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落地窗旁.靠椅.板凳.躺着.靠着.她依偎在我胸脯.我给她搔痒.或是梳理毛发.或是什么也不做.感受她的温暖.细小的呼吸.她被阳光刺到了眼睛.把眼睛眯起来.又或者从睡梦中醒来.茫然地打量这个世界.刚睡醒时的错位感,这在我也是有的.或者,她觉得舒服.伸出舌头欢笑.也许是因为微凉的风.也许是太阳.也许是我的手.有时,她大叫.因为看到邻家的狗正在草坪里撒欢.或者,一群农民工吵吵嚷嚷地走过.
这是她,和我的时光.
日子这样重复了许久.那是在我休学的时候.我没有别的事做.当然,翻翻书.写写字.都是必做的科目.不过,说实在的,为了调心罢了.那时,她不过是刚刚出世的婴孩.对人世有太多的不敢苟同.不许我理她.又不许我不理她.乖的时候真的乖巧.终日只是在我脚旁睡觉.待睡够了,就没完没了的大闹起来.有时,是因为寂寞要玩耍.有时,什么都不为.有人注意她就好.落地窗给她呈现了大屏幕.她不厌其烦地观看.想要借此了解世界?说不上.但觉得有趣是一定的.对楼的奶奶为了锻炼身体,一步一顿地挪步.前院的流浪狗,每日定时出没.西边的叔叔阿姨同时养着博美乖乖和京巴咪咪.东头则有鹿犬妈妈和宝宝.她认为有趣,便以为我也稀罕.拽着我来窗边看.我见怪不怪的眼却发觉不了她看到的惊奇.于是,只是茫茫然安抚她的兴奋罢了.
日子这样重复久了,因着假期,再一次体验到这日子的我,生出了不知所以的感慨.或许这便是生活.又或许,这才是生活.我无福再消受,却仍能在旁观者的角度体会快乐.就像那时,读了这样那样的书,做这样那样的努力,都抵不过,看她在草丛中打滚时,恍若感到佛的存在.

即便是现在.我的心情也远算不上平和.那时更甚.习惯了独子的待遇,看到爸妈哄逗她时的神情,便不可忍受.而况,浅浅的,多少对我不满意.我背过脸,她湿漉漉的小鼻头却也跟了过来.拱在我怀里嗅我的脸颊.不设防的信任,我早已动心.却装作不动容.回过头想,她涤荡了我内心许多不洁.用的只是这样的办法.而在她,这压根不算什么方法.因为她本就是这样的.
我曾笨拙地学习和她玩耍.兴头上来她却困倦了.让我觉得没面子.不好玩.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以为读书的时候她来纠缠实在是麻烦的事情.为了躲避她坐在草丛中读书.但听着贝多芬,无法沉静.最后还是打道回府.看着她欢欣的模样,搂她在胸口,心头一下就暖了起来.
日常生活,从吃喝拉撒开始.我的感受如初为父母一般,却并未至此终结.她的信赖让我惶恐.少别,她就不适.而再见,她一定雀跃鼓舞.我那时,是根本不相信自己值得得到这样的爱的.虽然,这份爱来自于不懂判断的,不过一只幼犬.我盼望小别,然后凭借其疯狂确认自己的确是被需要的那个人.所以,宠物绝对具有心理治疗上的意义.而什么书上读到的,"人,不应该让动物过分依赖自己."又让我惶恐.不敢太近,又不舍得太远.世上任何事,都能被我弄得糟糕透顶.

幼时,她调皮.喜欢追逐鸟儿.而我,是最不能放心的监护人.那天,她一时兴起,追喜鹊追了很远.我则在后面追她.发了很大的脾气.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才想起,她做的,不过是尽兴的玩,而已.
我总是担心她太小,太脆弱.生命本身,有那么多不确然.我说不上怕,只是一天天这么过.可是,想到她也许会经历.就以为造物主太不公正.对她,应该免去这学分.差点发生的一次车祸,直到现在想起心仍寂然.我更加确定了,它们在城市中,在人群中,不啻为最弱势群体.比妇女,黑人,残障人士,要弱势许多.因为它们的一切,无不仰仗于人.倘若没有人的照料,我不能想象.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开始承担责任.一方面,也是弥补幼时对她犯下的错误.总以为她不够幸运.倘若,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宝贝,最应该受到照料的婴幼期,就不会受到不公的对待.不过,要真是那样,给予的爱,又不一样了.习惯她的打扰.甚至欣喜于她的打扰.因为,现在,这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常见了.而我,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不在她的身边.最初的离别,每晚梦里总是与她共眠.
她如今学会了更多的处世法则.掌握了大约百计的词汇.知道在你生气时不再惹你恼,也懂得在你伤心时舔舐你的泪水.如果她认为受了委屈,也会不算过分地小小报复.以此确认自我的存在与价值.
我回来,她依恋着我.不管做什么,都要一起.我心中暖暖,又瑟瑟.最初时讲的一毕业就回家,到底是孩子话.无论怎样,都不可能的.此时便又嫌怨犬那短暂的生命,根本不够我的一生一世.不过,现在毕竟看开些.以为爱是能够一生一世的.至少,这一刻,快乐.

我们的感情已经进入平稳期.如人近中年的夫妻.她倒在我怀里,我便知道她要的是搔痒.我一起身,她便颠颠地跟在身后.忽然想起,还不曾写过她.事实上,这两年的存在,销声匿迹.偶然地动笔,也不过回顾那回顾过太多次的过去.我先打个稿.也许,再动笔.把所有故事从头讲起.故事太长.讲起来太累.就算你已经不记得.我也会细细记录.写给你,你其实不可能看得到.但是,我们的爱,你从来都懂.我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