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费城的一次活动上结识了一对华裔夫妻档，在美国的房地产圈淫浸多年。先生的名片头衔却是博士、牧师，英文说得远比汉语好。
   “在中国，老板搞拆迁心硬，城管搞拆迁手硬，书记搞拆迁两手都要硬，活不好干啊。到美国一看才知道，敢情人家是牧师搞拆迁，搞出人命是要下地狱的，所以从来没听说死过人。”我身边一位来自北京的中年男士一进场就发表自己的猜想和感想，周围几张中国面孔听了都相视一笑。
看来，他们与我一样，都对“老板+牧师”的组合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原本是美国东岸一间教会的牧师，之后竟然办起了房地产公司。老板一做十几年，同时热衷于以牧师的身份走江湖，而且还被教会圈子接纳而不被视为贪财的叛徒。怎么可能？！
    一个好故事通常会自带一个好的讲述者。师母就是这样的角色，她既是多数情节的亲历人，又能跳出来以旁观者的视角叙述“老板牧师”做出某个重要决定前后的心理感受，并以丰富的表情和肢体动作辅助。
   “老板牧师”出生在商业世家，家里送他去读哈佛，他的同学好几个都成了美国名企的高管。他却对“下海”没兴趣，索性“上天”读神学，做牧师，夫妻两个一起帮助流落到美国的柬埔寨难民。
   “那些孩子真的很给面子，肯到教会来”。师母说，“你们别笑，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你要知道，在难民聚居的社区里黑帮有多厉害。我们补习班里的一个女孩，被越南帮的流弹打烂了肚子，肚皮是用铁片连在一起的。”
    年轻人在教会里贪婪地吮吸爱，却拒绝任何约束，缺乏基本的生活自律和工作习惯。教会的道德训诫在谋生需要面前变得苍白。因为当地无法提供足够的就业岗位，许多孩子一出教会大门就加入黑帮的贩毒、斗殴。
    “等到教会募到款拿回来，我们的孩子都死在街上了！”师母抢过话筒，对牧师说：“那个故事我可以先讲吗？”牧师宽厚地点点头，“他是我们家里的头，我要先问过他才行的。”大家呵呵笑起来。
    牧师和他的同工们想为这些年轻人找到出路，于是，一家房地产公司诞生了。“在教会，他们真的很难搞，让他们不迟到都做不到；一进公司，很快就学乖了”。当公司买下地块投入开发，这些经过培训的“难民工”就进场平整场地、搭建帐幕、建设楼盘。
   “有许多基督徒反对我们的做法，批评很激烈。” “老板牧师”并不否认。“但《圣经》里并没有区分什么事情是属灵的，什么事情是属世的，商业领域更需要信仰的光照。基督信仰要直面人最迫切的问题，延伸到生活的每个层面，帮助人拥有一个整全的生命。”
     “当然，首先要评估商业机会和拓展信仰的机会，一般公司只追求‘商业利润的回报’，我们追求的是‘永恒的商业回报’，基督才是公司真正的老板。所以一般人不敢冒的风险我们敢冒，哈哈，而一般人默认的不规范的交易方式，我们坚决拒绝。”
     “业绩怎么样？”有听众忍不住提问。“在同行里我们是成功的。有的项目我们真的赚了很多钱，因为别人怕前怕后、不敢进场啊；不过有的项目开发十几年了一分钱没赚到，我们照样也在做，因为我们的原则来自圣经价值观。”
    因为时间有限，活动很快结束了。一群中国面孔“呼啦”一下子涌上去，把牧师夫妇围在里面。中国房地产商的“负声誉”，帮助“牧师老板”吸引了不少关注。看得出，听众意犹未尽的悻悻。
    两周之后，我才有幸听到故事的另一半。我更觉出，它并不是那位北京听众想象的，仿佛一个发生在“潘多拉”星球上的拆迁故事，它理应发生在中国，因为那里正进行着一场规模罕见的城市化运动。
    其中一个情节是，公司在美国一个城市，曾买下因大型企业迁出而濒临崩溃的一条街区，建成公寓租给当地的低收入阶层。没有人看好这个项目，因为当地的环境、教育都很差，犯罪率居高不下。
    附近一些公司最头疼的就是向住户收租金，经常遭遇剑拔弩张的冲突场面，被安排收租的员工自认倒霉；他们很惊讶，“牧师老板”温温和和，竟也能收到房租。牧师的同工们与租户交朋友，每有一户人家签约，他们就带着合同和香槟上门庆祝。为了更了解社区情况并有权投票表决，有的同工卖掉自己在高档社区的房子，搬进来同住。
   “穷人最需要的是尊重。他们很珍惜和我们的关系，甚至很小心地使用房间里的设备，生怕弄坏了，你不再租给他。”
    “当出租率达到75%时，公司就有利润比较好的运行下去；剩下的25%我们奉献出来，免费让一些慈善机构、NGO、学校进驻。这些机构经常找不到足够的经费和场所，公司一举两得，既支持了对的事情，也为社区的居民找来了好邻居。”
    “我不敢说这样一个社区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因为这需要很长的时间。但至少以前肮脏的角落现 在看不到垃圾，种上了花草啊瓜果啊，有一点绿洲的样子了吧。”
     “我常常站在楼顶，为整条街区祷告。” “老板牧师”可能从没一次说过这么多普通话，最后这句一个字一个字很吃力，好象是把话咬进去，而不是说出来。之后，我们都安静了。