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情与批判之间

2011-12-18 13:21:21
周六聆听黄老师的讲座,之后和钗和钗的朋友讨论的很热烈。我们感兴趣的一个焦点问题是,这种方式的学术研究,如何摆脱学术研究者对研究对象的介入带来的影响。换句话说,黄老师深入龙潭虎穴,这种方式本身是否会对要研究的对象有干扰?这种干扰会不会以某种程度的偏转影响最后的结论?

作为一个研究天文学的人,我曾经被问过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发射卫星或飞船到外太空去,如果携带了地球上的微生物,影响了宇宙深处的生态,怎么办?我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是这样的:

“我认为这是一种罪,这种罪的性质和与自己姥姥乱伦是一致的。”

想象一下,假如技术条件允许,我们站在月亮表面,作为天文学家或地质学家或青年学者去研究月球的土壤,显然最直接最给力的方式是摘下手套,伸手摸一摸脚下的土壤,切实感受月球突然的“手感”。但同样,这一行为应该被绝对禁止,在我看来这等同于乱伦。这就产生一个二律背反的纠结:我们的研究(至少目前自然科学的研究)要力图真实还原自然状态,就要尽可能少地介入自然本身;可是不介入自然本身,就无法让我们的探测器与自然发生关系,也就无法让我们的探测器感知到我们需要的数据。

我认为,至少在自然科学领域,有一些基本规则是铁律。比如心理学上要求的咨询师与患者共情的屏蔽就是一例。为了理性研究,必要地要让研究者和研究对象尽可能地隔绝在两个范畴里。而人体是最后的屏蔽底线,所以研究疾病的医学不能在研究者自己身上做临床,研究天文学也不能让天文学家拥抱太阳(虽然有技术瓶颈)。

黄老师是不可能真的去“做”的,这一点不需啰嗦,这也就守住了最后的人际隔离的底线(把研究对象或问题空间隔离在自己体外)。但我想讨论的是,情感隔离是否能守住。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是客观主体,是自然界,是自然界表达的现象,感情隔离并不是凸显的问题(虽然也偶尔出现)。但社会学,尤其是黄老师所做的社会学,一定会涉及到感情隔离的问题。抛开社会学研究不谈,普通公众很容易对边缘人群产生两个截然相反的态度——同情or批判。这两者的心理机制其实很像,都是建立在心理优势的基础上。我不知道作为一个研究者,会不会面对研究对象时产生天然的心理优势,更准确点说是产生一种心理策略,一种为了感情隔离,而事先做好功课防备感情介入的心理策略。一旦研究者采取了某种心理策略去防备过多的感情介入,难免让自己的心态处于一种纠结中,“对方究竟是物还是人?”如果是物,如何体会主体的正当性陈述?如果是人,如何做到感情隔离?

有一个提问者说自己听了1个小时已经产生了同情心,黄老师对此表示了欣慰。我始终没有了解到黄老师本人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究竟研究者需要一个客观中立的视角,抑或可以容许一个超越感情隔离界限的同情?也许对于我这个外行和良家来说,有我想象不到的第三条路——理性地看待人,却不落入同情的窠臼?

我实际上提出两个问题,最后再做一个小得梳理。
1)黄老师的研究过程由于介入了研究对象的“工作”,是否这个研究过程本身给研究结论带来的偏置?
2)感情隔离。

最后我想起了2个人。1个是美剧House医生里的House,在他看来他要解决的疾病本身的谜题,而不是患者。这个态度让他形单影只了好一阵子。貌似这个态度即使在学术圈也是有争议的?第2个人是曾经一位为了体会吸毒者内心而自己吸毒了的记者。我想,这最后的结果虽然悲壮,但早已离学术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猫麦邪
2011-12-18 18:52:08 老猫麦邪 (狗血淋漓的人生)

社会科学研究中对价值中立的讨论铺天盖地,各种声音和反思都有。

你的问题我转给黄老师。我个人对此的看法,和一个美国人类学家Scheper-Hughes很像,根本不存在价值中立和所谓纯粹的研究,研究者也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和社会关怀。研究社会,不光是为了解释,还为了改造。

Tina
2011-12-18 19:28:39 Tina (。)

你的问题太笼统哦。我不清楚黄盈盈老师昨天具体讲了什么,但是就第一个问题而言,depends on every step,第一个很小的问题是研究者在场,不说不闹什么都不做,会不会对研究对象产生干扰?如果会,有多大的干扰?怎样避免?多人重复测试?还是上对照组?各种处理办法来规避主体原因导致的研究偏差。社会科学也是科学吖,各种科学方法亦是被采用的。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不够,没有就研究方法本身进行介绍。

Byron
2011-12-18 19:30:40 Byron (投机主义者)

不知道LZ有没有听说过普朗克单位——长度,时间,质量等等。
转wiki上的介绍:
想像要测量一个物体的位置,我们得用照在其上的光所得的反射。如果对它的位置要测到很高的精确度,我们必须用更短波长的光子,如此表示这些光子的能量会更高。如果这能量高到一个程度,原则上它们撞到物体时可以产生黑洞。这个黑洞可以“吞噬掉”光子而让实验失败。通过简单的量纲分析计算可发现当测量物体位置的精准度达到普朗克长度以下,便会发生上述的问题。

mikhail112
2011-12-18 20:55:54 mikhail112

说一千道一万,毕竟是人在进行对人的研究。想你的研究丝毫没有影响被研究者那是不可能的——别忘了,还必然会有反方向的影响呢。所以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保持基本学术伦理的基础上,认清都有哪些双向影响发生,其原因何在。
窃以为,直面现实比杞人忧天来得要有意义地多。

2days
2011-12-18 21:00:27 2days

首先,我不是黄老师,不知道她是怎么处理的。

如果仅从人类学角度看,当然会有干扰,有影响,有偏差,但是解决的路径和你的假设是截然相反的。社会科学不是自然科学,我们不能否认研究者跟被研究对象是同类,不是人研究月球,而是人研究人。所以我们即不能把自己假装成机器,也不能要求研究对象是月球。所以,你假设的路径是如何回避,而我认为的处理方法是直面。也就是说,承认偏差的存在,但是去分析偏差在那?对结果会产生哪些可能的影响?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情感隔离。感觉你还是从根本上把边缘人群和普通人群区分成不同类的人,黄老师对被研究的人肯定有感情,她对普通人也有感情啊,所以难道这个问题的前提假设是,作为有情感的人就不能做任何理性的研究?

已注销
2011-12-18 21:07:21 已注销 (聚散离合)

测不准定理

Anne's grandma
2011-12-18 21:53:36 Anne's grandma (沉淀)

观察对研究对象产生的影响确实是无法避免的。但是根据黄老师所说的一些经历,我倒是感觉她对被观察者造成的影响并不大,或者说没有大到干扰或改变被观察者的行为和生活状态的程度。但是,观察者由于长时间与被观察者相处,从而对观察对象产生了感情,这个立场与其没有介入她们的生活之前的立场相比,到底是更加客观了还是更加主观了,这个也是我很困惑的问题。

秋
2011-12-18 22:03:34 (微笑拯救世界)

自然科学是要将主体与客体明确分开
社会科学则是将主体包含于客体之中

恶夫
2011-12-18 23:57:29 恶夫 (恶夫=恶人+二)

既同情 又批判 然后再回过头来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同情 为什么会批判 这种精神分裂式的张力中再发掘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