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孔

决赛结束我问田野，在台下看怎么样。他说挺好，但怎么全是中国孩子呀？我说比赛全称叫第二届海外华裔青少年中华文化知识竞赛（名字忒TM长了，说完我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当然是中国孩子参加啦。田野点点头，然后补了句：下把整点儿金发碧眼的来，更精彩。

华文教育似乎在先天形象上吃了亏：就算骆家辉把中文练得字正腔圆，也没人觉得了不起，但陆克文一张嘴，大家都会立起大拇指。所以汉办的汉语桥办得有声有色，侨办的人不服气，总是酸溜溜地说：那就是看谁长得更老外，是比说汉语还是耍猴呢？

其实华裔青少年们的面孔同样个性，会在相处中慢慢清晰：

巴西队来了四个大男孩儿，穿着全黑的Adidas，上台前互相鼓劲，高喊：Go, Brazil！南美的阳光、沙滩、海风就这么迎面而来。他们的才艺背后都有一段故事：因为喜欢《水浒传》里的浪子燕青，托朋友从中国寄去一只箫，靠着书本自学成才；从小身边很少中国人，于是跟着巴西孩子踢球、跳街舞，现在又反过来教他们说汉语；身处异国，却陶醉在古诗词的世界里，把一曲《念奴娇》吟诵得荡气回肠……

老挝队的女孩儿们质朴大方，表演的才艺竟是东北大秧歌……很有丛林气息。其中一个笑着说：自己为了练好中文，还专门申请了QQ呢！

荷兰队四名女孩儿是各国男生搭讪的对象，她们言谈举止所展示出的气质沁人心脾：既让你想到《诗经》里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又像看见维梅尔画中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加拿大队的孩子们对祖国是知根知底。才来第二天，我在大巴上听到其中俩对话：“昨晚我翻墙来着，没成功。”“你用的啥代理？”“XXX。”“嗨，那不成，我给你个VPN。”……

美国队队员各个身怀绝技。其中两女孩儿被我们爱称为大小妙可。大妙可拉得一手好京胡，因为节目撞车，只好忍痛割爱，让她上台演讲。大妙可往台上一站，娓娓道来：“每天早上，妈妈总是很早就起床，领着我和弟弟一起读书。这几年，我们学了《论语》、《千字文》、《道德经》、《黄帝内经》等等等等，嗯……我给大家背一段《道德经》吧：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我在台下听着一激灵：美国华人孩子背后果真都有虎妈啊！

菲律宾的小H一口闽南腔，却捧走了比赛的最佳口才奖。不妨用他演讲里的一段话给这部分收个尾吧：“在古城墙的面前，我看到了您的海纳百川！我和众多华裔同学在一起谈笑，却一点也不像初次相识。您给了我们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特殊印记。我的样貌是不可改变的锋芒，更是中华民族的一份孤本，支撑我在前进的道路上，永不怯场！”

答案

09年到华文面试，陈院长让我谈谈华文教育与对外汉语的异同，我答得一塌糊涂。出来后感觉不佳，在龙舟池边徘徊半天，搜肠刮肚，也没琢磨出什么好答案。

换作今天，我会回答：比起对外汉语来，华文教育更加“感情用事”。

整理印尼自考档案，发现学员大都年过半百。在他们字迹工整的入学申请书里，能看到类似的一段话：当年印尼政府取缔华校，无缘接受系统的华文教育，一直以此为憾。今天祖国提供这么难得的机会，年龄虽然大了，不想再错过……

L主席年近八旬，还和空中飞人般在中泰两国间穿梭，经常自己驾车百里探访各所华校，了解它们的需求。这回见面，L主席高兴地说：在泰北一所华校，七十多岁的老校长一人要带两百多名孩子，每周上18节课，如今他向中国申请的志愿者到位了，老校长可以轻松一些。L主席身份很多，有色金属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却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没有回报的华文教师公会上。他公司里的员工也许会困惑，这位老板怎么不务正业呢。

人到晚年，理应静享清福，却执着于学华文、办华校、送华人孩子来国内寻根，除了“感情用事”，我想不出更好的答案。和这些老华侨接触，我感受不到半点暮气，反倒是被他们的感情所融化、激励，愿意共同投入这份事业。

华文教育在海外，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岁月多么艰难，总能薪火相传。答案可能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