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典》增订部分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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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勤



C
CBA
C：C语言也是母语，是现代性兴起标志。C是母亲，包容与空虚，生产之后的再度包容、满足之后的空虚炫耀，C中无物，曾经孕育。C，欲望与隐瞒同步，倒悬之解犹待十月，弄璋弄瓦，总有落地之时。而我要说说弄瓦，要说说女儿。
B：二级程序，不断补充注释母体，始终处在人类工程的收尾阶段（因为那个讨厌的男孩迟迟不来）。生殖就是对生死的循环论证，死亡创造了它的见证者却拒绝安慰。B才是真正的女人，不是母亲，没有性欲，没有修辞，没有偶像，只有纯粹的身体（遗体）。
A：入侵程序，黑客。A，隆起之物（即汉字且），跃跃欲试，公然介入，不厌其烦。不错，B是我的女儿。那又怎样？见鬼，BC都是我的女人。貌似不承认C是妻子，妻子妻子，母因子贵，生个儿子才算正名。
如果ABC是辞典索引，词条运行其间奔腾不息，不断抵达匿名写作的极致。CBA则是生存全部的奥秘，一索再索，成男成女，能事毕矣。CBA，从确认母亲开始（对女儿来说），到弄瓦之痛（对父亲而言），然后才是女性对男性的追问；或许只有在母系结构中，肇事者A才可能自我逃逸，而恰恰是父系结构要求A的忏悔。男女平等，说的是满足条件的欲望释放，从来就不是一个生育观念；作为补充，所谓“一儿一女活神仙”，再次暴露了A的强权、C的被动，以及B渐渐丰满的身体负载的全部委屈。今天，我赞美B的身体，动情于C的孕育，但我击键公诉ABC的秩序伪善。



沧桑
一次，我于梦中登山，至于巅峰，忽然大地震动，我急于下山，路上不断有人与我会合，我没时间分辨他们是谁，狂奔之际，才发现众水踊跃已掩杀上来，山体下陷，几近平陆，我们根本不用下山，此时水亦停息了，陆沉之后才能明白神州之州字本义。此时，众水分流，毫无狂暴之象，我这才分神定睛，原来周围跑的都是亲人，并且都是陌生的亲人，远房亲戚居然团聚，正如袁旦所说，“青稞也是小麦的好兄弟啊”。
你看，沧与桑之间肯定省略了很多很多……沧桑，从省略的语义学上来看，这个结构最接近人名的结构，同样的毫无余地，同时曼衍无边。例如贾勤：贾，系于百姓，独立寂寥，仅仅是因为姓而前置；勤，任意一个字而已，后置之中却拥有比姓更多的选项。贾与勤之间，肯定省略了很多很多，这个多至少包括了我所有的祖先，他们的故事不说也罢，他们的名字已经失考。名者实之宾也，追逐众宾，欢颜慈护，今则惟余我身了。一人之身千万人之身也，生命源于沧海，文明始自桑田，我们不可能拥有此种属于类的沧桑，而写作却总是意外的企图说明沧桑之间的东西。




P
蒲团
蒲非蒲，团非团，蒲因团结，团因蒲成。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曰蒲团坐肉。诚斋诗云，袈裟未著嫌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知堂五十自寿诗云，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袈裟与蒲团中的人生多么可疑，你们将分别袈裟的颜色，争执蒲团的薄厚，圆座之上般般无礼，袈裟内里层层有垢。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曰肉坐蒲团。是的，广大范围内弥漫的真实，注水流泪的人生，眼界六观，面面触尘；学问都是食品添加剂，为了保质而变态；我不妨说出作不到的一切，让给你试。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以身试法，一人而已。赞曰：肉坐蒲团识法身，藏锋始觉出锋亲；来回说个西来意，笑煞光明磊落人。



S
屎尿
身体语言的初步书写，禅宗真正的日课，道在屎溺，真是旧话重提了。《说文》：“尿，从尾从水。”六书会意，不离诸身，好一个会意！古书假溺为尿（弱，甲骨文从人，象尿形），则沉溺一词可谓沉着极了，此《内经》身体语言学之批判也。陕北俗语有早起“送屎尿”之说，精辟绝伦，送字譬如送礼送客之送，无法挽留的生活于此可证。吃喝拉撒，生活就是一条龙服务，到家了！家者人豕同居，虽是财富象征、民族遗风，但有田野考察经验即知人类早期生活不便，屎尿不易处理其一也。陕北人又说“懒人屎尿多”，揭露真相的同时幽默呵斥；而名士嵇康“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刻意矫情，实不得已！孙膑假痴失禁，犹待死灰复燃，高祖贱溺儒冠，以尊黄老左权，屎尿政治，设喻由来久矣。兰州俗语咒人：“上天还有屎坠着哩！”从根本上绝断了精神形上之维，1950年代劫运初兴，钱基博老自我检讨，首句破空即云“自尿不觉其臭”，大雅澌灭，天意荡然。而今蚕砂入药，遗言争宠，天道反复，几不知今世何世也！



Y
疑
妄参沙数剖经疑，你带给我判断的喜悦，生而为人，男男女女，如同果实落地，我们的爱情创造了一个真正的独白者，即将介入我们的生活。当初，怀春之人彼此诱导，青春天机，深其爱恨，破冰渡水，在有限的时空中无休止的阐释此生的意义，阐释这不可多得的一生其实有着更多的机会能够重新叙述肉身的奇迹；化身千亿，仿佛神话，生殖的秘密大白于天下，公布着“在”之行止。这是“我”的人口论，是自然遗产的一部分，是生活给出的最古老的礼物。成为人，成为主人，入胎出胎，不能无疑。怀疑是怀春、怀孕的先锋，指向广袤人生中崭新的身体，这是谁的孩子，这孩子是男是女，纸中藏火不可能，身孕隐瞒不可能，疑字划破沉默，提取附加值。怀则疑之，技术革命推波助澜，让女孩胎死腹中，疑字深入丑陋的人心，质疑人本身。生产生殖生活最终沆瀣一气，母子平安，合家高兴，回家来，意味着新生命的降临，不速之客用十个月的时间兑换你一生的等待。分娩之时，死生对冲，毁灭、开放、痛快，疑似、疑惑、疑难，而大风吹落果实，吹散疑云，你伴随着哭声，在强大的呼吸中成长。



馀
沉浮字海，玩阅永生，总有些字出人意料，在个人辞典中加速旋转，高高在上，诞生之初即与血肉同患，救死扶生。今日环顾旧字，与饿字相反相成而进步者，只能是馀。啊，馀，改善生活，前提是馀。从饿到馀，即一部我的奋斗史与回忆录，我的历史即人的的历史；与饣相邻的我与余，当之无愧，分配此馀。
馀情但看桃花落，祝此馀生寄此身，问余何事栖碧山，与余问答既有以，等等等等，馀支撑余。董遇三馀学乃博，食物盈馀之后，时间的个性化才有可能，属于自己的时间本是一句空话；而突然掌声四起，三馀利用，思深虑熟，我远远望着余，因法救法，怅触万端，自我从余，岂敢自居。噫，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赖馀成言兮群疑冰释，怂恿文明兮聊乐我员！



《乌力波》第一期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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