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钦《性本恶》(Inherent Vice)译后记

2011-12-02 17:22:18
 

写译后记,就和从监牢里出来再写回忆录一样不靠谱,因为那些你本以为刻骨铭心的刑罚之痛往往在重获自由后就烟消云散了。所以应提倡写译中记,就像犯人写狱中书一样。唯有如此,才能捕捉到翻译时想跳脚骂娘、抓心挠肺的苦逼,不至于像现在,脑海里全是亲切的感触。

而品钦的小说,简直就是各国译者的关塔那摩,阿布格莱布!一纸翻译合同,令译者身陷囹圄,终日在他的文学迷宫里服苦役。若换了普通读者,碰到品钦那些令人发晕兼发指的诡异篇章,大约可以跳过或快读,实在被折磨得不行,至少还能毫无忌惮地把书摔下,大吼一声“老子不看了!”境遇略差一些的是那些书评人。他们往往在新书上架前一两个月拿到样书,必须赶着稿约期限写出义理高深的评论来,但又断然不肯屈尊降贵地承认自己智力上的溃败,只好幽幽地给品钦下些囫囵吞枣的断语。《纽约时报》的王牌书评人角谷美智子曾如是评价那本1085页厚的《反抗时间》(Against the Day,2007):“此书巨大无比,故事诘屈聱牙,装腔拿势却未能激发思考,晦涩难懂却又不富于启迪,复杂繁难却又让人无功而返。”就连哈佛大学教授路易斯•米南德(Louis Menand)也在《纽约客》上指摘品钦的这本书“犯了范围错误”,不该让这么多人物去遍历这么多事件,更不该安排主人公去一本正经讨论高深的黎曼猜想。(言外之意大概就是说,某些天才作家变态旺盛的想象力和学识,冒犯了快餐文化时代普通读者日益萎靡的智商和耐心,因而也和现代小说文类约定俗成的阅读方式抵牾。)

相比之下,最惨的就是译者,他们无法挑肥拣瘦,避重就轻,更没有骂厨子、闹餐厅的资格。他们只能和品钦的每一个句子、每一个词正面遭遇,然后交战、负伤和死磕。虽然写超级长句并非品钦的专利,但他那种内旋的句法结构却是翻译上的烫手山芋。诚然,《尤利西斯》和《喧哗与骚动》已将句子长度推向过极致,可那更多是取消标点符号的噱头;在品钦那里,那些看似不讲道理的漫长句型却有着内生的数学模型般的精密。它们的过度生长并非依赖于并列(譬如菲利普•罗斯笔下福妮雅在舞蹈时对科尔曼的勾引,或科马克•麦卡锡笔下科曼奇土著在墨西哥大漠对美国暴兵的虐杀段落),而更多依靠的是递归和内嵌。即使对于英语为母语的人士,品钦的句法也是稀奇古怪的(甚至有人称之为“拜占庭式句型”),不仅挑衅他们的常识和语感,更需要耐心的拆解方可抵达意义。对于译者来说,有些句子(如《拍卖第四十九批》那人神共愤的头几段)搞懂主谓宾定状补已属不易,要想用明白晓畅的汉语传达出来更是难上加难。如果有朝一日读者夸我的品钦翻译得通顺好读,我肯定会芒刺在背,暗顶一句:“不带这么损人的!”这实在是文学翻译的天大悖论,因为译者一旦“忠实”于品钦原本就“不通顺”的原文,那么译文就肯定无以“达雅”;可如果考虑到可读性让品钦朗朗上口,那就几乎一定是译者越俎代庖,甚至谋权篡位了。

词语,并不会因为比句子简短而简单。品钦的词语政治有一个核心原则,即他总是在高语境(high context)下进行着小说叙述,将读者默认为语言共同体的成员。对于非英语国家的译者来说,这绝对不是施恩,而更像是一种施咒。于是,在《V.》里品钦说着美国海军的专属俚语,在《万有引力之虹》里绝非浅尝辄止地谈论巴普洛夫心理学和火箭弹道学,在《梅森和迪克逊》里肆意复古18世纪英语的拼写和词法,在《性本恶》里用六十年的流行乐和电视剧打着各种机锋……于是,在品钦的小说中,某些词语(尤其是大写时)就成为了深层意义的神经元节点,读者行进至此就可能会被点穴。作为译者,自救显然是第一位的。将“It took her till the middle of Huntley and Brinkley to remember that…”(The Crying of Lot 49, P.2)译为“她一直回忆到亨特利和布里克利的事的一半时才想起…”显然是难以服众的,因为Huntley and Brinkley不仅仅是“亨特利和布里克利”。译者的天职是越过直译,追查词语背后的意义,并进而发现真相——它们其实缩指的是六七十年代NBC电视台的著名新闻节目Huntley-Brinkley Report。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如果译者自己解穴了,他是否有义务去帮助别的读者脱困?如果有,这种义务的限度在哪里?

《局外人》的英译者马修•瓦德曾在译序中称:“我试图在加缪的小说里行进得更远,为的是捕捉他说了什么、以及如何说的,而不是他的意指。从理论上说,后者能够自行其是。”我当然同意译者不应过多干预读者的理解,但目标读者的语境变化或缺失却可能导致原文的含蓄之美失去被阐释的可能。这种情况下,译者不能袖手旁观,必须要施以援手,否则读者从译文中无意义可取,这显然是比译者多管闲事更大的罪过。再举个例子:

“Whatever, be happy your car’s in the clear, Benzidine doesn’t lie.”
“Well yeah...does make me kind of jumpy though, how about you?”
“Not the one with the r in it.”

在这一小段嬉皮与警察的语言交锋中,充满了暗指、反讽和双关,是典型的品钦式对话。Benzidine(联苯胺)为什么不说谎?听话的人心领神会,但普通读者却恐怕如坠云雾,因为这属于法医鉴定上的行话,警方用这种化学制剂来检验车辆上的遗留血迹和组织是否与死者匹配。多克说自己并不因为联苯胺检测获得清白而兴奋,并反问比格福特的感受。比格福特的回答则是,“对这个带r的我可不会”。这是一个相当费解的冷幽默,为的是嘲笑多克这种嬉皮人士的毒瘾:苯丙胺(Benzedrine)和联苯胺(Benzidine)读音和拼写相似,前者多一个“r”,是毒品“安非他命”的商标名。显然,这种文字游戏在中文语境下是玩不转的,只能退而求其次,采用注释的方法来对笑话进行“开膛破肚”。这种办法固然破坏了原文的含蓄美,但却也聊胜于无。于是,译稿中的六百五十多个译注,也就这样应远而生,大概既是我从事文学研究的职业病(或曰“阐释痨”)使然,也更有我想帮助读者共度险关的一片好心吧。

品钦小说的理解之难、翻译之难,业内早有公论,我也无需继续渲染译途之艰,否则更像是在为自己译笔孱弱寻找托词了。其实,我倒是很想谈谈翻译这本书的幸运之处。众所周知,品钦和罗斯、德里罗等人比起来实属低产得可怜。《万有引力之虹》后十七年他才写出《葡萄园》,另一部煌煌大著《梅森和迪克逊》又足足让世人等了七年,可惜知音寥寥(虽然哈罗德•布鲁姆断言这是品钦最好的一本书)。然后又是九年的暌违,才盼来了史诗般恢弘的《反抗时间》。它的厚度和难度完全无视了商业社会的图书营销法则,所以就算国内出版社有胆色购买版权,就算能找到足够驾驭品钦的译者,就算此人甘于耗费五年以上之心血全力译出,就算此人毫不计较寒碜的稿酬和养家糊口的压力,就算此人毫不在乎在此期间失去一切教职晋升的可能,就算出版社的版权合约等得起这个“殉道士”……好吧,当我怨念深重地认定品钦新书的中文版难见天日时,他老人家竟然不到三年就推出了这本自称为“半黑色、半迷幻玩笑”(part noir, part psychedelic romp)的《性本恶》。这个以嬉皮私家侦探为主角的钱德勒式小说不仅把读者带回了熟悉的六七十年代的洛杉矶,而且“仅有”三百多页的篇幅,又没有太多后现代小说的诡异噱头,显然在智力要求上亲民得多,难怪书评人角谷美智子会称之为“品钦简装版”(Pynchon Lite)。对于我这样的品钦死忠(pynchonite)而言,等到他古稀之年的新作已属不易,又恰逢他难得放下“百科全书”的身段,个中喜悦实在难以言表。所以,当已买此书版权的上海译文社黄昱宁女士问我有无兴趣翻译时,我简直就差跳到人家跟前说:“我来翻!我来翻!谁也不许和我抢,做牛做马我都干!”

然而,“品钦简装版”就像瘦了二三十斤的相扑手,它又能轻快到哪去呢?很多在译文中读来平淡无奇、下里巴人的对话,其实在原文中处处是暗流涌动——毒品的各种别名、嬉皮士们的黑话、冲浪运动的术语、影视剧的典故、流行乐队的行话等等,无一不是潜在的麻烦制造者。于是,生逢其时的译者有了第二幸事,那就是We2.0时代的互联网。很难想象八十年代的林疑今先生是如何靠着陈旧的字典去翻译“Tupperware”(特百惠)这种祖国大陆当时看不见、摸不着的洋玩意,那时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一部字典告诉译者horse是“海洛因”,number是“大麻烟”。而现在,不仅有联结一切知识和信息的搜索引擎,还有由网友提供信息的维基式知识库。当跨类知识被打通,当各国读者结为虚拟共同体,阅读、讨论和翻译品钦的最好时代才算真的到来。

除了老牌的“品钦邮件群”(Pynchon-L)可供读者交流心得之外,最好的知识库当属“品钦维基”(pynchonwiki.com),虔诚的拥趸在上面为品钦每一本小说逐页贡献注释词条,为我的翻译解决了众多疑难。如果不是它,我恐怕难以猜到为什么空姐Lourdes在浴室照镜子时会尖叫一声“Photo courtesy of NASA!”更不会懂多克那句没头没脑的安慰“It’s this light in here”;如果不是它,我恐怕也不会知道乌尔夫曼那个叫“Arrepentimiento”的地产开发项目在西班牙语里是“忏悔”,同时它的词根“-pentimiento”又和意大利语中的绘画术语“pentimento”构成双关。当然,书中很多青年嬉皮的俚语就不能全靠这里的考证了,它们非“性”即“毒”,正统字典上也难觅踪迹,要自己找野路子去查。翻译时我常用的是urbandictionary.com这个网站,它最大的特色是由网友自主加入最in的俚语词条,然后再由网友投票决定哪些释义最具参考价值。

当然,最强力的翻译辅助工具还是万能的谷歌。我可以猜到瘾君子们鬼鬼祟祟在24小时便利店里买面粉筛子是为了给大麻除杂,但为什么深夜买巧克力也显得“不清白”了呢?品钦没说,我也没有嬉皮朋友可以咨询,于是只能求助谷歌大神。当我把“chocolate”和“weed”加在一起搜索时,立刻在marijuana.com发现了答案——为了避嫌,有些毒瘾人士将大麻和牛奶、巧克力混在一起烘焙,做成大麻曲奇或蛋糕食用。当译到第十三章“Puck and Einar had met in the license-plate shop at Folsom”这句话时,我也曾极度费解。我懂这里每一处字面意思,但问题是通过上下文,Folsom是监狱所在城市,而两人也的确是在牢里结识,那怎么又跑到“车牌商店”去了呢?唯一的合理猜测就是,这个和车牌有关的地方就是在监狱里。于是我开始以“license-plate”和“Folsom prison”为关键词去谷歌进行组合搜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英文网页中看到他们的相关之处。原来,福尔瑟姆作为加州州立监狱的所在地,里面设有生产车牌的加工厂,加州的车牌大部分正是出自这里;这两个人是在监狱内的车牌作坊干活时认识的,而不是买卖车牌的商店。这样的侦查和考证在翻译品钦的过程中不胜枚举,恐怕很多生活在东海岸的美国人也不见得知道福尔瑟姆监狱的这个副业营生,而在另一个半球的中国读者则更是难以知晓这些细腻的加州本地掌故了。假如没有谷歌,我该如何去破译这些翻译谜题?我又会如何用一些可笑的臆想去误导中国读者?想到这里,后脊背有些发凉。

在谷歌时代里翻译品钦还有更多美妙之处,容我慢慢道来。如果想看看比格福特的El Camino或多克的公主电话长什么模样,可以去“谷歌图片”上试试手气;如果想听听“沙发力”乐队的尖笑声,或是弗兰克•辛纳屈经典爵士乐的婉转唱腔,可以去这家公司在祖国大陆的遗孤“谷歌音乐”上搜索,然后戴上耳机,看着同步显示的歌词,揣测它们在小说上下文中的隐秘含义。甚至还有好事者专门将《性本恶》中提到的四十二首60年代歌曲全部在网上搜列出来,供品钦迷们在线收听或下载。多克每次驾车外出办案,我还会打开“谷歌地球”,将卫星眼对准主人公所在的洛杉矶海滩小镇,调到最高分辨率,看他如何从圣莫尼卡驾车驶上奥林匹克大道去洛杉矶市区,或者从日落大道下来拐到山路蜿蜒的贝尔艾尔富人区。如果他要在马里布或终端岛哪个连锁快餐店逗留,我还可以改成“街景模式”,看看附近的3D街道和楼房,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看见几个早已老态龙钟的昔日嬉皮士……

这种细节的饕餮,其实正是品钦对译/读者的一种召唤、改造和赏赐。痴迷于细节的小说大家也许很多,但很少人能具备品钦这样的匠巧。以至于每当多克歪在沙发上看NBA季后赛时,训练有素的我就会如警犬一样嗅着仅有的一点场次信息去推断小说时间指向历史上是几月几号,然后挖空心思想着这天是否恰好是“复活节”或“主显节”。同样带着这种“锱铢必较”的阅读习惯的品钦迷们也许在读完此书后会略有不适,具体症状就好比半斤二锅头入了豪肠,却未感到太多的面红晕眩。我们已经太习惯在品钦的小说迷宫里被他剿灭常识,习惯被他勾搭调戏并不抱任何得逞的期待,习惯那个象征着天启永不可达的渐近线。但这次,当多克追寻的乌尔夫曼竟然肉身毕现,当失踪的莎斯塔竟然重回海滩小镇,当玄而又玄的“金毒牙”号的前世今生竟然被交待得七七八八,我们会惊讶地发现这个后现代侦探小说走向了收敛,“追寻圣杯”的叙事期待竟然落空了。

为什么品钦这次会如此“循规蹈矩”呢?我的理解是,老汤姆无意按照后现代作家的标签来创作。只要他愿意,依然可以很品钦(如《反抗时间》那般pynchonesque的神作),也可以很不品钦,或者在两者间自由游走。阅读《性本恶》,看到的仍旧是《V.》或《拍卖第49批》中那些熟悉的风景,但你无需准备登山鞋;它可能更像是暮年品钦的一次私人化写作,充满了一个老人对六十年代洛杉矶那个曼哈顿海滩的乡愁记忆。正是彼时彼刻,三十多岁的品钦隐居在嬉皮士、瘾君子、空姐和冲浪手云集的小镇公寓楼上,经历了好友离奇的车祸身亡,见闻了“瓦茨暴乱”和“曼森家族”阴谋,完成了宏篇巨制的《万有引力之虹》。

关于六十年代,最无厘头的经典说法是:“如果你还记得它,那你肯定没有在那里生活过。”品钦其实拒绝这样的简单定义。那段迷幻岁月对于作家本人有着非一般的意义,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个亲历者,更因为他隐秘地怀念着那些嬉皮青年们的天真浪漫和革命理想。他们如饥似渴地寻找毒品,并不只是为了享受片刻致幻的颓废高潮;大麻或LSD更像是开启心智旅行的丹药,引领他们在资本主义的虚空里寻找宗教体验。他们有着自己一套完整的哲学-宗教体系,爱珠、电吉他和大麻烟夹是他们的法器,宣扬“Turn on, tune in, drop out”的蒂莫西博士是他们的布道者,伍德斯托克音乐节是他们的弥撒,分享和友爱去是他们对抗自私与贪婪的商业社会的信条。

最黑色的桥段当然与地产大鳄乌尔夫曼有关。原来,他被绑架到精神病院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在嬉皮圣药LSD的催化下,感受到了朴素的福音精神和身上的原罪:“我觉得仿佛自己突然从一个犯罪之梦中醒来,这个罪是我绝对无法赎还的,我无法回到过去,让一切从头开始。我不能相信自己一辈子就是在让大家成为房奴,而居所本应该是免费的。这一点太明显不过了。”七十年代初的洛杉矶,正是房地产业开始迅猛发展的历史时刻,楼价节节攀升,土地的流转和拆建让美国社会下层的贱民们(黑人、老墨、嬉皮)老无所依。在FBI或米奇的妻子看来,散尽家财、给穷人造屋纯属嗑药磕傻的症状,否则一个房地开发商怎么会“流淌着道德的血液”呢?(我译完这一节,热泪盈眶,幻想着咱们的王石下次去西藏爬山时能被哪个大德高僧点化,或者潘石屹在某个趴体喝下藏有圣药的鸡尾酒,回去后宣布万科今后只建廉租房,建外SOHO楼价折半。)

然而,这些“彼得•潘”们又如何真的敌得过那些无孔不入的国家机器和商业法则?在科恩兄弟的《谋杀绿脚趾》(The Big Lebowski)里,那个无腿的百万富翁对着曾是“(非妥协版)休伦港宣言”起草人之一的督爷咆哮道:“你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督爷无语,而品钦则幽幽地在小说里叹息:“迷幻的六零年代就像是闪着光的小括号,也许就此终结,全部遗失,复归于黑暗中…一只可怕的手也许会从黑暗中伸出来,重新为这个时代正名,这就简单到像拿走瘾君子的大麻,放到地上踩灭,这都是为了他们好。”品钦并不是要提供一份关于六七十年代的文学证词,在那个“some dance to forget”的年代遗失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只在历史暗处操纵历史记忆和书写的“可怕的手”。也正是这只手,将那艘受尽神宠的“受护”号变成了象征罪恶渊薮的“金毒牙”。

虽然品钦收了三成内力,但《性本恶》依然经营着一个巨大的寓言:亚特兰蒂斯和利莫里亚这两个罪孽深重的大陆在远古沉没,“天使之城”洛杉矶成为了幸存子裔的栖居之舟,但这个诺亚方舟却不能保证旅客的救赎,因为他们在上船前就已沉疴深重。品钦的“inherent vice”借用自海事保险上的术语,但他并不是要换个方式来重弹“原罪”(original sin)的老调。在基督教看来,原罪是始自亚当和夏娃的偷吃禁果,它是可以用耶稣的血去擦除的;可品钦却更为冷酷地提醒我们,即使那些上船的诺亚一家也未见得可以安抵彼岸,因为人性的问题在本质上无可救赎的。

很多读者认为这本小说是在戏仿科恩兄弟的《谋杀绿脚趾》和钱德勒的洛杉矶黑色侦探小说,某些章节又影射了亨特•汤姆森的《赌城情仇》(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其实,我觉得还有一种更好的比较式读法,那就是它和《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平行关系。多克和盖茨比一样,昔日恋人委身于富豪,在改变身份后徒劳地寻找消逝的真爱,甚至黛西和莎斯塔的中间名也相同——“菲”(Fay)。如果说菲兹杰拉德刻画了爵士年代“美国梦”特有的喧嚣和哀伤,那么品钦同样也并非儿戏地在续写“伟大美国小说”(GAN)的传统。于是,多克也成为了品钦笔下人物中罕见的情种,他像所有嬉皮士一样戴着玩世不恭的面具行走江湖,但却心甘情愿地为了拯救莎斯塔而奔赴险境。我记不得品钦何时有过如此泪眼婆娑的男主人公,哪怕是在梦里——“他发现自己的印度床单在长沙发上,他就在那里过了一夜。橘红色的床单有些掉色,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的眼泪。他上午出门时,半边脸上都印着浅浅的螺旋纹图案。”正是在这样的句子里,这个城市罗曼司传递了一种品钦小说中久违的温情和柔肠。

西方文学史告诉我们,通过时人的书评来预测一本小说的伟大程度,这种做法往往是不靠谱的。我无意在此过早断言《性本恶》会是一部成功还是失败的作品,但有把握的是两点:这是他写过的最好玩的小说;它也将是第一部被搬上大荧幕的品钦作品。各种可靠渠道的消息已经确认,由Oracle公司创始人拉里•埃里森的女儿(另一个pynchonite?)投资的这部电影将由著名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在今年秋天开拍,而多克的扮演者很可能是《大侦探福尔摩斯》中的小罗伯特•唐尼!虽然我对不是科恩兄弟来改编和执导略有失望,但他们还有机会,还有六部小说等着他们呢。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上海译文社的黄昱宁主任,正是因为她对新书的眼光和对我的信任才促成了这次翻译。品钦是我最钟爱的作家,我愿意将毕生心血投入到对他的研究中,但无奈的是,对这本书的翻译我能投入的只有十二个月,这是一个“不发表,就死亡”的大学青年教师可以“不务正业”的最大期限。译稿交上去后,我常常会做噩梦,梦见网友们给我挑出的一大堆错误,那个时常对别人的译作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我自然知道因果报应的道理。鉴于译者时常对自己的翻译疏漏之处选择性失明,这次我特别邀请了唐江先生(“豆瓣”ID是Onetti)帮我校对了部分译稿。令我感动的是,他无酬无名地牺牲自己的宝贵个人时间,不仅帮我挑出了很多不可饶恕的翻译错误,还对很多地方的措辞提出了建设性意见。同时,他译笔的老道和英文的精湛令我自叹弗如,也让我知道文学翻译是一门多么大的学问。

当然,对于译本中依然存在的任何误译和疏漏,那一定是因为我才疏学浅。所有的光荣都属于品钦,所有的失败都属于本人。衷心希望读者能喜欢这本书,也恳请你们多提宝贵意见!



2011年6月28日于南京鼓楼


* 本文删节版见2011年第12期《书城》

托马斯.品钦《性本恶》,上海译文,2011年12月

naodiu
2011-12-02 19:08:06 naodiu

这个得支持一下

撼庭秋
2011-12-02 21:54:22 撼庭秋 (Winter is coming.)

出了一定买一本去

一心一懿
2011-12-02 22:22:06 一心一懿

佩服啊,这个译者也实在太强悍了!

无机客
2011-12-02 22:24:12 无机客

但老师是超一流的文学侦探!

不了然
2011-12-02 22:24:24 不了然 (换了个凌乱的头像)

万有引力还没有看的我,此本只能放进欲购计划了~

一心一懿
2011-12-02 22:25:22 一心一懿

很想知道译者是谁呢?

不了然
2011-12-02 22:29:25 不了然 (换了个凌乱的头像)

http://book.douban.com/subject/6784957/

一心一懿
2011-12-02 22:53:25 一心一懿

牛人永远都是无边的啊!!!

虎斑猫
2011-12-02 23:24:15 虎斑猫

辛苦了。

no9ronaldo
2011-12-02 23:41:56 no9ronaldo

洛兄辛苦!希望这不会是你最后一本品钦译著,肯定不会是的,对吧!

Mag1cD0n‖+1
2011-12-02 23:53:17 Mag1cD0n‖+1 (floccinaucinihilipilification)

居然出现了跟我头像一样的人···

一心一懿
2011-12-03 00:00:33 一心一懿

我就一直在琢磨,楼主和译者是不是一个人,恩,我chuo到家了。

vivianna
2011-12-03 13:50:38 vivianna

当我把“chocolate”和“weed”加在一起搜索时,立刻在marijuana.com发现了答案——为了避嫌,有些毒瘾人士将大麻和牛奶、巧克力混在一起烘焙,做成大麻曲奇或蛋糕食用。————————这个美剧的《单身毒妈》(Weeds)里面让俺见识了~看来看个美剧什么的还是有教育作用~

区区不才
2011-12-03 14:53:20 区区不才 (别向这个操蛋的世界投降)

坐等书了

Zhang Yi
2011-12-03 16:03:36 Zhang Yi (workaholic + babyholic)

给你转到人人了

Zhang Yi
2011-12-04 15:16:26 Zhang Yi (workaholic + babyholic)

顶但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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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品钦牛,谷歌牛,但哥更牛,看的我心潮澎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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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eechles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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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要翻译文学作品呢,这件事情是多么吃力不讨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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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 or perish....所有的光荣都属于品钦,所有的失败都属于“本人”.... 等中文译本出版了再对比铅字的译者序就知道 上海译文 是靠谱还是不靠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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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但哥早日进驻人人,点拨众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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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哥只能让人高山仰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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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真是卧虎藏龙哈

玄同君
2011-12-07 01:53:53 玄同君 (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

拜读~~

小熊熊熊啊
2011-12-08 09:43:45 小熊熊熊啊 (遇事不躲)

“品钦邮件群”和“品钦维基”太牛了

SCIFI
2011-12-12 02:04:26 SCIFI (Back to the Root)

牛逼啊期待

安德烈斯
2012-01-02 21:12:54 安德烈斯 (真冷)

老师!!这书上市了么???

洛之秋
2012-01-02 21:17:02 洛之秋

快了,已经印好了,估计中旬能买到了吧。

MarvinWang
2012-02-06 18:34:47 MarvinWang (老牛)

mark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