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少我还有呼吸

2008-10-09 11:58:47








  要接受谢德庆这样一位行为艺术家是容易的,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着平凡和安宁的一面,但却不能因此等同地理解为他的行为艺术作品就是这样的状态了。
  不,不,他的作品内中还经历过了无名、挣扎,对于生活与身体,如同空气一样的透明和稀薄,而他的行为与作品却表现得执拗而诚实。要说他差不多是用了18年的时间来完成了自己的作品,不如说是他用了18年的时间来完成了一次他对于艺术的实践。这实践形成了一个完整合谐的整体,笼统地说是自闭与开放的,密秘与公开的,自我与他人的,有与无的,整体内部的这些运动方向在时间的流变中已是获得了一些细微的明晰感受。他说:“最少我还有呼吸”,既能感觉到他还会有所“企图”的信念,守住的却是行为最后的一道底线,暗含着对于伟大的无力感,因为伟大只存在于时间,而我们始终是在一个生命有待完成的局部处境中;因此,要庆幸他自觉地与生活所保持的某些距离,这不是一开始就合谐的,甚至恰恰相反。
  《做一年》这个书名就可以理解为是对谢德庆6个系列作品的总命名,但作为这本书,却是大量穿插了对他6个作品、相关生活和艺术历程的访谈记录,附录上他早期的艺术作品、外国艺术作品、外国行为艺术作品、中国行为艺术作品。之所以说是“穿插”,是基于他的作品所构成的力度;一个基础,作为一种含金量,释放于他对于自己生活与创作的叙述。因此,这本书对于一般读者,接受起来是比较轻松的,不多的喧哗之后沉淀下来的内容,同时为理解谢德庆的行为艺术作品也找到了一些途径。
  如果我们把谢德庆的《笼子》、《打卡》、《户外》、《绳子》、《不做艺术》、《不发表》分开孤立来看,而不把它们理解为一个有着内在发生、发展和结果的整体生命作品来看,是不可能充分领会到谢德庆这些行为艺术作品的内含的。如果头脑没有一些清醒,只会背离谢德庆行为艺术作品所透露的感知方向。
  显然,要让我们从内心产生出对一个艺术家的敬重,很少能从他们早期作品中获得这一点:把自己泡在马粪桶里,时间是一次呼吸的长度;吃东西吃到呕吐;用红色的油画棒在脸上画,然后又用一个刀划;半吨石灰板砸在身上;跳楼……这些极端的行为无异于是在玩命,但它们都是谢德庆早期的欲要完成的行为艺术作品。这无疑是一些极端的体验,它们存在的可能性并非就是艺术作品了。从做《笼子》开始,谢德庆自觉地就意识到那些东西不行,他做不下去了,做下去非死不可。“做不下去”并不一定就要否定那些朴拙的行为,“但是我不可能死路一条”才是真正的否定了那些自居的“作品”,这种否定显现了自信自省的力量,这是一段生活的结束,却是启动了艺术创造力的开始,反而是体现了他顽强的艺术观念的成熟性,由一个小魔鬼有点儿试探母亲的注意力以保持溺爱的儿童心理走向了主宰、控制自我的成人世界。
  我们“生活在别处”的内心经验,对于自身现在处境的漠视,使我们常常游移于焦灼和迷惘中。谢德庆的《笼子》无疑是表现出了人的这一困境。当代人对于时间的分割、占据,使“空”被无数的具象充塞,尽管谢德庆是要背离这一现实方向,但同样借助了一个具象的东西——笼子。笼子是一个显眼的形式,他的创作以此开始。有一个老太婆慕名而来却不晓得这是一件作品,还要问笼中的谢德庆作品在哪儿。这和一个画家画了扇门有人见了要去推开它的类似典故一样,都是与逼真有关的。一个是把假的当真,一个是把真的当假。而所谓把“真的当假”中的“假”,这儿是指习惯,当代人无疑是受困于习惯的。这个具有传承性质的典故也对应着有和无,有“门”的地方没有“门”,无“作品”的地方有“作品”。谢德庆的《不做艺术》正好体现了这些精神,相对于自己前面的四个作品,显示出“有和无是一个作品的两面”。即便说这里存在着一个否定关系,但已不像对自己早期作品的否定那样,因为这是在一个作品的内部发生的事件。但这一切,事实上又会全部存在于谢德庆的艺术生命中。
  谢德庆的这些作品都是在生活中产生的,它和生活的界限体现在控制力上。我们看到,这种所谓的“控制”是双向的,生活的不确定,几次要把他拉出他正在创作的作品,我们与其要去在乎他的作品自我控制得多么好,不如去关注他失控过后的态度更有意味,但这不是谢德庆自己要夸耀的东西,他不会夸耀什么的,他在行动着,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艺术作品的来源不是艺术而是生活,就变成把艺术剔除掉,把艺术不当做艺术,变成生活来促成我的作品。”
  整整18年,一个从台湾非法移民到美国的,勇闯世界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略显老态的中年人。艺术的追求不是使他早年蒙昧的自我意识更加膨胀,而是更为本份地面对生活,在体会生活的有限性中跨越了承受力的极限,不失时机地回归到生活的常态中。通过这本书,我们有幸领略到谢德庆自已所处的作品内外的生活层面。18年的作品在时间上占据了他的生活,但并不能涵盖他的生活。一个作品,尽管实在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结束,但我们不必去期待一个新的开始,因为有时期待对于一个艺术家也是一种负累。我们可以像一件艺术品一样包含行动中的安静,而生活,生活是各自走在各自的道路上。

2003.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