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
2008-09-19 15:26:03
慧玲和我是台大同期之櫻﹐她是歷史系﹐我是中文系﹐但是﹐在校期間從無交集。
過了四分之一世紀﹐前年五月再度來伊斯坦堡遊玩前﹐才跟我聯繫上﹐只因為四年前的一段文字緣﹐讓她想親識那個文字曾讓她心如潮湧的異鄉女子﹐於是我們相識在伊斯坦堡。
今年她出了車禍斷腿﹐仍然勤于在報刊書寫﹐這篇文字之後﹐我會貼她臥床日誌之一。
她的賢夫是一個我欣賞的柔情漢子﹐跟她確是巧配﹐是我認識的夫妻中﹐最欣賞的三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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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年少的時候,我的暗戀、單戀、狂戀史,就可以寫成一本厚厚的微風往事。
暗戀老師、暗戀排球校隊學長、暗戀當卡車司機的鄰家哥哥、暗戀隔街漫畫租書店的跛腳老闆、暗戀天主堂的瑞士籍神父…喜歡某人的嗓音,某人的好看,某人的氣魄。
但我係膽怯的單戀者,從來只是靜靜隱身牆角,靜靜窺看,然後低頭走開,從來不敢趨前表白。幾次,神父騎單車從門口經過,我看了,暗暗握拳立志,有朝一日,出落成標緻美少女,智勇貌三全,「我要誘他為我還俗。」
為了匹配單戀對象,我努力琢磨自己。至今我堅信,暗戀具正面教育效果,對提升身心靈有強烈作用。但我運氣很差,每每下巴冒出特大號青春痘,或者偶一蓬頭垢面出門,偏偏與暗戀對象狹路相逢,只好斂首循牆而行,始終不曾令對方驚艷,為我欲仙欲死,從而改變人生的行進方向。
我的單戀名冊,只有加法,沒有減法,未曾為新歡拋棄舊愛,從N 而終。夏宇的詩:「你正百無聊賴,我正美麗。」不不,我沒有過這種戀情,每一次都是初戀,都是不保留的,高度投入,都是不豁達的,想不開的。滿心歡喜手舞足蹈,終日微笑或長夜痛哭。
事過境遷才想得開。全球六十億人口,能碰上你喜歡的或喜歡你的且機率好小好小兩人同時喜歡對方,種種遇合,我視之如福分,如恩典。
昔日一友人,她自稱是典型天秤座,講究平衡,人家對她七分好,她就還以七分,不吃虧也不佔便宜。彼時我好佩服她,年紀輕輕,就有明確的行為守則。不像我亂無章法,人欠欠人,一筆算不清的帳。後來我才發現,那個講究收支平衡的友人,比誰都忙碌,時時刻刻,精算師似的撥著內心的算盤。嗒嗒嗒,不吃虧也不佔便宜。
我沒有這種才調。於是繼續人欠欠人,胡塗過日子。終究人與人的關係,是宇宙最難搞的,比馬雅文字、埃及歷代王朝系譜、費瑪最後定理、3 C產品使用說明書,更難破譯。我有一對夫妻友人,經常打打鬧鬧,從臥房打到客廳打到鼻青臉腫,隔天又恩恩愛愛,這種股市行情般巨幅上下震盪的相處模式,二十幾年不改,我不明白但深信,他們必定繼續相愛且互毆到踏入墳墓的彼刻。
不是嗎。我們不是常納悶:「奇怪,那人怎麼和那人在一起那麼久?」人家也這樣看我。賢夫的大學同學,當年參加我們的婚禮,他們曾親歷過賢夫的火爆脾氣,鐵口直斷我們沒有機會慶祝結婚周年。而如今,銀婚紀念已匆匆過。我的大學同學則恨恨說道:「七出之條全犯。若在封建社會,妳早被休了。」愛的樣貌,多如天上繁星。2006年天文學家把冥王星逐出太陽系九大行星,我就很不高興:搞什麼?當初冥王星也沒申請加入會員啊。
七出之條,男子九醜。種種規定,只對別人生效。我車禍斷了腿,至今一百多天,食衣住行都靠賢夫打理。為了照顧失能的我,他竟發展出第二專長:烹煮。手忙腳亂但強自鎮定,唏瀝呼嚕把所有食材切丁一起下鍋煮,美其名「雜炊」實為「恐怖粥」;到現在,苟日新日日新,他已能做十種沙拉、五種義大利麵、烤牛排、蒸魚,甚至能辦桌宴客。他負責所有的公私家務,薛斯弗斯推巨石上山般忙個不停;我則蹺腳讀書、上網、看四十幾集的日本時代劇、兩星期慶典般的美國網球公開賽。勞逸不均,我像舊社會的員外。
賢夫以無比的耐心照顧我。根據病床日誌,四個月,總共,對我語出嘲諷一次、大小聲一次、擺出結屎臉三次,記仇記恨如我者,也心甘情願打他一個「A+」的分數。回想多年前他曾住院手術,麻醉後清醒即打發我回家休息。他個性好強,不喜人協助生活起居,二來體諒,不要我太過辛勞。我半推半就,離開病房。懷著些許忐忑,就與人冶遊去了。
三年前,在拉丁美洲旅行時,我得高山症,奄奄一息,賢夫沒日沒夜照顧我,差點聯絡保險公司的急難救援用直升機載我就醫。後來我病好,輪到他倒下,我伺候了三天茶水(且撥冗偷溜出去玩),就很不耐煩的勒令他:「趕快好起來!」
再寫下去,恐怕路人甲乙丙都要朝我扔石頭。但愛,如何精算?如何找到損益平衡點?在愛裡找平衡和對等,就像在黝暗的屋內找尋黑貓,找尋一隻不存在的黑貓。
辛波絲卡的詩「金婚紀念日」,開頭就寫:
他們一定有過不同點
水和火,一定有過天大的差異
一定曾互相偷取並且贈與
情慾,攻擊彼此的差異
緊緊摟著,他們竊用、徵收對方
如此之久
以致於,宿命般「性別模糊,神秘感消失/差異交會成雷同/一如顏色都褪成了白色」。明明與A 結婚,為何又有意無意將之改造為B?
處處殷鑑。於是,大部份時候,賢夫繼續包容我的粗線條、虛榮、易怒、雙下巴、壯觀的肚腩;我也馬馬虎虎看待他的潔癖、好為人師、也是易怒、窮光蛋命。童妮‧摩里森在《寵兒》一書寫道:「他是我精神上的朋友。他讓你保持完整,老兄。我支離破碎時,他用完全正確的次序整合起來,再交還給我。」
台語俗諺,說得更簡單明瞭:「哎,歡喜就好。」

慧玲的賢夫為她做的菜。
胡慧玲.本文將刊載於《人乘佛刊》第30卷第2期
> ayla的日记

偶来啦~这里很清洁阿,页面设置还在了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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