10、哥伦比亚著名出版家、作家,《百年孤独》第一版就是他出的。
-您很明确地说诗歌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健康。可是,魔幻现实主义呢?已经死了吗?
-事实上我怀疑的是它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是种典型的由欧洲生造出来解释拉美现象的套路。当他们创造“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说辞、这个主意的时候,他们就自以为全部搞掂了。所有那些都是魔幻现实主义。然后就套死了。举个例子,他们想起加西亚•马尔克斯,想起《百年孤独》,然后把他归入魔幻现实主义去,可是他们显然忘了他同时还是《没有人写信给他的上校》的作者,那本书就是现实本身,是一本直白的、不可思议的、剖心掏肺的书,那里面没有出现任何不日常或不可怕的东西。好吧,在法国这就变得更离谱了:只要是来自南美的,全都是魔幻现实主义。我想让他们好好坐下来给我讲讲,哪个是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风景是怎样就怎样,没有任何必要刻意去美化它。拉美的作家们写的都是真实。他们可不是在变魔术,他们也并不会觉得魔幻;只能说本身就这样。
-那么,您是否相信,问题在于我们这些欧洲人不了解拉美的现实然后每一次有什么东西让我们惊讶我们就把它和魔法联系到一块儿去。
-问题就在于此。这是可怕的聋和瞎。
-据说您和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作品让南美的风景第一次不再作为一种纯粹的装饰。
-这个么,准确来说不是这样的。比如,何塞•欧斯达西奥•里维拉在《漩涡》里就曾有过不少绝妙的景色描写。还有一个被人遗忘的作家,托马斯•卡拉斯基亚,对金矿和山区景色的描写也非常有成效。的确有这样一种情况,或许往后我们笔下的景物会像人一样有灵魂,能够影响并且决定角色们的命运。然而这和魔幻现实主义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因为本来就这样。
-就是这样。当穆蒂斯描写丛林的时候,会用一种直白的方式来写,写出一种敌视人类的景色和一种腐化人类的残酷现实。在《将军峰》中我们会读到:“丛林对于不是生于其间的人的行为有着无法控制的威力”,这话让人想起康拉德在《黑暗的心》中对刚果的描写。
-我不了解刚果,但我知道《黑暗的心》。康拉德是个我很欣赏的作家。我觉得有时候会把《将军峰》拿来和这本书作比较是因为两者都写了沿河直上的故事。如果我不小心写的是顺流而下的故事的话……是这样的,亚马逊丛林和世界上其他风景没有任何可比性,对我而言它是很可怕的,是来自地狱的。亚马逊丛林景色首要的特征就是无情的单调。你第一天看到的东西还会在接下来一整个旅程中不断看到,不过那些细节会重复到产生幻觉,在河边张开大嘴的一模一样的蛇,在树上鸣叫的一模一样的鸟群,和一模一样的水灾,因为没有土地,一切就是静水,流水,水和湿润,潮湿,几乎没有颜色。像幻觉。那时候当一个人遇到那些已经发了财的瑞典人、挪威人、法国人,会发现他们在那里已经忘掉了自己的语言。我认识一位先生,我知道他是挪威人,因为军队的人告诉我有他的文件。然而那个人已经忘记了他的母语,说着一种西班牙语和印第安人土语的混合语。丛林的毁灭力是恐怖的。此外,我也在丛林中生活过很长时间,因为当我在东海岸标准石油(一家哥伦比亚石油公司)工作的时候,我陪着两个工程师去探测哪里有石油——当然了,并不是去做一次勘测,然后在地图上做做标记那么简单。我陪着他们俩,在丛林里过了好多周,发掘了恐怖的一切。
在马克洛尔的观点中我们会读到:“在丛林里潮湿的、深夜的孤独中经历了毛骨悚然的失眠之后,爱情、不幸、希望和报复的意义都再也不一样了。”总是马克洛尔,他是一个永恒的参照。然而,穆蒂斯还创造了其他无法忘记的角色,尤其是一些女性角色。没可能记不住芙洛尔、安帕萝和约娜,那个和雨一同到来又因为一个意外的陷阱立刻离去的人。还有苏珊娜“维塔”,船长的女人:一个几乎捉摸不透的角色,转瞬即逝,作者让她死去或许是想让她归于永恒。当苏珊娜已经死去,马克洛尔对她说:
“她有那么一种奇特的传播快乐的功能,在每一刻都能让快乐发芽,而且是不求回报的,没有道理的,因为就是这样,因为她生来如此,跟她的姿势、笑容和对大家、对动物、对热带的傍晚的爱一起……当我们失去了这样一个人,我们就知道曾经属于我们的一份最稀有的幸福永远逝去了。”
这是最美的哀叹,最好的挽歌,那些话语唤起了深深的悲悯,然而更多的是因为在世的人而不是因为苏珊娜的死,更多的是因为失去的痛苦而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在那么多、那么美的记忆中永存。当阿尔瓦罗•穆蒂斯说起苏珊娜,维托的妻子时,就带着稠密的甜美微笑、眯起眼来:
-“这是一个我大爱的角色。之所以我不想把这个角色再继续发展下去或者说呈现更多,是因为约娜接下来必须得进入剧情了,我当时总觉得失去平衡了,好像抢了约娜的戏份,我倒是想把整部小说尽可能多的写她呢。不过,维托的妻子就是那种我最爱的女人,我对自己在写完这本书那么久之后还记得她而感到非常开心。这就是写作的快乐:遇到一个人能记得一个只是短暂出场的角色,不过对她我可是非常看重非常喜爱的哦。感谢你向我提起她。”
我们会在穆蒂斯口中听到无数次谢谢,他对感激有着令人钦佩的倾向,那就像是他的女儿,来享受生活中的一切的。穆蒂斯是慷慨的。他跟学生们谈话一点也不着急,而是带着亲热,在书上签名,反过来向学生们问问题,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等到一个哥伦比亚男孩儿说自己就是在阿拉卡达卡出生时,“我去,就差这儿了!”他说。而当他提起那位来自马贡多的先生,他永远的朋友加布里埃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时,声音里就充满感情,他叫他小名儿“加波”。他曾把《迷宫将军》的创作转让给了马尔克斯。马尔克斯曾经说这本书是献给他的:“献给阿尔瓦罗•穆蒂斯,赠与我这本书创作灵感的人”。然而穆蒂斯对这个恰如其分的评价表示太过了:
“我从没有给加波送什么……这份慷慨是属于他的。我写了那部小说,已经完成了,一个近三百页的小说。我读过之后把它烧掉了。我只是从中留下了一个片段,叫做《最后的面容》,我觉得只有在这个小短篇里才写出了我对玻利瓦尔想吐的槽。其他我都不喜欢。那小说差一点就要出版了,不过不是我,而是一个想要发表论文的人。有一天,在一段时间以后,加布里埃尔来我家跟我说,听着,我不相信您居然把那部小说给烧掉了,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我,由于的确被我烧掉了,就说,你不信问我老婆,我就在这儿烧的,在房子的壁炉里,而他,这个不可思议的疯子,问我,可是你干嘛要把它烧掉?我说因为我不喜欢。然后他跟我说,那我来写它,我回答说,我觉得挺好啊,没人比你更合适了。这就是当时的一切对话,我把自己读过的参考书,跟玻利瓦尔有关的资料和一摞真实的历史文件全给了他,他把它们全部拿走了,走前说‘你懂我的’。等他写完之后给我看,因为他总是把他的手稿不给别人先给我看,他问我‘这部小说你也要烧掉吗?’这本该是由我来写的玻利瓦尔。不过却由他来写了。太完美了。”
就是这样。加西亚•马尔克斯写了一个和穆蒂斯在《最后的面容》中刻画的所完全不同的玻利瓦尔。正是穆蒂斯本人,有一次对《新观察家》杂志的让•路易斯•艾哲(正是他发掘了穆蒂斯的玻利瓦尔和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玻利瓦尔之间的差别)表明:“他把‘解放者’看做一个敏锐的人,可是很不幸,事实上他并不是这样;还把他看做一个政治圈内的强人,然而事实上却表现得像个被惯坏的孩子;最后,还把他当做一个众人的领导者,给他赋予了事实上从未有过的成熟,而且是在一个从来就没有过成熟的大陆上。”穆蒂斯把玻利瓦尔理解成一个浪漫主义英雄;而加西亚•马尔克斯则呈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如临深渊、即将走到尽头的人(注11)。《最后的面容》中的玻利瓦尔也知道自己快完了,他用一句话来概括:“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伤害我了”。
11、疑为作者笔误,应该是加西亚•马尔克斯把玻利瓦尔理解成一个浪漫主义英雄而穆蒂斯呈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如临深渊、即将走到尽头的人。具体请见《阿劳卡伊玛山庄》中的《最后的面容》。
可是穆蒂斯还给加波送了另一份礼:形容词“荷马史诗一般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在一九八五年第一次把它用到《霍乱时期的爱情》中。二十一年前,在一九六二年,穆蒂斯用了这个“荷马史诗般的”来修饰《从笼中救出的伊萨克》中的一阵大笑。
“啊我还是刚刚才发现这个巧合的“,他笑了,”关于加波用这个形容词的这个事儿……我是个荷马的超级粉丝,还因为荷马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典范,像他这样才称得上文学成就。我总是想,西方最伟大的诗人和作者,荷马,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叫荷马,或者他是否真的存在过,或者在何时存在过。《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我们都不知道事实上是谁写的。事实上这也不重要。我觉得这种无名就是成就的最主要的形式。书籍才是应该活下来的,而不是写他们的人。就像奖项一样。您相信一个严肃的人,在度过了平淡而忙碌的、填满了工作、劳心和惊叹的一生后,能够相信别人会给他颁一个奖吗?当然不会。奖是颁给那些在书店橱窗里像孤儿一样的书的。它们才是需要奖项的。它们才是去享受奖项的,因为一个读者走进书店点名要找最近的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时,找的是那本书,而不是我,绝对不是我。”
文学会慢慢扩散向人群。穆蒂斯已经写过很多次了,我还记得《灾难的元素》的最后一首:“诗人完全不值得去点破它……诗永远是写好的。孤单的风。一只安静、衰老、临危不惧的猛禽孤单、脆弱的爪子”。
或许因为他就是这样想的,阿尔瓦罗•穆蒂斯断然否认作家的社会功能,和对政治的妥协。一直以来他也正是那么做的,他总是坦白说自己对政治没兴趣——“最后一次让我担心的政治事件是一四五三年拜占庭在异教徒手下的沦陷”,也坦白自己对权力斗争也没兴趣,他也不相信作家有什么理由去变身为幻想家,自然也没任何理由做什么运动领袖。他在一九五二年就这样确信,当时他在波哥大一个由费利佩•耶拉斯•卡玛尔戈和J.M•阿尔瓦雷斯•多尔斯松比耶主持的叫做“文学新闻”的电台节目中接受采访时说:“作家的生搬硬套的社会功能纯属扯淡,拿着文学做幌子罢了。谈论艺术作品的社会功能就和当某些作者的作品把我们迅速引向最深处的梦时去谈论生理功能一样荒唐。”
接着,他认可了加西亚•马尔克斯:“一部艺术作品唯一应该具有的功能就是创造永恒的美学价值。如果说因为偶然或是一不小心,这些美学价值和一种世界形势或国家局势下的视角相吻合,那也并不意味着民众们应该苛求知识分子来解决民众的问题。”
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是穆蒂斯还是那么想的。作家就应当投身文学,从对权力的歌颂和谄媚中脱身:政治力量真他妈倒霉。作家对政治力量的任何妥协都是可悲的出卖灵魂的行为,一个极大的、将要付出昂贵代价的错误。因为政客是不懂原谅的。对于政客来说,作家就是进身之阶,一爬上去就翻脸不认人。如果一个人想了解生活在政治中的可怕,那么可以去读一读夏多布里昂的《墓畔回忆录》,那里有着一个曾经确切相信其存在的人在长久的苦行路上经历的阴险的一切。(注12)
12、这个确信是确信什么?原文看不出来,我也没有读懂,指代对象不明确,我想是指夏多布里昂过去相信政治生涯遇到的人后来被坑了吧= =
文学并且只是文学。阅读和写作。很难精确的知道穆蒂斯都读过什么。一说起来他就给出托马斯•鲁埃达•巴尔加斯、阿尔方索•洛佩斯、奥莱里奥•阿尔杜洛、康拉德、聂鲁达、陀思妥耶夫斯基、狄更斯、乔伊斯的大名……还引用了塞万提斯、马查多、格拉西安和博尔赫斯。他在一次和何塞•米盖尔•奥维耶多的谈话中说:“博尔赫斯是作家中的作家”(注13)。他在一九七六年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校刊的公开采访中向基耶尔莫•谢里丹坦白:“我认为在我的作品里不存在任何一个博尔赫斯式的词语或是腔调”。读完这个八卦之后,接下来的议论很愚蠢,可是阿尔瓦罗•穆蒂斯好像不断地跟着越扯越远。于是我故意这么说:马克洛尔的生命就是一个阿莱夫(注14)。然后穆蒂斯双眼微张,在回答前先把玩了一下胡须。
13、这句著名的话就是我们阿尔瓦罗说的。
14、《阿莱夫》,博尔赫斯的最佳短篇小说之一。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不过有可能,我喜欢。一个阿莱夫。
阿尔瓦罗•穆蒂斯接受一切。他接受并且代入,非常直接地,就像是自然反应。他不会拒绝任何东西。他有一次写到:“所有的影响都来吧!靠它们我们才能创造艺术作品。”马克洛尔,这个大英雄,能够置于阿莱夫的中央。有一次穆蒂斯说:“马克洛尔是所有我想成为而没有成为的。所有我尝试过的和忏悔过的。还包括我在来世想做的。那就是他,马克洛尔。”下面是瞭望员马克洛尔的话,或许也是阿尔瓦罗•穆蒂斯的:“哦,先生!接受这个哀求着的偷窥者的荣耀吧,准许他把死的恩赐卷入城市的灰烬中,他躺在一间鬼屋的阶梯上,被苍穹所有的星星照亮。请记住,先生,你的奴仆已经耐心地观察过群体的法则。请不要忘记他的面容”。
瞭望员马克洛尔,朋友马克洛尔,也是情人和读者,马克洛尔是一系列以旅行为唯一主题的小说的主人公。马克洛尔是永恒世界的居民,无法穷究其尽;他是超越死亡的人,因为他知道只要继续活下去就会永垂不朽。就让穆蒂斯的话,也像是以马克洛尔的口吻说出的话,来给这次无穷尽的谈话画上句号:
“必须时刻让最美的词语在口中蓄势待发以便在黑暗的世界旅行时让它们陪伴我们。
我们必须投身去发现新的城市。慷慨的民族在等待着我们。
寻找并创造新事物。还有时间。虽然很少很少了,的确。但是必须要把握住它。”
玛尔塔•里维拉•德拉•克鲁斯 一九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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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关注我的阿尔瓦罗·穆蒂斯小组,谢谢:http://www.douban.com/group/AlvaroMut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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