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
2011-12-04 19:52:17
外婆嫁给外公，实属下嫁。
在闭塞的当地，外婆的出身算得上大户人家。外婆娘家是经商的，外婆的父亲日日在柜上记账，识得字，在家乡颇受尊敬。在乡下小地方，但凡念过书的，都可以称先生。
年初开春，外公家就托人来提亲。外婆父亲嫌弃外公家是农务人，不肯。等到夏天尾，外公家又托人来说，媒人诚诚恳恳地讲，说倪家人祖上也念书，小后生识得字，是斯文人，家里还有五间瓦屋。就这样，外公外婆的一生就因为外公念过书、家里有五间瓦屋交缠在了一起。
外婆提起她自己的父亲，说样样好，就是不肯让女儿读书，叫她做了一世瞎眼人。外婆现如今仅识得的几个字，是进门后外公所授，勉强认得油盐酱醋，依样描自己名字，知道写在黄纸上的大悲咒。外婆娘家的小名叫荷妹，后来外公给她改了成夏梅。这两个名字在我们家乡话里是同音的。但是这个名字，外公一世人也没叫过。自我记事起，外公当着外婆就直呼“老太婆”，对着我们总是说“乃外婆”，就此推测在舅舅姨娘和老妈面前自然是叫“乃姆”。外婆说外公年轻时总叫她“叶口山人”，据说那时候夫妻间不作兴叫名字，担怕被人笑。叶口山，是外婆娘家所在地。
外婆做新妇进门时，外公家人怕她家门槛高，将来不好处，新妇奉茶一节处处刁难她。外婆做女儿时，因家世好、父母双全、又是得体识礼的姑娘，当地女儿出嫁都爱叫她做伴姑，因此“见多识广”。外公家人领着她跪落奉茶，她事先就晓得用脚探探蒲团，把垫子下的柴火刺棍踢开；也知道叩拜时总管会借按她头时掐她，总是自己抢着行礼，深深一鞠躬，让总管抓不住背。这倒叫外公家人很吃惊：好老练的新妇！直到有个大舅母使坏，拿竹片弹外婆的脸，外婆一怒之下捂着破了皮的脸冲进房，谁来叫也再不肯拜了。直到后来，外公的外公亲自来请，说，“囡囡，你来~。他们不会再蛮你了。”外婆心想这是老长辈，不能失礼，这才出去继续拜。结果大舅母不肯了，说她也是长辈，娄家女儿只给老外公面子，不给她面孔，死活不肯坐下受礼。众人拉着大舅母推推搡搡，外婆站在一边看，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一笑，笑泄了大舅母的气，乖乖坐下接了外婆的茶。
婚后整整两日，包括外公陪外婆回门，他们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外婆娘家餐餐白米饭，从没断过闲食，进了倪家的门，生活就从中原被贬到塞外。外婆说，这旧式婚姻，结婚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高是瘦，是撇脚是瞎眼，就连声音是重是轻都没听过。但外婆就是这样跟着这个从来没见过、连声音也没听过的陌生男人过了一辈子。娄家女儿享得了福，也吃得了苦。
大姨娘是在台风天诞生的。整个大塘是个孤立的海岛，每逢台风总有海边的村子被淹个精光。鹰山地势相对较高，又修了海塘，附近村民逃难时都奔鹰山来。大姨娘降生那年，海塘倒了，大水随时能冲进来。外公故作镇定地问外婆，你晓得杨虎庙前好多人麼？外婆说，我晓得。你晓得他们做什么麼？晓得，逃大水嘛。那……你怎么办？无关要紧，一世人，要死就死，要活就活，我就困在这。那你自己想得明白，现在出去吹了风淋了雨是一辈子的病；留在这，我是不能陪你的，要去抗台的。嗯，晓得，你去吧。
外公走后，外公太和阿太坚持留下来陪外婆，说死也不肯自行逃生去。外婆就守着她新生的女儿，和她的公公婆婆一起佝在老屋椽上，撑过了那一场台风。我内心澎湃地想着，这一定是天见可怜。外婆却轻描淡写地说，都是命，不该死的时候怎么都死不了。说着，她还顺便嘲笑了那次一户邻居，怕逃上山没人看家，留在屋中又怕房子塌了压死，就在门前河里置了条船，拿根绳子拴在龙门柱上，一家人就窝在船上——船没翻真是算他们命大。
阿太是外公的晚娘。外公15岁那年，外公太娶了22岁的阿太进门。外公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姆妈”。阿太的心也一直偏着长，对自己亲生女儿极好，对外公一直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外婆进门后，阿太越发抠门，多一粒米也不肯跟独立成家的外公分吃。那次台风过后，尽管阿太依然抠门成精，外婆却始终记得太婆不肯独自逃生去的一次好。后来姨娘舅舅还有老妈个个都不喜欢阿太，也不喜欢姑婆姥（阿太的女儿），总是被外婆骂，说做人不能只说人家坏，还要记着人的好。
我一直很疑惑外婆这种豁达的人生态度是从哪里来的。她一辈子没念过书，跟了一辈子悲情主义人生观的外公，至今活得天天像过大年一样。外婆说在大姨娘之前，她有过几个孩子，个个养不大。有一次去求签，说“上岸遇得爱心人，两手牵牵上天庭”。外婆一直不太明白这签文说什么。后来外公调去泗洲头，大半个月后来信让外婆带着大姨娘过去。外公太送外婆到了蟹钳渡，外公来接，从渡头长长走下来，走向外婆，接过外婆怀里的大姨娘，带外婆先去另外一处住户安置。外婆到达泗洲头的时候正逢月末，外公月初的工资寄了一半给家用，剩下那一半花得只剩一块钱。外公兑开一块的纸币，分了一半给外婆，说，带着阿群吃点东西。外婆，那你自己呢？外公说，我这留一半，口袋里还有三毛，再过两天就发工资了。外婆靠着家里带来的半斤米，和外公给的一半的一块钱，撑到了第二个月一家团聚。在后来外婆讲述的故事里，反反复复出现外公从长长的渡头走下来，和仅剩一块钱两人对半分的情节。外婆说，那一刻，她心里得悉签文里的“爱心人”正是说自己老倌，两手牵牵是要他们俩人一起走下去。
外公外婆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临去泗洲头之前，外公的大伯娘送外婆到桥头，抚着外婆的怀里的大姨娘说，阿群，要听话，去了之后要带弟弟妹妹回来。后来外公领着外婆回家的时候，果然多了我舅舅和我妈妈。外婆念及当年桥头上的那句话，心头一动，一直以亲生女儿的情理侍奉大伯娘。大伯娘无儿无女，后来外公以儿子的大礼为她养老送终，直到后来外公病倒在床之前，外公外婆年年去她坟前祭拜。
再后来，外公被调去下沈，背着一捆棉被就走了，外婆就在泗州头等外公来信；等到了下沈，外公又调去了西周。外公外婆就这么一个先走一步，一个随后跟着，紧紧慢慢地一起走过了一生。到了人生尽头，也是外公先走去探路。
外婆说，好像昨天才看天外公从长长的渡头走下来，来接她。结婚时两个陌生人硬凑在一起，跟着他一世人做落台，现在散了，留她一个人活，胸窝头竟也是会难过。我听得眼泪直掉，外婆却面目平静，她说，做夫妻，就好像落雨天两个人在凉亭避雨，雨停了，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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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钳渡 |
> 沈济源的日记
啊呀你写的太好了你外婆也有才and你居然知道那么多伊们的事体。ps：是泗洲头啦。
好
看到最后发现自己眼睛都湿了。老人家真是有大智慧之人啊。
真好！外婆要是看到现在的婚姻观，估计要哭了。。。
啊，写的正好，平淡冲和
看的直想掉眼泪。
老辈人到底有没有爱情呢？听说对某事执着便是傻的表现。不过，我就是傻了。
写得真好 只是好奇一下 为什么题目叫做神婆而不是外婆？
我听得眼泪直掉，外婆却面目平静，她说，做夫妻，就好像下雨天两个人在凉亭避雨，雨停了，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敏感而多情的我眼角湿润了…
很温馨。。。
就象临家的老人的故事
感谢
做夫妻，就好像下雨天两个人在凉亭避雨，雨停了，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赞这句
很美的文字，故事也真好。
泪…
写得真好 平淡又感人 最后外婆的话感触良多啊“做夫妻，就好像下雨天两个人在凉亭避雨，雨停了，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写的真好
享得了福也吃得了苦，伟大的女性
我爱这乡土味人情味悠长的文字故事
好文
虽然一直都无法想象那样的命运和那样的所谓爱情
但是无论怎样的情况下，都乐观的生活态度，很是温馨
只有这样，才会幸福吧
羡慕外婆
这文笔很平淡细腻啊。
最後一句話給我看哭了呢。
呃。。。身为一直在豆瓣打豆瓣酱的路人甲，被此文的传播度吓到了，完全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喜欢这个故事。。。。
@浮世清歌 &家庭主妇 &清梓笺。&露丝笛笛&突然想往南&鸽子&I &姑娘，单胸&马哥Mango & Stefanie &大卫 &腴懒 &节庆 ：谢谢你们喜欢我的外婆。外婆常说她和外公吃了一辈子苦，现在剩她一个人抓着几年尾巴享福，只可惜这每天晒晒太阳、吃吃大虾大蟹的福气外公没有份了。我想，等放假回家了，我要告诉她有很多人被她和外公的人生感动，外公不吃亏。谢谢大家啦！
@狐蝠 &紫书 &Save My Soul &杜垚 &鱼胖 &Sun.Flower. ：谢谢，只是真实记录一段真实的人生。可能原汁原味的生活本身就很美吧。
@Qoocool ：外公外婆额外疼我那不是白说，以前我经常去看他们，现在也经常去看她。
@全开宝贝：我觉得是不是爱情不重要了。到了人生的某个阶段以后，有很多东西一定比爱情还要珍贵。
@Sophie Z ：嘿嘿，我只是想说我有一个神一样的外婆。。。。
@ 雨山君：是的，特别羡慕外婆乐观的人生态度。悲情可以带来深度的思想、美学意义上的传奇，但那都是为外部的世界带来财富的，唯有乐观才是自己人生的宝藏。
父辈们的生活看似平淡悠长，实则玄机暗藏。
看的眼眶湿了
为什么叫神婆？
看着舒服
赞一个
能问下外婆是住哪呀?那称呼和我们好像…
先生~
投个小稿，拿的稿费孝敬外婆呀
写的真好。感动。
再次谢谢喜欢我外婆的同志们，手机不方便，不一一感谢了。
@突然想往南 我家是浙东沿海半岛，甬城最东边的一个县。
@怪獸不是你想打 是谷哥吗？
手机看完了！！写的真好…像小时候坐在地上，门前，听长辈讲那过去的旧时光…楼主你说的那几个地方…具体是哪哇……
一看就是江南人啊
我也想这么傻地生活
但其实我还是挑剔
这篇到哪都能登啊，投稿呗
外婆好豁达~
我说怎么这么像我们那的。。原来是宁波老乡。。
m
伊真是咯只晓得人家个好
过去不识字却懂得大道理的人很多，现在上十几二十年学的人不一定赶得上
做夫妻，就好像下雨天两个人在凉亭避雨，雨停了，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写得着实是好。
感动
把标题改成外婆。
我觉得楼主能不能通过外婆给我们讲更多他们的故事，好难得。
写的很好。呀
熨帖温暖
做夫妻，就好像下雨天两个人在凉亭避雨，雨停了，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关注过，有点意外，自然也很开心。正在机房剪片子，偷懒悄悄上豆瓣来看看，又多了好多回复。谢谢各位有心人！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花不开我开 ：浙东小岛，甬城下属的县城
@时间与玫瑰：没有特别的地域情节，不过好开心自己是江南人。另外也特别喜欢福建、广东，以及云南广西一带。觉得粤语顶好听，也喜欢客家话、闽南话。
@大卫：将来有机会一定还会分享喜欢的故事，不过最近是准备考研的最后阶段了，没有多余精力了。
外公从长长渡头那边走过来时，应该是外婆爱情的开始吧？一个经典长镜头啊
@钢琴师萧邦 ：我爱你这个说法！
对啊，为什么标题要叫神婆
@沈济源，你这篇文镜头感很强的
问题同LS
这是哪里
集中回答一：
【【【【【【【我只是随便捏了个题，想说自己有个神一样的外婆】】】】】】】
@钢琴师萧邦：好开心~好开心~，非常喜欢看电影，“镜头感很强”对我来说是至高评价。(*^__^*) 嘻嘻……
集中回答二：
【【【【【【【文中的地方隶属浙东甬城下最东边的一个县城。】】】】】】】
@沈济源，巧了，镜头感和画面感也是我对好文字的最高评价之一
包办婚姻的年代，不知出了多少佳话。另一对印象极深的是林觉民夫妇
我外婆与外公没有这么默契，但你写的故事也让我想起我外婆的顺从、坚强、善良
徜瀚淋漓，好文~
外公外婆是浙东人（象山人）？
@孤独有脚 ：嗯
Lz,你也在准备考研呐,加油咯!如果拍成微电影,一定很美…
：) 我记得我外公去世的时候。我外婆坐在天井的门槛上哭，说他都几天没跟我说话了。。。
可惜后代不孝。 一直凄苦的过日子。 带了儿子带孙子现在还要帮忙带曾孙。
看八字的人老说外婆老得时候会摔死，几个不同的算命的都那么说，希望不要。
骑马路过。
"做夫妻，就好像下雨天两个人在凉亭避雨，雨停了，总有一个人要先走。"---泪
越来越觉得，有慧根的人，不用念书，智慧也会启发出来的。
平淡中的幸福！
做夫妻，就好像下雨天两个人在凉亭避雨，雨停了，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智慧老人
@坚强的兔子，来看看，好文，现实的残酷却体现外婆的淡然。喜欢俩人一起分一块钱那段儿，那是我最早对婚姻的憧憬的样子，就是相濡以沫，短短一瞬，却让我陶醉而感动。
结尾那句多少有点伤感，更衬托我的理想化和完美主义，这或许也正是爱情和婚姻的不同。
ending那句话印象十分深厚，爷爷奶奶那辈的爱情比较经得起风浪。
想我外婆了。
漫漫迷途，终有一归。我们只是还未找到终点。
没事，可以一起死。殉情什么的也可以赶赶时髦么。
雨停了，为什么不能一起走。
我爷爷是从蟹钳渡走出来的、前两年还带他回去老家。在lz的文里看到蟹钳渡这三个字有种莫名的感动。
好喜欢你外公外婆的故事、lz的文字也好美。
@yucca/折腾吧。：这么巧？为了你的爷爷，特地多加一张图片给你看，这是现在的蟹钳渡。
lz拍的吗？好漂亮=）
啊不是，偷来的。我还没去过那个地方。等明年夏天去看看，要是能拍点什么出来再跟你分享好了。
看得我泪眼朦胧。。。
文字很感人，让我想外婆了。
lz,这文章我好佩服！我都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不过这种文字我是着实写不出来的。你好厉害！~
嗯、我去过一次、很天然的地方、希望你也会喜欢那里。
舟山人么？
写的真是好 看的眼泪要都掉下来 年初我的外婆先走了 留下外公一个人想起来就觉得心酸 虽说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我还是很难释怀
年初我的外公也走了，外婆眼睛都哭出毛病来了，一世的夫妻，一朝的别离。
也许老底子的婚姻，因为大家都知道互不认识，容易出问题，期望值没那么高，宽容度也高了。
现在的婚姻，婚前都以为必须幸福的，反而很难容忍婚后的小磕磕碰碰
@pirate：差弗多。古早辰光，舟山还是宁波的，象山归属舟山。后来舟山独立，留下象山独自划到台州，又划回宁波。
@散&天晴：推荐曹格《爷爷》，每次听到都要哭。
寒食？闲食吧。。。
多谢指正！这就改。
是不是努力一下也不行呢
好感动，智慧老人。
做夫妻，就好像落雨天两个人在凉亭避雨，雨停了，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写得很好，更是那一份淡淡平实地相伴一生的历程打动人心。
好文，可惜我外公外婆不是这样的 ，自我有记忆以来他们就是分居，哎 外公是知识分子 怎么也不喜欢外婆。
泗周头啊，象山县！！！老乡啊～
@耶诞兽：我外公也算有文化的人，做公职，在当地有身份有地位。他出殡那天，我们当地所有的福寿店花圈卖空，宾客的挽联摆在老屋周围绕了三圈，最后摆不下，蜿蜒到了左右两家邻居的柴房。外婆基本是个文盲，脾气也冲，咋咋呼呼，有时候气不打一处来逮着我们抡手就打。外公表面上总说外婆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其实，从来没有嫌弃过她。
我说看得这么亲切，原来是老乡……
同ls，方言什么的，一开始看超级熟悉，往下一看是老乡，激动了一下～
老太太怎么能看得那么开呢
老辈们的智慧和大度，真让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