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下午，我坐公交车从香山一位朋友处回家，在西下庄站换车时，听见身后的男人有点不耐烦地对离他有两三米远的小女孩说了一句：“别哭了。”

那个小姑娘听了这句话，反倒委屈地哭起来了，我看了看女孩和男人的样子，是典型的进城打工的父亲和女儿的形象，觉得农村的父亲也许就是这样教训孩子，便没有再作理会。

这对父女再次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女孩仰着哭花的脸，和另一位等公车的女人说话，我心里升起一阵厌恶，大概又是假装讨饭的吧？

隐约听见那个女人断断续续的答话：石景山防疫站啊？别哭了......你坐389或者622都行，到那儿你这么走......

哦！原来我误解了，大概是孩子被狗咬了。

接下来的画面，让我的心却为之一颤：女孩的父亲将孩子的左腿裤腿卷起来，一个接近一尺长，四五寸宽，厚度和孩子小腿一样的大瘤子突兀地鼓了出来，瘤子太大，像另一条小腿肚贴在腿上。

孩子的父亲和指路的女人谈起了孩子的情况，他们是来北京治病的，没想到孩子却被暂住的村子里的狗咬了，孩子不知道是谁家的狗，现在打防疫针要紧，也就没有追究，直接就带着孩子找防疫站打针了。

女孩委屈地站在站牌后面，手臂抱着站牌的铁柱子，抹着眼泪的小手黑乎乎的。好像爸爸谈论的孩子不是她，她自己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我憋了半天，终于对男人说了句：“您去防疫站是吧？跟我走就好了，我带你们去。”

男人阴郁的脸上突然像是放晴了一般，张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黄色的牙齿，操着不知是张家口还是山西的口音：“谢谢啊！谢谢啊！”，拉过女儿的手，“快谢谢阿姨！”

小姑娘低着头，小声地道了声谢谢阿姨，就又委屈地哭了，用黑乎乎的小手背擦着眼泪。我恰巧没带纸巾，一时不知所措，幸好指路的女人过来宽慰她，拿了一沓白白净净的卫生纸递给小姑娘，“来，擦擦！别哭了。”

看着小姑娘用那干净的纸擦了擦眼泪，我的心好像踏实了一些，“宝贝，别哭了，一会儿阿姨带你去医院，打了针就好了。”

等了好一会儿，车来了。临上车的时候，男人从裤兜里掏出钱，“我没有零钱咋办？您有没有零的跟我换一换？”我想起钱包里最小的钞票也是10块，只能摇头，“没事，咱们先上车再说吧！”

因为没有零钱，司机一度想要把他们轰下去先换了零钱再等下一辆，因为我带着北京本地人腔调的干预，父女俩顺利地留在车上了。

路途虽不远，但我总觉得对于一个腿上有那么大一个恐怖东西的孩子来说总是个负担。途中不断有人给城里人打扮的孩子让座，小姑娘看见了只是低下头，看来她已经习惯了。

终于在我们的面前有了一个座位，孩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我说：“阿姨，你坐。”我又一次不知所措了，“阿姨不坐，你快去坐吧！”

小姑娘靠着玻璃迷迷糊糊地睡着，我想着刚才看到的男人兜里的钱，看起来根本不够打狂犬疫苗的，可又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如果不够的话，我把我的钱全都给他？还是等他的家属来送钱？快下车了，我也一直没和男人说一句话。

叫醒了小姑娘，说我们该下车了。小姑娘挤了出来，门前有个美女挡住了我，问了一句“您下车吗？”带着小姑娘的我被她斜了一眼，没做理会，把路让开了。

小姑娘抓着栏杆，犹豫刹车的缘故一晃一晃的，不时地回着头找爸爸。我扶着她，不知怎么，有点紧张，仿佛怕手上的镯子硌着她。

下车了，小姑娘轻轻地拉着我的手，紧张地在下车的人流中找着爸爸。后来才知道，她是紧张什么。

走在石景山医院门前的人行道，我把回家的路指给男人看，他咧着满口的黄牙一直道着谢谢。

“爸，你没交钱？”小姑娘拉着我的手，仰着头问男人，我回答，“没交钱。”

“这还是第一次没交钱就坐了车！”——原来她一直紧张地找着爸爸是因为怕爸爸挨罚。

我带他们走进医院大门，一路上男人不停地说着“谢谢！”、“麻烦你了啊！”

到注射室之前，小姑娘还是天真活泼的。

男人一卷起女孩的裤腿，两个医生都惊呆了，护士用棉签轻轻碰了碰瘤子正中被狗咬过的伤口，“疼吗？”小姑娘一下子把小黑手咬住，“疼！非常的疼！”

我看不下去，心脏好像都在抖，直觉地想跑。和孩子的父亲道别，可他执意要将我送出去，一直咧着黄牙，天真地笑着道谢，他的感谢太重，我承受不起，惊慌失措地撞着椅子就跑了出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每次在给老人让座后心里的那份甜没有出现，反而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